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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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長夏
第三十章
桑渝回校的前幾天其實並沒能踏下心學習, 即使已經抱著向前走的決心，腦子裏仍會不時閃過那一晚和容筱爭吵的畫面。
那天後桑遠南給她打過一次電話，接通後兩人相對沈默, 後來講了幾句也是不歡而散, 而容筱和她的聯系只有每天一次的轉賬。
超過24小時未接收的轉賬會自動退回, 容筱便會再轉。
雙方的關系就這樣僵持住。
一直到四號那天, 沒有新的消息過來, 桑渝看著平靜的對話框熄滅手機屏。
心裏不知道是高興多一些, 還是失落多一些。
容筱有一點說的沒錯，至少在經濟上，他們沒有虧待過她，也在盡力給她最好的。
她的零花錢一向不少, 不然也沒有財力買下那麽多正版漫畫。
十月四日高三生返校上課，校園裏熱鬧起來，舊食堂開放。
桑渝到食堂溜達一圈，被一份份水裏撈出來的炒菜弄得胃口全無，最後還是去了校外。
不用上課，她吃飯時便沒有著急，選了一家以前和卓一一出來打牙祭時吃過的店, 很合胃口的麻辣燙，又要了一瓶汽水, 一頓飯刷掉30塊。
容筱這幾天的轉賬讓她意識到自己在“離家出走”時並沒有考慮經濟問題，她的氣節仍在，不想再接受容筱的金錢, 這次出來時特意帶上了銀行卡。
卡是以前容筱給她開的, 她的壓歲錢作為教育基金存放在裏面，今年開學繳費時, 劃的就是這張卡。
看到餘額的那瞬，桑渝松了一口氣，卡上的餘額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已經很多。
只是再一細算，扣除高中三年各種費用，平均到每個月的生活費並不富裕。
以後漫畫書是絕對不能再買了，像今天這樣隨便一頓飯吃掉30塊的奢侈生活也不行了。
只是再節省，能省下的錢財總是有限的，桑渝把主意打到了開源上，最先想到的就是獎學金。
有了這樣的現實擺在眼前，桑渝午覺也沒睡，埋頭紮進學習。等她有難題要去問溫斯擇時才發現，手機上幾通他的未接來電，未讀消息滿滿一屏。
桑渝心虛地調出他的號碼，幾乎是撥通的瞬間，溫斯擇便接通了。
街上車馬聲嘈雜，少年的呼吸聲混在其中。
似乎是剛剛奔跑過，溫斯擇的氣息不穩而急切。
“酒酒。”
“我在。”
“怎麽沒有接電話？”
桑渝揉了下耳朵，將聽筒挪開一些，“在做題，剛剛手機靜音沒聽到，你別著急呀我沒事。”
她笑一聲，聽到那邊緩下的呼吸，問：“溫斯擇你在外面嗎？”
秋雨瀝瀝，人潮湧動的街頭，身高挺拔的少年單肩挎著黑色書包，肩膀上碎著細小的雨珠。
溫斯擇看向前方不遠處的站臺，“嗯”了一聲。
嘟嘟嘟的電話聲響，溫斯擇將手機挪開一些，外婆來電。
桑渝這邊也聽到提示，忙說：“那你先忙，我有一道題目不會做，你忙完幫我看看。”
“是外婆找我。題目現在發我。”溫斯擇頓了頓，轉身往回走，“宿管老師電話也發我。”
將題目和宿管老師電話發給溫斯擇，桑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往食堂。
外面正在落雨。
往年要到十月底才入秋的南禮，今年十月初就有了涼意。
正是放學時分，林蔭路兩側的路燈已經燃起，暖黃色的燈光下，秋雨斜飛，簌簌粒粒地拍打著葉面。不遠處的高三樓明亮透凈，大片學生正從教室湧出，腳步匆忙地下了樓，朝食堂行去。
桑渝撐著一把傘混到隊伍中。
這一場雨持續良久，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仍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宿舍的窗戶開著，縷縷秋意鉆進來，沁著水珠一般，落在鼻頭上一陣清冷。
窗簾被風吹得撩起一角，邊角處不時打在床架上，嗒嗒作響。
被子裏暖烘烘的，桑渝聽著這天然的白噪音，窩在裏面不想動彈。
初中班級群裏正熱鬧，不知道是誰牽頭，說起前幾天在醫院遇到的一件事。
一個學生模樣的病人聲稱自己去衛生間時被醫生打了，報警後調監控，卻發現在他出入衛生間的前後一個小時內，根本沒有其他人進出。
這學生原本過兩天才出院，這事之後嚇得當天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班級群裏跟破案似的，正在猜測這件事的可能性。
桑渝覺得有意思，跟著猜了幾句，溫斯擇也出來說了句話。
桑渝正要接他的話茬，軲轆轆的聲響漸近，宿舍門鎖一聲脆響後，被人緩緩推開。
桑渝一楞，探頭向外看，孟恬薇正推著行李箱進來，見她在宿舍也沒吃驚。
“薇薇，你怎麽這麽早回來啦？”
“在家裏看不進書，”孟恬薇撐起微笑，將背上沈重的背包先卸到桌子上，“快起來吧，溫斯擇在樓下等你。”
桑渝騰地坐起身，“溫斯擇回來啦？他怎麽沒給我發消息呀。”
宿舍門還開著，秋風穿堂而過，桑渝被吹得打了個寒顫，麻利地溜回被窩，撈起手機一看，又騰地從床上彈起。
溫斯擇在五分鐘前給她發了三條消息。
【s：起床了嗎？】
【s：給你帶了早餐。】
【s：？】
當時她正在群裏熱聊，沒有註意單人消息。
桑渝切回群聊看溫斯擇出現的時間，再看一眼這最後一個問號，頓時覺得它頗有靈性。
似乎在問：怎麽不回我消息？
孟恬薇被她這模樣逗笑，反身回去關門，搓一下手臂念叨了一句今天好冷呀，才回：“是呀，在樓下遇到的。桑渝，你們怎麽也這麽早回來啊？”
這個“們”字，自然是包括了溫斯擇。
桑渝默了默。
她大概能猜出溫斯擇提早返校的原因，心裏不由得暗添一絲愧疚。
桑渝掀開被子，拿起床邊的衣服迅速換上，身上仍有些冷，“我想考個好成績。”
孟恬薇回過頭來，外面的天仍陰著，秋雨淅淅瀝瀝，宿舍裏沒開燈，半室昏暗中，桑渝的眉眼黯淡，語氣卻極為認真。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桑渝拿起秋季校服外套穿上，頭發綁成馬尾，臉都來不及洗，換了鞋後噔噔噔下樓。
溫斯擇拎著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手上撐著一把傘，正站在宿舍樓一側。
桑渝出門時沒拿傘，見雨勢不大，將手虛虛搭在頭頂，小跑t著沖到他傘下，“你書包放回宿舍了？”
溫斯擇“嗯”一聲，將手上的早餐遞過來，“你手機給我。”
桑渝看他一眼，乖乖將手機解鎖遞過去，接過早餐。
早餐是煎餅果子加豆漿，不知道他從哪裏買來的，包裝袋是桑渝沒見過的。
秋意清涼的微雨中，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足以撐起一天的精神頭。
桑渝肚子正餓，低頭將豆漿吸管插好後，一邊咬著煎餅果子，一邊擡眼去看溫斯擇。
雨幕朦朧，溫斯擇撐著的傘向她這邊傾斜著，自己的半邊肩膀落在外面，已經被雨水打濕。
桑渝往他跟前湊了湊，手指抵著傘柄，將傘頂正。
正低著頭的少年擡眸看她一眼，清黑的眸底映出她的影子。
桑渝吸一口熱乎乎的豆漿，眼睛往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瞥。
她好奇死了，溫斯擇拿她手機做什麽呀。
現在的手機屏幕都偏大，平日裏她需要兩手齊用才能穩穩打字的手機，被少年單手握著，微信界面正敞開。
初中班級群裏的未讀聊天條數仍在不斷增加，只是整個對話框卻被擠到了第二行。
微信界面的最頂端，置頂聊天中，一個貓貓頭頭像橫在那裏，昵稱“s”。
心底有一絲異樣的情緒劃過，桑渝擡眸，“為什麽設置成置頂啊？”
溫斯擇低眸看她一眼，“怎麽了？”
他語氣自然平靜，好像這只是一件小事。
“就……” 桑渝垂下眼睫，吸了一小口豆漿慢慢吞下去，目光仍落在消息頁面上，“置頂上應該是比較重要的、消息吧。”
少年將手機熄屏，轉了一圈後捏在掌心，露出拇指關節處的一點暗紅色擦痕，“我不重要嗎？”
“……”桑渝想到今天早上的事，瞬間沒了聲音。
有了溫斯擇在，桑渝學習效率極速提高。
兩人白天一起學習，飯點時雷打不動地撥通溫外婆視頻。
桑渝起初還擔心外婆會提到容筱而勸說她些什麽，一次通話之後兩人還像之前一樣，桑渝松下一口氣，容筱沒將她們母女爭吵的事告訴外婆。
十一長假結束後迎來月考。
高一年級科目多，晚自修的時間也被考試占用，兩天沒日沒夜地考下來，學生精氣神被抽掉大半。
這幾天的雨水一直淅淅瀝瀝的，偶爾停下半天，卻總不見轉晴，溫度比十一前下降近十度。
桑渝一出考場就被從後面跑上來的卓一一摟住手臂，“可算考完了，走走走，去吃麻辣燙，冷死我了！”
兩人都已經換上了秋季校服，卻仍被夜晚的秋風秋雨打得直哆嗦，十分需要一口熱乎的來填飽肚子和精神。
想到一頓麻辣燙的費用，桑渝肉疼得只吸涼氣，她微微縮了縮肩膀笑著拒絕，“我要省錢，我要回宿舍吃泡面。”
假期買的一堆泡面還沒吃完呢。
卓一一只當她懶，不滿地哼唧一聲，抱著她的手臂撒嬌。
又是一陣風掃過。
桑渝將校服領口豎起來，沒什麽形象地將拉鏈拉到頂，冰涼的拉鏈頭直貼著下巴，“那我跟你出去吧，順便買上一個鹵蛋，再買上一根香辣香脆腸，再——”
肚子忽地咕嚕一聲。
桑渝伸手去摸，手卻被拉著放在卓一一肚子上。
“是我的。”卓一一帶著她的手不見外地捏了捏自己軟乎乎的小肚子，怨念地開口：“被你饞到了。”
桑渝還沒來得及笑，又是咕嚕一聲。
卓一一從容地將兩人的手同時挪過去，禮尚往來地一捏，入手處一片平坦。
她不信邪地撥開桑渝的手，去捏，一片平坦，往上挪了半寸，再捏，仍舊平坦。
再——
兩人路過第一考場，坐在第一列第一排的男生和同學說完話，正站起身，微涼的目光透過一層玻璃窗落在兩人身上。
很淡地一瞥。
卓一一不敢造次，幹笑一下，默默收手。
-
附中考卷出分一向很快，這次卻沒急著下發成績，各科老師商量好了一般，每科老師上課前先賣個關子，再繼續講授新內容，似乎並沒有把月考成績放在心上。
同學們私下裏可著急壞了，幾個人湊到一起對答案，猜測數學老師口中的兩個滿分，一個是溫斯擇不用懷疑，另一個人是誰？英語老師說的那位做題速度和準確率比她還高的同學又是誰？語文作文裏自創名人名言的到底是哪位？
班會課上，有膽子大的同學去問穆老師，卻也只得到周日家長會上下發成績單的答案。
考完試的這幾天晚上，桑渝宿舍的夜聊時間改為對答案，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大致對下來發現考得都不錯後集體放松，這一天晚上又聊起各處聽來的小道消息。
這次是關於穆老師的。
一班同學基本都知道班主任穆老師和語文於老師是一對，兩人經常一起去吃飯，桑渝去辦公室時，也看到過於老師等穆老師一起下班，只是最近這陣子，兩人卻像是吵架了，迎面遇到時也對對方視而不見。
準確來講，是於老師對穆老師視而不見。
“他們分手了。”卓一一說。
這消息是從吳優那裏得到的。
“吳優他姐和於老師是好朋友，中秋的時候吧，他姐幫著於老師一通忙活，租了一家餐廳，布置得特別浪漫，準備向穆老師求婚。”
“啊？”
“啊？”
宿舍裏兩道詫異的聲音。
卓一一早已經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相比之下就比較淡定。
“你們看吳優和穆老師是不是特別熟的樣子？他其實早就認識穆老師，私下裏管他叫姐夫。不過，”卓一一嘆了一口氣，“以後是叫不成了，於老師求婚失敗了。”
“為什麽呀？！”江渺躺不住了，她從床上坐起來，“就說當初是於老師追的穆老師吧，穆老師不是也很愛於老師嗎？他們在一起談三年了吧，感情一直很好。去年情人節有學生找穆老師要喜糖，穆老師嘴上沒說什麽，轉頭就給班級同學發了啊，那時候都以為他倆已經領證了，怎麽會拒絕於老師求婚呢？於老師也真的……”
江渺說不下去了。
宿舍裏靜寂片刻，孟恬薇開口：“穆老師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眼傷啊？”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講，穆老師都是一個優秀的人，身上僅能找到的缺點，大概就是眼傷。
“應該是吧，”卓一一接過話茬，她嘆了口氣，“穆老師說是他配不上於老師。”
宿舍裏的幾個女孩安靜下來，各自想著事情。
她們正處在一個對愛情充滿幻想和期待的年齡，心裏或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在她們天花亂墜的想象中，愛情是勇敢的無畏的，是能打敗一切的。
而卻在此時，親眼目睹了一場現實中成年人愛情的慘敗。
不是不愛，只是沒有再在一起。
這種結果聽起來比不愛了分手了更讓人沈重、心痛、惋惜。
在今晚夜談中始終沒有開口的桑渝則想得更多一些。
他們這個年齡的世界或許還能夠單純的色彩斑斕，大人們的世界卻有了更多權衡與計較。
穆老師給於老師的答案是放手，這是他認為的能夠給她的最佳答案。
可這個答案，是於老師想要的最佳答案嗎？
就像容筱和桑遠南給她的寬松與自由，是她真正想要的嗎？
桑渝默嘆一口氣，又想起另一件事。
周日的家長會。
穆老師在班會時說，這次家長會很重要，非特殊情況不請假。
正和家裏吵架的她，要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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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桑渝回校的前幾天其實並沒能踏下心學習, 即使已經抱著向前走的決心，腦子裏仍會不時閃過那一晚和容筱爭吵的畫面。
那天後桑遠南給她打過一次電話，接通後兩人相對沈默, 後來講了幾句也是不歡而散, 而容筱和她的聯系只有每天一次的轉賬。
超過24小時未接收的轉賬會自動退回, 容筱便會再轉。
雙方的關系就這樣僵持住。
一直到四號那天, 沒有新的消息過來, 桑渝看著平靜的對話框熄滅手機屏。
心裏不知道是高興多一些, 還是失落多一些。
容筱有一點說的沒錯，至少在經濟上，他們沒有虧待過她，也在盡力給她最好的。
她的零花錢一向不少, 不然也沒有財力買下那麽多正版漫畫。
十月四日高三生返校上課，校園裏熱鬧起來，舊食堂開放。
桑渝到食堂溜達一圈，被一份份水裏撈出來的炒菜弄得胃口全無，最後還是去了校外。
不用上課，她吃飯時便沒有著急，選了一家以前和卓一一出來打牙祭時吃過的店, 很合胃口的麻辣燙，又要了一瓶汽水, 一頓飯刷掉30塊。
容筱這幾天的轉賬讓她意識到自己在“離家出走”時並沒有考慮經濟問題，她的氣節仍在，不想再接受容筱的金錢, 這次出來時特意帶上了銀行卡。
卡是以前容筱給她開的, 她的壓歲錢作為教育基金存放在裏面，今年開學繳費時, 劃的就是這張卡。
看到餘額的那瞬，桑渝松了一口氣，卡上的餘額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已經很多。
只是再一細算，扣除高中三年各種費用，平均到每個月的生活費並不富裕。
以後漫畫書是絕對不能再買了，像今天這樣隨便一頓飯吃掉30塊的奢侈生活也不行了。
只是再節省，能省下的錢財總是有限的，桑渝把主意打到了開源上，最先想到的就是獎學金。
有了這樣的現實擺在眼前，桑渝午覺也沒睡，埋頭紮進學習。等她有難題要去問溫斯擇時才發現，手機上幾通他的未接來電，未讀消息滿滿一屏。
桑渝心虛地調出他的號碼，幾乎是撥通的瞬間，溫斯擇便接通了。
街上車馬聲嘈雜，少年的呼吸聲混在其中。
似乎是剛剛奔跑過，溫斯擇的氣息不穩而急切。
“酒酒。”
“我在。”
“怎麽沒有接電話？”
桑渝揉了下耳朵，將聽筒挪開一些，“在做題，剛剛手機靜音沒聽到，你別著急呀我沒事。”
她笑一聲，聽到那邊緩下的呼吸，問：“溫斯擇你在外面嗎？”
秋雨瀝瀝，人潮湧動的街頭，身高挺拔的少年單肩挎著黑色書包，肩膀上碎著細小的雨珠。
溫斯擇看向前方不遠處的站臺，“嗯”了一聲。
嘟嘟嘟的電話聲響，溫斯擇將手機挪開一些，外婆來電。
桑渝這邊也聽到提示，忙說：“那你先忙，我有一道題目不會做，你忙完幫我看看。”
“是外婆找我。題目現在發我。”溫斯擇頓了頓，轉身往回走，“宿管老師電話也發我。”
將題目和宿管老師電話發給溫斯擇，桑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往食堂。
外面正在落雨。
往年要到十月底才入秋的南禮，今年十月初就有了涼意。
正是放學時分，林蔭路兩側的路燈已經燃起，暖黃色的燈光下，秋雨斜飛，簌簌粒粒地拍打著葉面。不遠處的高三樓明亮透凈，大片學生正從教室湧出，腳步匆忙地下了樓，朝食堂行去。
桑渝撐著一把傘混到隊伍中。
這一場雨持續良久，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仍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宿舍的窗戶開著，縷縷秋意鉆進來，沁著水珠一般，落在鼻頭上一陣清冷。
窗簾被風吹得撩起一角，邊角處不時打在床架上，嗒嗒作響。
被子裏暖烘烘的，桑渝聽著這天然的白噪音，窩在裏面不想動彈。
初中班級群裏正熱鬧，不知道是誰牽頭，說起前幾天在醫院遇到的一件事。
一個學生模樣的病人聲稱自己去衛生間時被醫生打了，報警後調監控，卻發現在他出入衛生間的前後一個小時內，根本沒有其他人進出。
這學生原本過兩天才出院，這事之後嚇得當天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班級群裏跟破案似的，正在猜測這件事的可能性。
桑渝覺得有意思，跟著猜了幾句，溫斯擇也出來說了句話。
桑渝正要接他的話茬，軲轆轆的聲響漸近，宿舍門鎖一聲脆響後，被人緩緩推開。
桑渝一楞，探頭向外看，孟恬薇正推著行李箱進來，見她在宿舍也沒吃驚。
“薇薇，你怎麽這麽早回來啦？”
“在家裏看不進書，”孟恬薇撐起微笑，將背上沈重的背包先卸到桌子上，“快起來吧，溫斯擇在樓下等你。”
桑渝騰地坐起身，“溫斯擇回來啦？他怎麽沒給我發消息呀。”
宿舍門還開著，秋風穿堂而過，桑渝被吹得打了個寒顫，麻利地溜回被窩，撈起手機一看，又騰地從床上彈起。
溫斯擇在五分鐘前給她發了三條消息。
【s：起床了嗎？】
【s：給你帶了早餐。】
【s：？】
當時她正在群裏熱聊，沒有註意單人消息。
桑渝切回群聊看溫斯擇出現的時間，再看一眼這最後一個問號，頓時覺得它頗有靈性。
似乎在問：怎麽不回我消息？
孟恬薇被她這模樣逗笑，反身回去關門，搓一下手臂念叨了一句今天好冷呀，才回：“是呀，在樓下遇到的。桑渝，你們怎麽也這麽早回來啊？”
這個“們”字，自然是包括了溫斯擇。
桑渝默了默。
她大概能猜出溫斯擇提早返校的原因，心裏不由得暗添一絲愧疚。
桑渝掀開被子，拿起床邊的衣服迅速換上，身上仍有些冷，“我想考個好成績。”
孟恬薇回過頭來，外面的天仍陰著，秋雨淅淅瀝瀝，宿舍裏沒開燈，半室昏暗中，桑渝的眉眼黯淡，語氣卻極為認真。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桑渝拿起秋季校服外套穿上，頭發綁成馬尾，臉都來不及洗，換了鞋後噔噔噔下樓。
溫斯擇拎著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手上撐著一把傘，正站在宿舍樓一側。
桑渝出門時沒拿傘，見雨勢不大，將手虛虛搭在頭頂，小跑t著沖到他傘下，“你書包放回宿舍了？”
溫斯擇“嗯”一聲，將手上的早餐遞過來，“你手機給我。”
桑渝看他一眼，乖乖將手機解鎖遞過去，接過早餐。
早餐是煎餅果子加豆漿，不知道他從哪裏買來的，包裝袋是桑渝沒見過的。
秋意清涼的微雨中，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足以撐起一天的精神頭。
桑渝肚子正餓，低頭將豆漿吸管插好後，一邊咬著煎餅果子，一邊擡眼去看溫斯擇。
雨幕朦朧，溫斯擇撐著的傘向她這邊傾斜著，自己的半邊肩膀落在外面，已經被雨水打濕。
桑渝往他跟前湊了湊，手指抵著傘柄，將傘頂正。
正低著頭的少年擡眸看她一眼，清黑的眸底映出她的影子。
桑渝吸一口熱乎乎的豆漿，眼睛往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瞥。
她好奇死了，溫斯擇拿她手機做什麽呀。
現在的手機屏幕都偏大，平日裏她需要兩手齊用才能穩穩打字的手機，被少年單手握著，微信界面正敞開。
初中班級群裏的未讀聊天條數仍在不斷增加，只是整個對話框卻被擠到了第二行。
微信界面的最頂端，置頂聊天中，一個貓貓頭頭像橫在那裏，昵稱“s”。
心底有一絲異樣的情緒劃過，桑渝擡眸，“為什麽設置成置頂啊？”
溫斯擇低眸看她一眼，“怎麽了？”
他語氣自然平靜，好像這只是一件小事。
“就……” 桑渝垂下眼睫，吸了一小口豆漿慢慢吞下去，目光仍落在消息頁面上，“置頂上應該是比較重要的、消息吧。”
少年將手機熄屏，轉了一圈後捏在掌心，露出拇指關節處的一點暗紅色擦痕，“我不重要嗎？”
“……”桑渝想到今天早上的事，瞬間沒了聲音。
有了溫斯擇在，桑渝學習效率極速提高。
兩人白天一起學習，飯點時雷打不動地撥通溫外婆視頻。
桑渝起初還擔心外婆會提到容筱而勸說她些什麽，一次通話之後兩人還像之前一樣，桑渝松下一口氣，容筱沒將她們母女爭吵的事告訴外婆。
十一長假結束後迎來月考。
高一年級科目多，晚自修的時間也被考試占用，兩天沒日沒夜地考下來，學生精氣神被抽掉大半。
這幾天的雨水一直淅淅瀝瀝的，偶爾停下半天，卻總不見轉晴，溫度比十一前下降近十度。
桑渝一出考場就被從後面跑上來的卓一一摟住手臂，“可算考完了，走走走，去吃麻辣燙，冷死我了！”
兩人都已經換上了秋季校服，卻仍被夜晚的秋風秋雨打得直哆嗦，十分需要一口熱乎的來填飽肚子和精神。
想到一頓麻辣燙的費用，桑渝肉疼得只吸涼氣，她微微縮了縮肩膀笑著拒絕，“我要省錢，我要回宿舍吃泡面。”
假期買的一堆泡面還沒吃完呢。
卓一一只當她懶，不滿地哼唧一聲，抱著她的手臂撒嬌。
又是一陣風掃過。
桑渝將校服領口豎起來，沒什麽形象地將拉鏈拉到頂，冰涼的拉鏈頭直貼著下巴，“那我跟你出去吧，順便買上一個鹵蛋，再買上一根香辣香脆腸，再——”
肚子忽地咕嚕一聲。
桑渝伸手去摸，手卻被拉著放在卓一一肚子上。
“是我的。”卓一一帶著她的手不見外地捏了捏自己軟乎乎的小肚子，怨念地開口：“被你饞到了。”
桑渝還沒來得及笑，又是咕嚕一聲。
卓一一從容地將兩人的手同時挪過去，禮尚往來地一捏，入手處一片平坦。
她不信邪地撥開桑渝的手，去捏，一片平坦，往上挪了半寸，再捏，仍舊平坦。
再——
兩人路過第一考場，坐在第一列第一排的男生和同學說完話，正站起身，微涼的目光透過一層玻璃窗落在兩人身上。
很淡地一瞥。
卓一一不敢造次，幹笑一下，默默收手。
-
附中考卷出分一向很快，這次卻沒急著下發成績，各科老師商量好了一般，每科老師上課前先賣個關子，再繼續講授新內容，似乎並沒有把月考成績放在心上。
同學們私下裏可著急壞了，幾個人湊到一起對答案，猜測數學老師口中的兩個滿分，一個是溫斯擇不用懷疑，另一個人是誰？英語老師說的那位做題速度和準確率比她還高的同學又是誰？語文作文裏自創名人名言的到底是哪位？
班會課上，有膽子大的同學去問穆老師，卻也只得到周日家長會上下發成績單的答案。
考完試的這幾天晚上，桑渝宿舍的夜聊時間改為對答案，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大致對下來發現考得都不錯後集體放松，這一天晚上又聊起各處聽來的小道消息。
這次是關於穆老師的。
一班同學基本都知道班主任穆老師和語文於老師是一對，兩人經常一起去吃飯，桑渝去辦公室時，也看到過於老師等穆老師一起下班，只是最近這陣子，兩人卻像是吵架了，迎面遇到時也對對方視而不見。
準確來講，是於老師對穆老師視而不見。
“他們分手了。”卓一一說。
這消息是從吳優那裏得到的。
“吳優他姐和於老師是好朋友，中秋的時候吧，他姐幫著於老師一通忙活，租了一家餐廳，布置得特別浪漫，準備向穆老師求婚。”
“啊？”
“啊？”
宿舍裏兩道詫異的聲音。
卓一一早已經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相比之下就比較淡定。
“你們看吳優和穆老師是不是特別熟的樣子？他其實早就認識穆老師，私下裏管他叫姐夫。不過，”卓一一嘆了一口氣，“以後是叫不成了，於老師求婚失敗了。”
“為什麽呀？！”江渺躺不住了，她從床上坐起來，“就說當初是於老師追的穆老師吧，穆老師不是也很愛於老師嗎？他們在一起談三年了吧，感情一直很好。去年情人節有學生找穆老師要喜糖，穆老師嘴上沒說什麽，轉頭就給班級同學發了啊，那時候都以為他倆已經領證了，怎麽會拒絕於老師求婚呢？於老師也真的……”
江渺說不下去了。
宿舍裏靜寂片刻，孟恬薇開口：“穆老師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眼傷啊？”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講，穆老師都是一個優秀的人，身上僅能找到的缺點，大概就是眼傷。
“應該是吧，”卓一一接過話茬，她嘆了口氣，“穆老師說是他配不上於老師。”
宿舍裏的幾個女孩安靜下來，各自想著事情。
她們正處在一個對愛情充滿幻想和期待的年齡，心裏或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在她們天花亂墜的想象中，愛情是勇敢的無畏的，是能打敗一切的。
而卻在此時，親眼目睹了一場現實中成年人愛情的慘敗。
不是不愛，只是沒有再在一起。
這種結果聽起來比不愛了分手了更讓人沈重、心痛、惋惜。
在今晚夜談中始終沒有開口的桑渝則想得更多一些。
他們這個年齡的世界或許還能夠單純的色彩斑斕，大人們的世界卻有了更多權衡與計較。
穆老師給於老師的答案是放手，這是他認為的能夠給她的最佳答案。
可這個答案，是於老師想要的最佳答案嗎？
就像容筱和桑遠南給她的寬松與自由，是她真正想要的嗎？
桑渝默嘆一口氣，又想起另一件事。
周日的家長會。
穆老師在班會時說，這次家長會很重要，非特殊情況不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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