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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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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長夏

第五十三章

這件事讓桑渝感到震驚。

在她印象裏, 辰辰是個性格可愛的女孩子,她從來沒想過他會是男生,更沒有把他和紀星辰聯系到一起。

很多畫面在腦海中閃回, 一切似乎有跡可循。

溫斯擇去參加數學冬令營時, 她獨自去給紀星辰補課, 那時紀星辰指著自家的哈士奇為她鄭重介紹, “它是二哈, 是條公狗。”

他仔細看她, 她卻不曾發現什麽。

再早一些。

課間操時,榮譽墻公告欄下,紀星辰迎著陽光將她的檢討書舉高,在她過來時揚起眉眼打量, 語氣熟稔地叫她,“酒酒,是你啊。”

酒酒,不是那天早上卓一一喊她的酒酒,而是酒而酒之的酒酒。

再前一天的中秋夜晚。

她收到辰辰消息,在畫上加了二哈,二哈穿著一條裙子, 辰辰評論,“二哈…也是裙子?”

他那時, 是在震驚他在她眼中的性別吧。

桑渝還記得,再遙遠的最初,也是一年中秋節。

她收到一封來自粉絲的微博私信, 辰辰說從她發第一條微博開始關註, 是她的第二個粉絲,他說喜歡她的畫, 喜歡她畫裏的故事。

他說他有一只二哈,六個月大,是只孤獨的小狗,他說它是他很重要的人送的,那個人現在不在身邊。他客氣地問她可不可以在中秋節這一天把它畫到畫上,哪怕是時間短暫,也希望它能有個朋友。

回想起今天陳遠提起的話,那個時候的紀星辰,恐怕正在經歷人生第一個低谷,他口中的小狗,是小狗,也是他自己。

原來,他們那麽早就相遇了啊,只是在同一個城市的兩端,他隔著網絡,看著那一兩件她和溫斯擇的生活趣事,默默羨慕t著。

-

不知是否有意安排,桑遠南在外地出差,沒有回靈溪,桑渝容筱再次歸到溫斯擇家過節。

廚房的門沒有關嚴,淅淅瀝瀝的水聲,哢嚓哢嚓清脆的切菜聲。

廚房不大,容筱和溫外婆剛好站開,她們低聲交談著,身後的爐竈開著小火,瓷白色砂鍋蹲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燉肉香味悄悄飄滿整個房間。

窗外的風依舊很大,窗前那棵香樟樹枝椏搖擺,距離窗戶近的那枝,不時探過來和玻璃打聲招呼,啪的一聲。

溫斯擇坐在書桌一側,長腿無處安放,斜著支在一邊,面前攤開的奧賽題只落下寥寥幾筆。

他側額去看窗外的香樟,和玻璃窗上映出的少女。

房間裏空調送著暖風,桑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穿著一件暖融融的衛衣,端坐在書桌前,頭垂著,黑亮的發絲軟軟地垂在頸側,一邊被她掖到耳後,露出小巧圓潤的耳朵,她很輕很快地聳了下鼻頭,目光未動,依舊在平板上聚精會神地畫著。

溫斯擇唇角輕勾,目光落過去。

畫面上的大狗正一腳踏入泥灘,它神態沮喪,冰藍色的眼睛下垂,幹凈的鞋子浸透泥水,褲腳也濕了半邊。

墻壁上掛著的時鐘無聲轉動,金烏西斜,暖白色燈光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水汽鋪在上面,像守護著什麽秘密。

桑渝甩甩手腕,轉動發僵的脖頸,溫斯擇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的,房間裏只剩下她自己。

她將幾張圖再看過一遍,保存好上傳到微博。

不知道能不能幫到紀星辰。

她已經很久沒有發過微博,幾乎是發送出去的那一秒,消息欄便冒出紅點。

桑渝心臟快速跳動,手指猶豫地懸在屏幕上卻不敢動,點讚評論條數迅速增加,她深呼吸一口氣,指腹落下去。

粉絲們熱情如火,祝她新年快樂,說著思念和喜愛,問她這一期的主角怎麽換成了狗狗。

而她想看的那個人,往常會沖在前排的人,卻一直沒出現。

或許紀星辰正有事?

或許是還沒看到?

桑渝點開粉絲辰辰的私信對話框,猶豫幾秒,仍舊退了出來。

飯菜的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容筱喊了聲酒酒,桑渝收起手機,打開門出去。

溫斯擇家飯桌不大,四四方方,每邊擺上一把椅子。

溫斯擇掌心墊著毛巾,正端著砂鍋從廚房快步走出。

家裏很暖和,他上身只套了一件T恤,袖口擼到手肘處,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小臂。

桑渝忙把隔熱墊擺正,溫斯擇將砂鍋蹲到上面,掀開蓋子,騰騰熱氣中,色澤紅亮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牛腩浸潤在裏面,桑渝咽了咽口水。

杯子裏註入新鮮果汁,四人舉杯。

電視裏播放著跨年晚會,這一年當紅的小生小花輪流登場,不時一輪抽獎,獎品愈加豐厚,到後來,溫外婆笑著把手機推給溫斯擇,要參與到熱鬧的氣氛中。

吃過飯,桑渝溫斯擇被賀一晨叫了出去,還是他們常聚的那些人,賀一晨訂了家桌游館,玩了幾局狼人殺,一群人閑聊起來。

房間裏吵吵鬧鬧,桑渝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拿出手機看上一眼,一直到去廣場看煙花,也沒有收到紀星辰的消息。

她沒發現,這一晚上的溫斯擇,落向她的目光比往常更多,人也比往常更沈默。

廣場空曠清冷,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居多,或是熱鬧的成群結隊的朋友,或是親密的挽著手臂的情侶。他們剛到這邊,便跑過來一個女孩,女孩沖到賀一晨面前,矜持地站好,和大家打招呼。

女孩面生,桑渝沒見過。

有男生吹聲口哨,笑鬧著調侃幾句,女孩不好意思地笑,偷眼去看賀一晨,賀一晨只是笑笑,轉開臉沒說什麽。

煙花似乎已經成為節日必備儀式感,歲末冬出時,煙火漫天,在熱鬧中送走舊歲,迎來新年。

臨近十二點時,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報時,一股熱騰勁兒被帶起,原本毫無組織的一群年輕人,莫名地嚎吼著開始一起倒計時。

桑渝站在溫斯擇身側,擡起眼睛看他。

夜幕深邃,高空萬裏,星星如寶石點綴其間,淺弱的燈光下,溫斯擇眉眼溫沈,正低著頭看她,他聲音很輕,見她看過來,唇邊帶上笑意,跟著大家一起倒數著數字。

10、9、8、7……

桑渝彎起眉眼,跟著笑起來。

6、5……

她雙手揣在兜裏,往他跟前站,微昂著頭,準備對他說第一聲新年快樂。

4、3……

口袋裏手機倏地一震,桑渝眼神微動,手指握緊手機,耳朵忽然被一雙大手捂住。

那雙手大而溫熱,扣住她的耳朵時,幾乎捧住她的臉頰。

溫斯擇目光垂落,眼睛裏撤去了剛剛的笑意,冷凝出一層薄霜,認真看著她,嘴唇翕動。

廣場上的倒數聲隔著一雙手掌,變得朦朧悠遠,取而代之的,是生理性耳鳴的嗡嗡聲,心跳聲、呼吸聲混在其中,一股一股的,像熱烈的海潮。

桑渝咽了咽嗓子,眼神一顫,她距離溫斯擇很近,卻只能從唇形判斷他仍在倒數。

2、1!

一陣喧鬧聲後,一叢叢煙火飛升至夜空。

桑渝微擡眼,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俯下身,右手移開,露出她的左耳,他稍稍貼過來。

砰砰煙火聲中,溫斯擇聲音輕而暖:“酒酒,新年快樂。”

剛剛那層薄霜像是她的錯覺。

溫熱的呼吸撲在耳朵上,很癢,桑渝被釘在原地,全身血液向左耳奔湧,眼前的煙火正綻開,大朵大朵慢速閃過,溫斯擇的聲音又落下來。

“酒酒,你要記得多看我。”

桑渝心裏一緊,心臟像是被他握住,酸酸脹脹之餘,帶著疼。

這種疼痛感輕微,像是她今天整日將心思放在紀星辰身上,他既允許,也不滿,又不忍心苛責,最後只能說上這麽一句。

桑渝點頭,貼向他的手掌彎起唇角,笑盈盈的,“溫斯擇,新年快樂啊。”

我的眼前會經過很多人,可是沒有誰像你一樣,始終在那裏,不偏不倚。

遙遠的房間內,床頭燃著一盞小燈,紀星辰半歪著窩在床上,眼皮耷拉著,沒什麽精神地劃著手機屏幕。

酒而酒之這次發布的是四格漫畫。

這是一只運氣不好的哈士奇。

它穿著最幹凈的衣服,腳下卻是一汪泥潭,最愛的鞋子踩在泥水裏。它不知道遇到了什麽事,冰藍色的眼睛盛滿悲傷,沮喪而無助,卻在有人路過時收斂起神情。

它在泥潭裏站了許久,黑雲朵朵,天色暗沈,它的鞋子被泥水浸透,褲腿臟著,腳很冷,心臟很冷。

整棟別墅安靜,一樓紀珩開門離開的聲音便尤為刺耳。

紀星辰勾了下唇角,哧笑一聲。

手機屏幕上方忽地彈出一條條新年祝福通知,分針秒針重合,齊齊指向表盤上方的十二。

新的一年到了。

紀星辰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市區南側的遠空,遙遙升起一叢叢煙花,距離過遠,他只能做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像欣賞一出默劇一般,看它們升空、綻放、消逝。

床上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哈士奇脫掉鞋子,捧在手裏,塌著肩膀看了幾瞬,最後還是放下。

它踏出泥潭,輕裝上陣,慢慢向前。

手機嗡嗡震動,屏幕上方的通知一條又一條,仍沒有蓋住微博上的那行小字。

酒而酒之:長大兩個字,短短七筆,落在紙上的兩秒時間,卻費盡我們一身力氣。

這一年最後一頁日歷終於翻過去。

下一年的第一頁日歷終於翻開。

期末考卷很難,交卷後考場內哀嚎一片,桑渝回到班級開班會時,她的桌椅已經被溫斯擇挪回原位。

吳優從第一排過來和溫斯擇對答案,每每答案不同,面容便淒婉一分,到最後,喪著一張臉回去。

紀星辰這幾天很靜,陳遠說他這是快要好了,再給他一點時間。

寒假開始,桑渝聽說紀星辰出國散心。

那條微博,紀星辰始終沒有回覆,桑渝卻沒再著急,做題,看魚,追漫畫,逗溫斯擇說話,跑去北方舅婆那裏住了幾日,拍幹燥靜電下飛起的頭發給他看,拍院子裏光禿禿的長椅和藤架。

他們小時候帶過去的那株葡萄,被舅婆養得極好,夏天時郁郁蔥蔥,能爬滿長椅背後的藤架,如果說略有不足的,就是結出來的葡萄果子偏酸。

舅婆說沒有關系,原汁原味的東西才好。

日子簡單而舒適。

除夕這天,桑遠南t回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沒聊那些不愉快,吃了一頓不溫不涼的年夜飯,過了一個不溫不涼的年。

日歷翻頁,指針向前,二十多天的寒假稍縱即逝。

返校學生的背包比往日都重,吃的喝的塞得極滿。

今天不用晚修,桑渝宿舍四人聚在一起,聊寒假見聞,聊娛樂八卦,最後聊到開學。

這學期分科,學校按班級固定選擇科目調整成員,重新規劃資源。

一班的固定選科是物理化學,桑渝四人,只有江渺沒有選擇這兩科,會被調到其他班級。

江渺仍舊是消息最靈通的那一個,手握著雞腿,嘴上油汪汪地嘟囔了一句“你們可不能因為我出班就搞宿舍分裂啊,背著我去建個三人小群什麽的”,轉而又說起,“聽說一班要轉來一個超級帥的轉校生。”

卓一一頓時來了精神,“附中還有轉校生?男生?多帥啊?”

“有啊,只是轉進來不容易。聽說這個學生是學校挖來的,電腦玩得特牛,搞IOI的。”

IOI,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

桑渝稍擡眼,又低頭去看溫斯擇發過來的消息。

時間已經跨入2月中旬,3月初時,溫斯擇要去北城參加奧數國家集訓隊第一階段集訓。老師拿了一套題目給他,他拍了其中一道,發給她做。

桑渝起身,抽了張紙過來。

懶散了一個假期,開學這天早讀前,班級裏熱鬧得像集市,也有幾個假期作業沒做完的,低頭在座位上奮筆疾書。

桑渝一進教室,就看到了坐在後排的溫斯擇和紀星辰。

吳優站在桌子前,那兩人坐著,不知道聊了什麽,溫斯擇擡眼看過來時唇角勾了下,他換上了春季校服,外套敞開穿著,裏面一件白T,整個人透出一股幹凈的少年氣。

旁邊的紀星辰大笑著後仰,T恤胸前的圖騰圖案繁覆精致,他人坐好時,目光也落過來,眼眸中晨光點點,極輕地挑了下眉。

桑渝輕輕呼了口氣,彎起唇角。

穆老師踏著鈴聲進門,身後跟著一名男生,班級裏瞬時安靜。

桑渝好奇地看過去。

今天天氣極好,陽光穿透玻璃窗,灑進教室一角。

少年清瘦高挑,皮膚很白,瞳孔大而漆黑,微微下垂的眼尾顯出幾分柔和,穿著紅色衛衣站在講臺上,幹凈,不張揚,安靜地看向臺下。

有那麽一瞬,桑渝和他對視上。

他笑起來,笑容幹凈燦爛。

“大家好,我是安佑。”

桑渝心裏驀地一酸。

她想起去年巷子裏,那個幫季悅撿回錢夾的單車少年,也是這樣笑容幹凈,也是這樣的紅色衛衣。

她又想起那個曾經踩著滑板車,為她講著紅色魚尾故事的小男孩。

時間晃過暖冬長夏,在燦爛的欣欣向榮的初春,他站在講臺上,說:

“嗨,桑渝,我是安佑。”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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