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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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長夏
第五十章
天氣預報今天中雪。
窗外雪花撲撲簌簌, 樹幹枝椏上積了淺淺一層白，地面上像漆了霜，整個世界銀妝素裹的安靜。
咖啡廳內空調呼呼送著暖風, 幾人分散t而座, 除了偶爾一兩聲嘆, 再沒別的聲響。
阮喬推開門, 寒風卷著雪花在腳下打轉, 賀商禹跟在她身後, 伸手撣落她肩膀上的薄雪，反手關門，把不知哪家店裏傳出的歡快聖誕曲調阻隔在外。
“怎麽回事啊？”
阮喬走近，將手裏提著的醫藥袋拎給溫斯擇。
桑渝伸手接過, 打開碘伏棉棒盒子，抽出一支，退掉塑料包裝後掰開一端，等另一端棉簽浸滿棕褐色，她俯下身，撩了一下溫斯擇額發。
溫斯擇擡眼看她，淺色眸光在燈光下更顯清冷, 他稍偏頭，單手擼起額發, 露出眉尾處長約兩公分的紅色劃痕，安靜地坐在那。
桑渝捏著碘伏棒，吸了口氣, 輕輕擦拭。
溫涼的棉棒抵住額角, 溫斯擇一動。
“疼了？”桑渝停下動作，擡起眼睫看他。
她回來後就沒說話, 這會兒濕漉漉的眼神望過來，難過中裹著幾分心疼，溫斯擇垂下目光，“不疼。”
紀星辰隔著幾米距離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沈著臉色，下頜線緊繃，眼尾紅著，眼神冰冷。他擡眼看向溫斯擇，只看到少女細瘦的背影，桑渝動作很輕、很慢。
紀星辰收回視線，一言不發。
賀商禹進門後就靠在咖啡廳收銀臺那邊，看著一聲不吭的幾人，叫了一聲陳遠。
被點名的陳遠立即坐直。
他蒙著衣服睡了一上午，頭頂發絲淩亂，還翹著幾根，滿臉透出無奈，“真讓我說啊。”
紀星辰看向他，眼神很冷。
阮喬看向他，眼眸微微彎起。
賀商禹也看向他。
陳遠嘆了口氣，“他還真有個弟。”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桑渝他們遇到紀珩是在一家商場後街，那邊行人車輛稍多，桑渝和溫斯擇站在一座公交臺後，視線遮擋，紀珩一直沒有註意他們這邊。
那時正值中午，商場正常營業時間，紀珩帶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親密如一家人，從側門進入商場。
不過幾秒，一道少年身影閃過，迅速追了過去。
是紀星辰。
要出事。
桑渝心裏一慌，扯了下溫斯擇袖子，拖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的他跟上。
桑渝對紀星辰的家事只了解一二。她還記得她和卓一一江渺去高三榮譽墻那次遇到紀星辰，那時候快要過中秋，紀星辰在電話裏對紀珩說讓他去陪另一個兒子過，當時她以為他有個弟弟，可幾次去他家也沒見到。
她隱約猜測出紀星辰沒有媽媽，最近，爸爸紀珩對他的學習很上心，她和溫斯擇過去補課時，紀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的，課後會過來和溫斯擇交流補課情況，紀珩雖然吝嗇誇獎，態度上卻是不錯的。
她一度以為他們父子關系已經轉好。
正過節，商場花了心思布置，紅綠金三色是主調，圍欄玻璃上貼著聖誕標志，廣播裏放著鈴兒響叮當，一樓大廳正中央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各色禮物盒和裝飾品掛滿樹梢，人人言笑晏晏，整個商場節日氣氛歡騰。
桑渝目光焦急，與這樣的氣氛格格不入，她和溫斯擇進去時，紀星辰的影子在二樓一晃而過。
兩人迅速搭乘電梯上樓。
他們找了很久，最後隔著玻璃墻，在拐角處的一家親子餐廳看到紀星辰。
他正站在兒童游樂區，和紀珩激烈地爭執著什麽。
紀星辰個子已經比紀珩要高，可是在這場對峙中並不占上風，紀珩唇齒張闔間面容冷靜，而年少的紀星辰眼尾發紅，脖頸上青筋梗起。
桑渝和溫斯擇跑進去時，場面一團亂。
紀星辰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紀珩伸手去搶，那小男孩大聲嚎哭小腿亂蹬，紀星辰挨了幾腳也沒松手，仍然皺著眉頭抱著，和紀珩一起進來的女人見狀拿過手提包，不管不顧地往紀星辰身上頭上砸。
紀星辰抱著小男孩轉身去躲，後背和脖頸挨了幾下，紅了一片。
桑渝要往前沖時被溫斯擇一把拉住，他讓她站在後面，幾步走過去伸手握住女人手臂，女人另一只手毫不遲疑地往溫斯擇臉上抓，在他額角處留下一道冒血的紅痕。
溫斯擇當場報警。
桑渝收了碘伏棉棒，拿出一張創可貼，貼上前仔細去看溫斯擇傷口，“我們還是去打破傷風吧。”
那道傷口其實不深，溫斯擇還是回：“好。”
陳遠雖然沒在現場，已然了解過，他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最後嘆息道：“以前總說紀叔忙，說公司是他另一個兒子，現在，哎，那孩子不小了，算時間……”
陳遠掃了一眼沈默的幾人，沒再說。
阮喬擰緊眉頭，看向紀星辰，“確定嗎？”
紀星辰塌著肩膀，坐姿松散，他渾身力氣被抽走大半，腦袋被重物鈍擊後的疼，咬了一下牙，開口時嗓音艱澀，“他自己說的。”
阮喬沈默下來。
紀星辰拎上椅被上的外套，起身走到溫斯擇身邊時稍頓，“今天謝了，課就補到這吧。”
說完邁開大步往外走。
咖啡廳內幾人看著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衣角翻動，他似乎不知道冷，在門口楞怔片刻，關上門出去，身影慢慢浸沒在風雪中。
桑渝抿了下唇，看向陳遠，“就讓他一個人出去嗎？”
"讓他自己靜靜吧。"
紀星辰的練習冊還攤在桌子上，陳遠低頭去看，嘴上說道：“他媽媽走後，他和紀叔鬧了挺長一陣子，他恨過紀叔，可也把全部親情放在紀叔身上，知道成績進步能讓紀叔多放點精力在他身上，可勁地學，球都打得少了。”
陳遠翻過一頁，“現在什麽都撲空了。你們下周別來了。”
他闔上練習冊，“這事得讓他消化一陣子。”
其他幾人心裏都不好受，沈默下來。
陳遠將紀星辰的書往書包裏塞，“今天謝謝你啊溫斯擇，算是為紀星辰出了口氣。”
溫斯擇報警後，警察趕來現場了解情況後協調。周圍一群人圍觀，對方感覺失了顏面，忿忿不平，最終還是道歉和解了。
溫斯擇要的就是對方的道歉。
“你不怕他們有樣學樣，報警讓紀星辰道歉嗎？”
桑渝看向溫斯擇，她當時和陳遠有著相同的顧慮。
“不會，”溫斯擇嗓音篤定。“紀珩不會報警，也不會讓她報警。”
陳遠裝好書包，出去找紀星辰，這一天的聚餐取消。
桑渝和溫斯擇去醫院打了一針破傷風，坐車回靈溪。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過沈悶，兩人興致都不高。
溫斯擇像是累了，少有地在車上閉上眼睛，桑渝想著紀星辰的事，望著車窗外飄過的細雪發呆。
沒有媽媽後，爸爸成了最特別的牽掛，他以為這個家裏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卻不知道爸爸還有其他選擇。
想到紀珩平日一副君子樣，桑渝只覺得道貌岸然。
她輕輕嘆口氣，不知道紀星辰內心正在經歷著什麽。
快到靈溪時，陳遠發來消息說已經和紀星辰匯合，讓他們不要擔心，桑渝才緩過神。
她扭過頭想把消息分享給溫斯擇，才發現他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無意識地盯著前面的椅背發呆。
到靈溪時時間迫近傍晚，雪停了，借著雪色的天空仍是亮著的，靈溪像剛醒過來。
逢初雪，又是節日，街上熱熱鬧鬧，到處都是孩童的歡笑聲。
情緒是能傳遞感染的，想到外婆和容筱正在家等著他們，知道他們回家吃飯，又特意去買了魚肉和排骨，沈在湖底的心臟緩緩上移，桑渝呼出一口氣，暫時將紀星辰的事撥出腦外。
桑渝原本以為平安夜只被他們這些孩子煞有其事地當做節日，外婆拿出四個紅潤圓滾的蘋果說是討個吉利時，連沈默著的溫斯擇也透出一分笑意。
吃過晚飯，又吃過象征平安寓意的蘋果，桑渝拍拍肚皮，又摸了摸藏在口袋裏的禮物，偷瞄了溫斯擇幾眼，也沒好意思當著兩位家長的面把禮物拿出來送出去，只得跟著容筱一起回家。
容筱明天要上班，洗漱好後早早回房間休息，桑渝沒顧上洗澡，拿出手機給溫斯擇發消息。
溫斯擇今天的狀態不對。
桑渝一開始以為他和自己一樣是被今天的事情影響，後來才發現不對勁。
溫斯擇情緒調節能力比她強，可她後來都好好的，溫斯擇的情緒還陷在紀星辰的事情裏，光是今天晚飯的半個小時時間內，他就走神三次。
手機屏幕上，溫斯擇先她一步發來消t息，內容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風格。
【s：十點鐘玩仙女棒請扣1】
消息是十分鐘前發來的，現在時間9:55，距離十點鐘還有5分鐘。
靈溪距離市區遠，一直是燃放煙花炮竹的法外之地，每逢過節都能聽到煙花炸響，煙花仙女棒對這裏的人來說並不稀奇，讓桑渝稀奇的是，在敞明心意後，在一個節日夜晚，溫斯擇約她去放煙花。
約她哎。
溫斯擇約她哎。
桑渝穿上外套，唇角早已高高翹起，她揉了揉自己的臉蛋，手指壓下唇角，手動控制好表情管理，飛快打了一串1發過去，輕手輕腳出了家門。
唇角又高高翹起。
桑渝決定不管了，腳步輕快地下樓，準備去找溫斯擇，一出樓門，她站在那裏動彈不得，心臟咚咚直跳。
他正站在樓下。
還是白天那套衣服，只手上多了一個袋子。
大約晚上風太涼，溫斯擇在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又將衛衣帽子扣上，黑色帽檐遮住過分惹人的眉眼，輪廓模糊卻有型，暖色燈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周身毛茸茸的，側影利落帥氣。
桑渝覺得他周身有那種看輪廓就很帥的氛圍感。
溫斯擇聽到腳步聲後擡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悠悠走過來，在她身前站定。
他比她高上大半頭，桑渝擡眼就能看到他流暢漂亮的下頜線，他唇色和眼眸一樣偏淡，唇角稍微勾著，心情相比白天似乎已經好了許多。
大約剛洗漱過，他身上有很淺的皂香，暖融融的好聞，味道直往桑渝鼻子裏鉆。
兩個人幾乎是朝夕相處著長大，桑渝此刻卻不敢和他對視，掩飾般低下頭。
她手還揣在口袋裏，裏面放著她做好的橡皮章，思忖著要不要現在就送出去時，窸窣輕響後，耳朵一暖。
桑渝擡起頭，眼睛向上看，露出澄澈的眼底，也只看到溫斯擇唇角弧度勾起，問了句：“能看到？”
“……”
那自然是不能的，除非她眼睛長在頭頂。
可這是她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問這話時，溫斯擇手指碰到她發著燙的耳朵，動作停頓，低眉又看她一眼。
桑渝偷偷吸了口氣。
她感覺他現在對溫斯擇的一舉一動都在過度反應，反觀溫斯擇，卻好像適應良好。
桑渝心中不平，想要一較高下，可也想不到其他辦法，只能先憋著。
溫斯擇收回目光，手指沿著帽檐從耳朵到額頭調整好時，桑渝整個人快要緊繃成一塊平板，眼見他收回手指，桑渝暗暗呼了口氣，伸手去摸帽子，才剛沾到邊緣，溫斯擇拿出手機，“別動。”
他將手機對準她，桑渝立即收回手，還沒想好擺什麽表情更好看時，溫斯擇已經收起手機，帶著她往外走。
“？？”
桑渝擡腳跟上去，眼睛瞥著他小聲念叨，“溫斯擇你是不是太不見外了。”
拍的怎麽樣先不說，都不給她本人看的嗎？
溫斯擇側額，目光沈落過來時唇角勾著笑，“跟你見外什麽。”
一句話堵得桑渝心裏美滋滋的，又回不了嘴。
她氣惱一秒，裝出計較的語氣，“那萬一拍的不好看呢？”
溫斯擇又落過來一眼，沒說話，只笑了一聲。
桑渝臉頰發燙，莫名地十分臭美地自我解讀出“你怎麽拍都好看”的答案，且被自己油到了。
她抱著手臂抖了一下，一擡眼，又看到溫斯擇側額看著她笑，就好像猜到了她心思卻不點破似的。
桑渝瞬間炸毛暴走。
大概是平安夜的緣故，今晚比往常熱鬧些，他們走到街角，才尋了處寬敞位置。
桑渝點燃手裏的仙女棒，光芒炸放間，她去看一旁的溫斯擇，他又拿出手機對準她，這次像是在錄像，他長時間地舉著。
他現在，很喜歡拍她哎。
桑渝心裏美滋滋，喊了一聲溫斯擇，等他應了，晃著仙女棒擡起眼睛問他：“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一問一答，不許說謊。”
溫斯擇看她一眼，答應下來。
“你今天開心嗎？”他問。
被他搶先提問，桑渝也沒惱，“早上開心，中午到下午不開心，晚上開心，”她彎著眼眸，笑嘻嘻看他，“現在特別特別特別開心。”
溫斯擇從屏幕後擡眼，跟著她笑。
“該我問啦。”
桑渝思忖幾秒，她原本想直接問他今天下午怎麽了，這會兒也繞了個彎子，“你今天開心嗎？”
“早上開心，中午到晚上不開心，”他將答案稍改，回答她：“現在特別特別特別開心。”
桑渝彎著唇笑出聲，心裏甜絲絲的，只覺得連說三個特別的溫斯擇特別可愛。
“酒酒，如果哪天你發現我騙了你，還會喜歡我嗎？”溫斯擇收回笑容，又問。
桑渝唇角的笑迅速收回，瞪圓眼睛看他，“你剛剛是不是把我拍得很醜？”
溫斯擇一楞，失笑，“沒有，” 他屏幕依舊對準她，“會嗎？”
如果哪天你發現我騙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手中的仙女棒燃盡，桑渝沒再點，她直覺想起他今天的不對勁，表情凝重地認真思索片刻，反問他：“你會故意騙我嗎？”
街角的風靜伏。
溫斯擇沈默幾秒，回：“不會。”
“嚇死我了，”桑渝呼出一團白汽，笑容輕快，“我會啊。”
她摸摸口袋裏的東西，一指頭頂的帽子，歪著頭看他，“到我問你了，這是聖誕禮物嗎？”
溫斯擇收起手機，熄屏後揣進口袋，往她頭上掃了一眼，“是。會失望嗎？我準備的太過簡單。”
“不會呀。”
桑渝正沈浸於這樣的游戲，也舍不得摘下帽子，她伸手去摸帽頂，兩側像是耳朵的位置軟趴趴的，她捏了捏，根據形狀去猜，“這是什麽？鹿角嗎？”
“對，”溫斯擇目光跟著她細瘦白凈的手指挪動，形容給她聽，“毛線帽，帽子是藍色，鹿角橘色，看到時覺得很配你就買了。”
桑渝聽著色彩明快的形容，腦補出清晨林間，踏著綠草鮮花和霜露，幾隙陽光下，在林間奔跑著的小鹿。
她笑起來，仰起臉，又問：“那我戴上它好看嗎？”
她問得輕巧自然，眼底澄澈，眼神卻狡黠，分明寫著快誇我啊！能聽懂吧！
不像小鹿，倒像是等著吃肉的小狐貍，等著吃胡蘿蔔的小兔子。
溫斯擇手揣在兜裏，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桑渝臉上，他憋著笑，唇角只勾起很淺的弧度，讓桑渝有種明知道答案，現在卻摸不清他心思的想法，心臟在他目光註視下鼓噪起來。
溫斯擇靜了片刻，開口，聲音很低，明明面對面站著，聲音卻像是壓在她耳邊，“桑渝，問題超標了。”
桑渝心臟咚的一聲，像直面了一場籃球重重落向地面時帶來的速度和聲音的雙重沖擊。
她從來不知道，溫斯擇一本正經喊她名字時，會是這樣的，讓她心跳加速。
她咬下唇，反駁：“我不會讓你白白回答的呀，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什麽禮物？”
“我不告訴你。”
桑渝將燃燒殆盡的仙女棒丟進垃圾桶，往回家的方向走，嘴上小聲控訴，“你嘴巴太硬了。”
腳步聲不遠不近地綴著，路燈偶爾把他的影子送到她腳下，路上已經沒有幾個人，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了幾分鐘，快到小區門口時，溫斯擇忽然開口：“不硬。”
“嗯？”桑渝回過頭，莫名其妙看向他。
溫斯擇反而扭過頭沒再看她，他聲音放輕，壓低，重覆說道：“不硬。”
桑渝目光落在他說話時輕滾著的喉結上，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目光像是觸及到他薄薄的唇角時，轟地一下紅透一張臉。
她再也不好意思看他，漲紅著一張臉悶頭往回走，在踏進樓道時被叫住。
溫斯擇在身後提醒，“酒酒，禮物。”
桑渝猛地剎住腳步，“哦”了聲，借著路燈，背著身站在那搗鼓了一會兒。
她吸了口氣，握著一個東西走過去，頭都不敢擡，“溫斯擇你手給我，閉上眼。”
面前的少年默了兩秒，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脈絡清晰，在雪夜中泛著冷白。
桑渝擡眼，見他睫毛垂著，一顫不顫，是真的閉好了，伸手迅速握著他的，蜷成拳，手背朝上。
幾秒的接觸時間裏，溫斯擇手掌溫熱。
桑渝翻出隨身帶著的小章，伸手比了下位置，一手托著他的拳頭，一手捏著章輕輕蓋上去，稍施力，不忘提醒他，“你自己默數到10再睜開眼。”
桑渝說完，t自己心裏也默數著，到8時，收了章轉身，一溜煙兒地跑進樓道，好像有什麽東西追著她似的。
溫斯擇睜開眼時，從一樓到三樓的聲控燈一盞盞接次亮起，雪夜安靜，他聽著樓上的開門關門聲，笑著收回目光，低下頭。
他的手背上，赫然印著一只，橘紅色印章。
一只肉乎乎的小兔子抱著蘿蔔，啃得正開心。
溫斯擇失笑，他擡起頭，與他臥室相鄰的窗口開著燈，暖白色燈光從窗口隙出，窗戶開著半扇，剛剛跑上去的那只小兔子正趴在那，撐著下巴看他。
她背著光，看不清神色，溫斯擇推己及人，桑渝心情應當不錯。
夜色靜靜流淌，太靜太美，他不忍心打破，拿出手機敲字發過去：【給我看看你的手背？】
桑渝低頭看向屏幕，鼻腔溢出一聲輕哼。
溫斯擇這邊手機一震，屏幕上一行字：【我可大方啦，你擡頭】
溫斯擇擡起頭，窗口的少女擡著手背朝他揮了揮，距離太遠，別說圖案，連顏色都看不清。
調皮。
忽地，身後的夜空綻放一顆煙花，溫斯擇笑著低下頭，準備再去交涉時，對面又發過來一條消息，是一張圖片。
暖白色的燈光下，女生皮膚白生生的，手背上同樣的位置印著橘紅色印章。
一只肉乎乎的小貓抱著小魚幹，啃得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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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天氣預報今天中雪。
窗外雪花撲撲簌簌, 樹幹枝椏上積了淺淺一層白，地面上像漆了霜，整個世界銀妝素裹的安靜。
咖啡廳內空調呼呼送著暖風, 幾人分散t而座, 除了偶爾一兩聲嘆, 再沒別的聲響。
阮喬推開門, 寒風卷著雪花在腳下打轉, 賀商禹跟在她身後, 伸手撣落她肩膀上的薄雪，反手關門，把不知哪家店裏傳出的歡快聖誕曲調阻隔在外。
“怎麽回事啊？”
阮喬走近，將手裏提著的醫藥袋拎給溫斯擇。
桑渝伸手接過, 打開碘伏棉棒盒子，抽出一支，退掉塑料包裝後掰開一端，等另一端棉簽浸滿棕褐色，她俯下身，撩了一下溫斯擇額發。
溫斯擇擡眼看她，淺色眸光在燈光下更顯清冷, 他稍偏頭，單手擼起額發, 露出眉尾處長約兩公分的紅色劃痕，安靜地坐在那。
桑渝捏著碘伏棒，吸了口氣, 輕輕擦拭。
溫涼的棉棒抵住額角, 溫斯擇一動。
“疼了？”桑渝停下動作，擡起眼睫看他。
她回來後就沒說話, 這會兒濕漉漉的眼神望過來，難過中裹著幾分心疼，溫斯擇垂下目光，“不疼。”
紀星辰隔著幾米距離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沈著臉色，下頜線緊繃，眼尾紅著，眼神冰冷。他擡眼看向溫斯擇，只看到少女細瘦的背影，桑渝動作很輕、很慢。
紀星辰收回視線，一言不發。
賀商禹進門後就靠在咖啡廳收銀臺那邊，看著一聲不吭的幾人，叫了一聲陳遠。
被點名的陳遠立即坐直。
他蒙著衣服睡了一上午，頭頂發絲淩亂，還翹著幾根，滿臉透出無奈，“真讓我說啊。”
紀星辰看向他，眼神很冷。
阮喬看向他，眼眸微微彎起。
賀商禹也看向他。
陳遠嘆了口氣，“他還真有個弟。”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桑渝他們遇到紀珩是在一家商場後街，那邊行人車輛稍多，桑渝和溫斯擇站在一座公交臺後，視線遮擋，紀珩一直沒有註意他們這邊。
那時正值中午，商場正常營業時間，紀珩帶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親密如一家人，從側門進入商場。
不過幾秒，一道少年身影閃過，迅速追了過去。
是紀星辰。
要出事。
桑渝心裏一慌，扯了下溫斯擇袖子，拖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的他跟上。
桑渝對紀星辰的家事只了解一二。她還記得她和卓一一江渺去高三榮譽墻那次遇到紀星辰，那時候快要過中秋，紀星辰在電話裏對紀珩說讓他去陪另一個兒子過，當時她以為他有個弟弟，可幾次去他家也沒見到。
她隱約猜測出紀星辰沒有媽媽，最近，爸爸紀珩對他的學習很上心，她和溫斯擇過去補課時，紀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的，課後會過來和溫斯擇交流補課情況，紀珩雖然吝嗇誇獎，態度上卻是不錯的。
她一度以為他們父子關系已經轉好。
正過節，商場花了心思布置，紅綠金三色是主調，圍欄玻璃上貼著聖誕標志，廣播裏放著鈴兒響叮當，一樓大廳正中央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各色禮物盒和裝飾品掛滿樹梢，人人言笑晏晏，整個商場節日氣氛歡騰。
桑渝目光焦急，與這樣的氣氛格格不入，她和溫斯擇進去時，紀星辰的影子在二樓一晃而過。
兩人迅速搭乘電梯上樓。
他們找了很久，最後隔著玻璃墻，在拐角處的一家親子餐廳看到紀星辰。
他正站在兒童游樂區，和紀珩激烈地爭執著什麽。
紀星辰個子已經比紀珩要高，可是在這場對峙中並不占上風，紀珩唇齒張闔間面容冷靜，而年少的紀星辰眼尾發紅，脖頸上青筋梗起。
桑渝和溫斯擇跑進去時，場面一團亂。
紀星辰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紀珩伸手去搶，那小男孩大聲嚎哭小腿亂蹬，紀星辰挨了幾腳也沒松手，仍然皺著眉頭抱著，和紀珩一起進來的女人見狀拿過手提包，不管不顧地往紀星辰身上頭上砸。
紀星辰抱著小男孩轉身去躲，後背和脖頸挨了幾下，紅了一片。
桑渝要往前沖時被溫斯擇一把拉住，他讓她站在後面，幾步走過去伸手握住女人手臂，女人另一只手毫不遲疑地往溫斯擇臉上抓，在他額角處留下一道冒血的紅痕。
溫斯擇當場報警。
桑渝收了碘伏棉棒，拿出一張創可貼，貼上前仔細去看溫斯擇傷口，“我們還是去打破傷風吧。”
那道傷口其實不深，溫斯擇還是回：“好。”
陳遠雖然沒在現場，已然了解過，他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最後嘆息道：“以前總說紀叔忙，說公司是他另一個兒子，現在，哎，那孩子不小了，算時間……”
陳遠掃了一眼沈默的幾人，沒再說。
阮喬擰緊眉頭，看向紀星辰，“確定嗎？”
紀星辰塌著肩膀，坐姿松散，他渾身力氣被抽走大半，腦袋被重物鈍擊後的疼，咬了一下牙，開口時嗓音艱澀，“他自己說的。”
阮喬沈默下來。
紀星辰拎上椅被上的外套，起身走到溫斯擇身邊時稍頓，“今天謝了，課就補到這吧。”
說完邁開大步往外走。
咖啡廳內幾人看著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衣角翻動，他似乎不知道冷，在門口楞怔片刻，關上門出去，身影慢慢浸沒在風雪中。
桑渝抿了下唇，看向陳遠，“就讓他一個人出去嗎？”
"讓他自己靜靜吧。"
紀星辰的練習冊還攤在桌子上，陳遠低頭去看，嘴上說道：“他媽媽走後，他和紀叔鬧了挺長一陣子，他恨過紀叔，可也把全部親情放在紀叔身上，知道成績進步能讓紀叔多放點精力在他身上，可勁地學，球都打得少了。”
陳遠翻過一頁，“現在什麽都撲空了。你們下周別來了。”
他闔上練習冊，“這事得讓他消化一陣子。”
其他幾人心裏都不好受，沈默下來。
陳遠將紀星辰的書往書包裏塞，“今天謝謝你啊溫斯擇，算是為紀星辰出了口氣。”
溫斯擇報警後，警察趕來現場了解情況後協調。周圍一群人圍觀，對方感覺失了顏面，忿忿不平，最終還是道歉和解了。
溫斯擇要的就是對方的道歉。
“你不怕他們有樣學樣，報警讓紀星辰道歉嗎？”
桑渝看向溫斯擇，她當時和陳遠有著相同的顧慮。
“不會，”溫斯擇嗓音篤定。“紀珩不會報警，也不會讓她報警。”
陳遠裝好書包，出去找紀星辰，這一天的聚餐取消。
桑渝和溫斯擇去醫院打了一針破傷風，坐車回靈溪。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過沈悶，兩人興致都不高。
溫斯擇像是累了，少有地在車上閉上眼睛，桑渝想著紀星辰的事，望著車窗外飄過的細雪發呆。
沒有媽媽後，爸爸成了最特別的牽掛，他以為這個家裏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卻不知道爸爸還有其他選擇。
想到紀珩平日一副君子樣，桑渝只覺得道貌岸然。
她輕輕嘆口氣，不知道紀星辰內心正在經歷著什麽。
快到靈溪時，陳遠發來消息說已經和紀星辰匯合，讓他們不要擔心，桑渝才緩過神。
她扭過頭想把消息分享給溫斯擇，才發現他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無意識地盯著前面的椅背發呆。
到靈溪時時間迫近傍晚，雪停了，借著雪色的天空仍是亮著的，靈溪像剛醒過來。
逢初雪，又是節日，街上熱熱鬧鬧，到處都是孩童的歡笑聲。
情緒是能傳遞感染的，想到外婆和容筱正在家等著他們，知道他們回家吃飯，又特意去買了魚肉和排骨，沈在湖底的心臟緩緩上移，桑渝呼出一口氣，暫時將紀星辰的事撥出腦外。
桑渝原本以為平安夜只被他們這些孩子煞有其事地當做節日，外婆拿出四個紅潤圓滾的蘋果說是討個吉利時，連沈默著的溫斯擇也透出一分笑意。
吃過晚飯，又吃過象征平安寓意的蘋果，桑渝拍拍肚皮，又摸了摸藏在口袋裏的禮物，偷瞄了溫斯擇幾眼，也沒好意思當著兩位家長的面把禮物拿出來送出去，只得跟著容筱一起回家。
容筱明天要上班，洗漱好後早早回房間休息，桑渝沒顧上洗澡，拿出手機給溫斯擇發消息。
溫斯擇今天的狀態不對。
桑渝一開始以為他和自己一樣是被今天的事情影響，後來才發現不對勁。
溫斯擇情緒調節能力比她強，可她後來都好好的，溫斯擇的情緒還陷在紀星辰的事情裏，光是今天晚飯的半個小時時間內，他就走神三次。
手機屏幕上，溫斯擇先她一步發來消t息，內容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風格。
【s：十點鐘玩仙女棒請扣1】
消息是十分鐘前發來的，現在時間9:55，距離十點鐘還有5分鐘。
靈溪距離市區遠，一直是燃放煙花炮竹的法外之地，每逢過節都能聽到煙花炸響，煙花仙女棒對這裏的人來說並不稀奇，讓桑渝稀奇的是，在敞明心意後，在一個節日夜晚，溫斯擇約她去放煙花。
約她哎。
溫斯擇約她哎。
桑渝穿上外套，唇角早已高高翹起，她揉了揉自己的臉蛋，手指壓下唇角，手動控制好表情管理，飛快打了一串1發過去，輕手輕腳出了家門。
唇角又高高翹起。
桑渝決定不管了，腳步輕快地下樓，準備去找溫斯擇，一出樓門，她站在那裏動彈不得，心臟咚咚直跳。
他正站在樓下。
還是白天那套衣服，只手上多了一個袋子。
大約晚上風太涼，溫斯擇在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又將衛衣帽子扣上，黑色帽檐遮住過分惹人的眉眼，輪廓模糊卻有型，暖色燈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周身毛茸茸的，側影利落帥氣。
桑渝覺得他周身有那種看輪廓就很帥的氛圍感。
溫斯擇聽到腳步聲後擡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悠悠走過來，在她身前站定。
他比她高上大半頭，桑渝擡眼就能看到他流暢漂亮的下頜線，他唇色和眼眸一樣偏淡，唇角稍微勾著，心情相比白天似乎已經好了許多。
大約剛洗漱過，他身上有很淺的皂香，暖融融的好聞，味道直往桑渝鼻子裏鉆。
兩個人幾乎是朝夕相處著長大，桑渝此刻卻不敢和他對視，掩飾般低下頭。
她手還揣在口袋裏，裏面放著她做好的橡皮章，思忖著要不要現在就送出去時，窸窣輕響後，耳朵一暖。
桑渝擡起頭，眼睛向上看，露出澄澈的眼底，也只看到溫斯擇唇角弧度勾起，問了句：“能看到？”
“……”
那自然是不能的，除非她眼睛長在頭頂。
可這是她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問這話時，溫斯擇手指碰到她發著燙的耳朵，動作停頓，低眉又看她一眼。
桑渝偷偷吸了口氣。
她感覺他現在對溫斯擇的一舉一動都在過度反應，反觀溫斯擇，卻好像適應良好。
桑渝心中不平，想要一較高下，可也想不到其他辦法，只能先憋著。
溫斯擇收回目光，手指沿著帽檐從耳朵到額頭調整好時，桑渝整個人快要緊繃成一塊平板，眼見他收回手指，桑渝暗暗呼了口氣，伸手去摸帽子，才剛沾到邊緣，溫斯擇拿出手機，“別動。”
他將手機對準她，桑渝立即收回手，還沒想好擺什麽表情更好看時，溫斯擇已經收起手機，帶著她往外走。
“？？”
桑渝擡腳跟上去，眼睛瞥著他小聲念叨，“溫斯擇你是不是太不見外了。”
拍的怎麽樣先不說，都不給她本人看的嗎？
溫斯擇側額，目光沈落過來時唇角勾著笑，“跟你見外什麽。”
一句話堵得桑渝心裏美滋滋的，又回不了嘴。
她氣惱一秒，裝出計較的語氣，“那萬一拍的不好看呢？”
溫斯擇又落過來一眼，沒說話，只笑了一聲。
桑渝臉頰發燙，莫名地十分臭美地自我解讀出“你怎麽拍都好看”的答案，且被自己油到了。
她抱著手臂抖了一下，一擡眼，又看到溫斯擇側額看著她笑，就好像猜到了她心思卻不點破似的。
桑渝瞬間炸毛暴走。
大概是平安夜的緣故，今晚比往常熱鬧些，他們走到街角，才尋了處寬敞位置。
桑渝點燃手裏的仙女棒，光芒炸放間，她去看一旁的溫斯擇，他又拿出手機對準她，這次像是在錄像，他長時間地舉著。
他現在，很喜歡拍她哎。
桑渝心裏美滋滋，喊了一聲溫斯擇，等他應了，晃著仙女棒擡起眼睛問他：“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一問一答，不許說謊。”
溫斯擇看她一眼，答應下來。
“你今天開心嗎？”他問。
被他搶先提問，桑渝也沒惱，“早上開心，中午到下午不開心，晚上開心，”她彎著眼眸，笑嘻嘻看他，“現在特別特別特別開心。”
溫斯擇從屏幕後擡眼，跟著她笑。
“該我問啦。”
桑渝思忖幾秒，她原本想直接問他今天下午怎麽了，這會兒也繞了個彎子，“你今天開心嗎？”
“早上開心，中午到晚上不開心，”他將答案稍改，回答她：“現在特別特別特別開心。”
桑渝彎著唇笑出聲，心裏甜絲絲的，只覺得連說三個特別的溫斯擇特別可愛。
“酒酒，如果哪天你發現我騙了你，還會喜歡我嗎？”溫斯擇收回笑容，又問。
桑渝唇角的笑迅速收回，瞪圓眼睛看他，“你剛剛是不是把我拍得很醜？”
溫斯擇一楞，失笑，“沒有，” 他屏幕依舊對準她，“會嗎？”
如果哪天你發現我騙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手中的仙女棒燃盡，桑渝沒再點，她直覺想起他今天的不對勁，表情凝重地認真思索片刻，反問他：“你會故意騙我嗎？”
街角的風靜伏。
溫斯擇沈默幾秒，回：“不會。”
“嚇死我了，”桑渝呼出一團白汽，笑容輕快，“我會啊。”
她摸摸口袋裏的東西，一指頭頂的帽子，歪著頭看他，“到我問你了，這是聖誕禮物嗎？”
溫斯擇收起手機，熄屏後揣進口袋，往她頭上掃了一眼，“是。會失望嗎？我準備的太過簡單。”
“不會呀。”
桑渝正沈浸於這樣的游戲，也舍不得摘下帽子，她伸手去摸帽頂，兩側像是耳朵的位置軟趴趴的，她捏了捏，根據形狀去猜，“這是什麽？鹿角嗎？”
“對，”溫斯擇目光跟著她細瘦白凈的手指挪動，形容給她聽，“毛線帽，帽子是藍色，鹿角橘色，看到時覺得很配你就買了。”
桑渝聽著色彩明快的形容，腦補出清晨林間，踏著綠草鮮花和霜露，幾隙陽光下，在林間奔跑著的小鹿。
她笑起來，仰起臉，又問：“那我戴上它好看嗎？”
她問得輕巧自然，眼底澄澈，眼神卻狡黠，分明寫著快誇我啊！能聽懂吧！
不像小鹿，倒像是等著吃肉的小狐貍，等著吃胡蘿蔔的小兔子。
溫斯擇手揣在兜裏，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桑渝臉上，他憋著笑，唇角只勾起很淺的弧度，讓桑渝有種明知道答案，現在卻摸不清他心思的想法，心臟在他目光註視下鼓噪起來。
溫斯擇靜了片刻，開口，聲音很低，明明面對面站著，聲音卻像是壓在她耳邊，“桑渝，問題超標了。”
桑渝心臟咚的一聲，像直面了一場籃球重重落向地面時帶來的速度和聲音的雙重沖擊。
她從來不知道，溫斯擇一本正經喊她名字時，會是這樣的，讓她心跳加速。
她咬下唇，反駁：“我不會讓你白白回答的呀，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什麽禮物？”
“我不告訴你。”
桑渝將燃燒殆盡的仙女棒丟進垃圾桶，往回家的方向走，嘴上小聲控訴，“你嘴巴太硬了。”
腳步聲不遠不近地綴著，路燈偶爾把他的影子送到她腳下，路上已經沒有幾個人，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了幾分鐘，快到小區門口時，溫斯擇忽然開口：“不硬。”
“嗯？”桑渝回過頭，莫名其妙看向他。
溫斯擇反而扭過頭沒再看她，他聲音放輕，壓低，重覆說道：“不硬。”
桑渝目光落在他說話時輕滾著的喉結上，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目光像是觸及到他薄薄的唇角時，轟地一下紅透一張臉。
她再也不好意思看他，漲紅著一張臉悶頭往回走，在踏進樓道時被叫住。
溫斯擇在身後提醒，“酒酒，禮物。”
桑渝猛地剎住腳步，“哦”了聲，借著路燈，背著身站在那搗鼓了一會兒。
她吸了口氣，握著一個東西走過去，頭都不敢擡，“溫斯擇你手給我，閉上眼。”
面前的少年默了兩秒，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脈絡清晰，在雪夜中泛著冷白。
桑渝擡眼，見他睫毛垂著，一顫不顫，是真的閉好了，伸手迅速握著他的，蜷成拳，手背朝上。
幾秒的接觸時間裏，溫斯擇手掌溫熱。
桑渝翻出隨身帶著的小章，伸手比了下位置，一手托著他的拳頭，一手捏著章輕輕蓋上去，稍施力，不忘提醒他，“你自己默數到10再睜開眼。”
桑渝說完，t自己心裏也默數著，到8時，收了章轉身，一溜煙兒地跑進樓道，好像有什麽東西追著她似的。
溫斯擇睜開眼時，從一樓到三樓的聲控燈一盞盞接次亮起，雪夜安靜，他聽著樓上的開門關門聲，笑著收回目光，低下頭。
他的手背上，赫然印著一只，橘紅色印章。
一只肉乎乎的小兔子抱著蘿蔔，啃得正開心。
溫斯擇失笑，他擡起頭，與他臥室相鄰的窗口開著燈，暖白色燈光從窗口隙出，窗戶開著半扇，剛剛跑上去的那只小兔子正趴在那，撐著下巴看他。
她背著光，看不清神色，溫斯擇推己及人，桑渝心情應當不錯。
夜色靜靜流淌，太靜太美，他不忍心打破，拿出手機敲字發過去：【給我看看你的手背？】
桑渝低頭看向屏幕，鼻腔溢出一聲輕哼。
溫斯擇這邊手機一震，屏幕上一行字：【我可大方啦，你擡頭】
溫斯擇擡起頭，窗口的少女擡著手背朝他揮了揮，距離太遠，別說圖案，連顏色都看不清。
調皮。
忽地，身後的夜空綻放一顆煙花，溫斯擇笑著低下頭，準備再去交涉時，對面又發過來一條消息，是一張圖片。
暖白色的燈光下，女生皮膚白生生的，手背上同樣的位置印著橘紅色印章。
一只肉乎乎的小貓抱著小魚幹，啃得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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