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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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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引

第十六章

下午2點半。

簾腳鉛墜妥帖地挨在窗臺上, 白色紗簾安靜垂落,只在空調風過時浮起一層白色漣漪。

空調室外機的低頻嗡鳴聲隔著一層密閉玻璃窗幾不可聞,陽光斑駁, 穿過香樟樹蔭, 落了幾點過來。

薄被下的少女睫毛纖垂, 呼吸輕緩, 被角掖到下巴處, 只露出一張小而精致的臉。

忽地, 桌上鬧鐘鈴起。

秀氣的眉毛輕皺,桑渝閉著眼,手臂摸索到桌面上,捉住那只鬧著的鐘, 摁倒,關掉。

手臂又縮回被子。

不過兩秒,桑渝忽地睜眼,小心翼翼撩起被子,起身,還好,床單依舊幹凈整潔。

她輕輕舒了口氣, 慢吞吞挪步下床。

從衛生間出來時,耳邊的碎發濕了幾縷, 桑渝抓抓頭發,隨意揪了個丸子頭,關掉空調, 拉開白色紗簾。

滿窗綠意。

打開窗時, 蟬鳴聲和樓下吵吵鬧鬧的人語聲同時闖進耳朵。

焦熱的空氣擠壓成一團,迎面撞進來。

嘭嘭。

桑渝好像聽到毛孔被叫醒炸開那一瞬如同新芽萌發般的脆響, 汗液爭先恐後,幾乎是一下子冒出來。

夏天啊,就是蟬鳴和熱汗。

桑渝俯身趴在窗邊,單手撐起下巴,遠處走來的少年落入眼簾。

陽光鋪灑在枝椏上。

樹蔭濃郁,白墻綠藤間,穿著藍色T恤白色短褲的溫斯擇,腳上踩著人字拖,像是從海邊漫畫走出來的高挑少年。

他手裏拎著兩個袋子,絲毫不懼炎炎赤日般走得不緊不慢,微低著頭,蓬松的發絲蓋住額頭,手指在手機屏上劃過。

溫斯擇鮮少有這樣鮮亮而慵懶的穿戴,桑渝唇角彎彎,托腮看著。

這套衣服是在她的攛掇下買下的。

藍天白雲,綠樹繁花,穿著藍色T恤的清爽少年,多好看啊。

半分鐘後,清爽少年仍低著頭。

手機有這麽好看嗎?

桑渝撇嘴,拿過一旁的手機,低頭摁了幾下發過去。

【酒酒:HI】

忽地,遠處的少年擡起頭,精準朝這邊投來一瞥。

桑渝單手撐著下巴,彎起眉眼唇角,另一只手擡起,懶洋洋揮了揮,肉粉色的指尖小巧可愛。

溫斯擇定視兩秒算是打過招呼,經過樓下時桑渝發消息給他。

【酒酒:給我留門!】

【酒酒:馬上過去!】

【s:自己開】

【酒酒:w(Д)w 】

溫斯擇沒再回。

桑渝丟掉手機,從衣櫃裏拎出白T藍裙,想了想,換了一套,翻出抽屜裏的鑰匙,換鞋出門。

溫斯擇家的鑰匙她有,只是很少去用。

打開門時,客廳桌上安靜地躺著幾盒藥,浴室方向隱約傳來淅瀝水聲。

桑渝輕聲關門,拿起藥盒來看,是外婆用的。

她拿上藥,輕聲推開外婆臥室的門,屋裏窗簾半拉著,半室明亮,外婆躺在床上,悶咳幾聲,睜開眼。

“酒酒過來了。”

桑渝應聲進門,接了一杯水進來,又給外婆量了體溫,服藥後拉好窗簾,讓她再休息一會兒。

最近夏季流感盛行,外婆這幾年身體不算好,在街角開了一家制衣店,每日接觸的客人多,很快中招。

發熱兩天後褪下,現在還有些咳嗽。

桑渝關上門出來時,溫斯擇正從浴室出來。

他垂著脖頸,隨意擦了兩下頭發將毛巾搭到陽臺衣架,頭發仍濕漉漉的,發梢幾滴水墜落到寬大的白色T恤上,洇成幾個深色圓點。寬大的T恤襯得他骨骼修長清瘦,黑色運動褲寬寬松松,裹住一雙長腿。

溫斯擇將外出那套藍T白色短褲投入洗衣機,熟練地開機設置後走過來拉開冰箱。

冷凍層裏一個白色透明袋子,裏面花花綠綠的幾支冰棍兒。

他剛剛進門時一身熱汗急著去沖澡,袋子就這樣囫囤塞了進去。

溫斯擇拎出袋子,撐開,“要吃哪種?”

桑渝好奇探頭,伸手扒拉了幾下,拿起一支葡萄口味冰工廠,稍作遲疑後又放下,收回的手心小心貼著小腹,擡眼看他,“今天不吃。”

溫斯擇垂眸。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兩人開始抽高,身高也漸漸拉開,桑渝頭頂只到他下巴處。

她很少穿黑色裙子,此時,白色學院風圓領襯衫外一件jk黑色背帶裙,襯得整個人又乖又小,不如往常精神。

“感冒了?”

桑渝搖頭。

溫斯擇便沒再多問,將冰棍兒拿出來,和冷凍層的幾根棒冰放在一起。

又開了上層冷藏,拿出一瓶冰水,擰開後灌了幾口。

男生的喉結一滾一滾,像是藏了一顆調皮的葡萄珠在肌膚之下,桑渝盯著看了片刻,探出手去,馬上被拍。

“啪”的一聲響,聲音不大,也不疼。

溫斯擇垂眸擰好蓋子,分了一點餘光給她,沒說話,轉身往房間走,桑渝跟在後面。

外婆房間傳出幾聲悶咳。

“外婆真的不去醫院看看嗎?咳嗽得好厲害。”

兒時的房間變了模樣,門口的大床換成一張單人床,靠裏放著,空出的位置放了一張床頭桌,上面扔了一副耳塞,一套運動護腕。

兩個小小的枕頭早已收走,大而軟的單個枕頭擺在床頭,淡藍色床單枕套上是獨屬於少年的幹凈氣息。

靠窗的白色書桌換成灰藍色,尺寸仍舊那麽大,卻已經不能並排坐下兩個少年人。

溫斯擇打開房間空調,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翻開習題冊,“勸不動。”

桑渝視線落在競賽題上,瞄完題目後移開目光,拉過圓凳坐在桌角,趴在那手指戳著魚缸外壁,小聲嘀咕,“那不是和你一樣嘛。”

男生勾了下唇角,沒說話。

桑渝默默嘆氣。

自從那一年溫斂阿姨去世,外婆和溫斯擇除了絕對必要時,便不再會去醫院。

房間裏刷刷的落筆聲響起,桑渝隨意起了兩個話茬,溫斯擇都沒接,她無聊得指尖輕敲起魚缸。

幾條色彩繽紛的觀賞魚被驚得在魚缸裏亂竄。

“別欺負它們。”溫斯擇頭也沒擡。

指尖仍在噠噠噠地輕敲著,桑渝哼聲,“這是你。”

溫斯擇擡首,魚缸裏唯一的那條綠色觀賞魚可憐地逃來逃去,仍舊跑不過魚缸外的指尖。

“……別欺負我。”

桑渝嘻嘻笑著,滿意收手,她趴在桌上,側臉看向溫斯擇,“溫斯擇,你說安佑會在哪裏呢?還在南禮嗎?”

溫斯擇停筆,目光垂在筆尖。

今年初夏時,他和桑渝去花鳥市場,那邊新增了觀賞魚攤位,那時他們誰也沒提,只是帶回了這一缸魚。

又是兩個月後,這個封沈在記憶中的名字被提起。

溫斯擇還得,多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後,小小的安佑抹掉額頭上的汗,站在桑渝旁邊,說著自己是一條紅色的魚,桑渝是彩色,他是綠色。

安佑始終不敢和他們對視,目光所落處,是貼人游戲中爭相奔跑著的小朋友。

魚缸裏的幾條彩色小魚終於得了安生,慢悠悠地再度暢游起來。

“或許吧。”溫斯擇模糊地答,垂首繼續做題。

桑渝沈默片刻,食指中指指尖“邁著步子”噠噠噠地“走”到溫斯擇的習題冊上,輕輕敲了敲,“溫斯擇,你有理想嗎?”

“沒有。”

“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再說。”

“是嘛。”

筆又停下,溫斯擇擡眸,桑渝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的,她坐直了身體,朝門外看一眼,客廳空無一人,桑渝還是用口型問了句話。

溫斯擇盯著她嘴唇看了兩秒,低下頭沒答,只問:“你奶奶和大伯母說了什麽嗎?”

桑渝每次去奶奶家,回來都要蔫兩天。

桑渝洩氣地趴回桌上,“還是那幾句,說我開學就九年級啦,女孩子更要早做打算啦,桑麟早就訂好了目標要考附中長大了做飛行員,我呢,很可能是屬於沒有高中上的那一撥,吧啦吧啦,吧啦吧啦,…t…耳朵都要被磨出繭子啦。”

少女俏皮的音調如叮咚泉水般清脆,只是壓下去的尾音並不歡快。

桑渝皺起眉嘟囔,“現在想不出以後的方向,就這麽罪無可恕嘛。”

溫斯擇;“阿姨怎麽說?”

提到這個,桑渝更洩氣,“媽媽這次沒有幫我,她好像投降站到敵方了,也要我早點考慮好。”

溫斯擇抿一下唇,還未開口,桑渝又問:“溫斯擇,你說,我以後開一家航空公司怎麽樣,專門管桑麟!我要站在他腦瓜頂上!”

溫斯擇勾了下唇,“那你要有足夠的資金,足夠的人脈,有——”

“好了好了,”桑渝打斷他,“我就想想。”

她眼珠轉了轉,“那你覺得我做醫生怎麽樣呢?可以和你……媽媽希望我這樣。”

室內空調嗚嗚送著冷氣,外婆房間又傳來一聲悶咳。

溫斯擇垂眼,目光黯淡下去,握著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片刻後,他擡起頭,目光柔軟得可以陷進去一朵雲,“酒酒,你不用為別人的夢想買單。”

已經很久沒聽到溫斯擇叫她乳名,桑渝呆楞一瞬,心口泛上軟乎乎的溫度,她彎起唇角,“那我的夢想該是什麽呢?”

“沒有該是什麽,”溫斯擇低下頭,垂下的視線裏目光不明,聲線卻有著年少的果敢和堅定,“慢慢想,至少,你不會沒有高中上。”

我不會讓你沒有高中上。

桑渝笑起來,眼睛彎如新月,左手撐著下巴,俏麗地歪著頭,右手食指指尖輕舞,桌面上一片噠噠噠的脆響,“你也覺得我這麽聰明,不會考不上高中的是不是?”

溫斯擇沒答,只勾著唇角笑。

他的下頜線流暢漂亮,額發有些長了,低頭時蓋住一半眉毛,只露出一雙精致的能藏住萬千情緒的棕色眼眸。

空調冷風忽地加大,桑渝打了個寒顫,溫斯擇沒擡頭,伸手抽出一本書,“去那邊看。”

九年級數學上冊。

桑渝不大感興趣地翻了翻,油墨香順著書頁慢慢騰出。

桑渝伸手在書架上撥了撥,抽出一本包著英語書皮的漫畫,美滋滋地抱著兩本書挪窩。

將裙擺理順,她小心地坐到溫斯擇床沿,筆直修長的腿疊在一起,將書擔在上面。

溫斯擇在手機上調好25分鐘後的鬧鈴,沒回頭地提醒,“20分鐘。”

“30!”

“20。”

“那25!”

“好。”

意見達成一致,房間內再度安靜下來,只剩書頁的翻動聲,和筆尖摩擦過紙面的刷刷聲。

還沒等到鬧鈴,桑渝的手機先響起來,是賀一晨的電話。

賀一晨大約在外面打球,籃球落地的砰砰聲不斷,“桑渝,明天下午2點,叫上溫斯擇,到老地方開會。”

桑渝視線仍黏在漫畫上,“什麽事啊?”

賀一晨:“一起商量怎麽幫老班啊。”

桑渝翻過一頁書,“哦好。”

他們班級的班主任姓王,教數學,水平不錯,是學校裏有名的老好人,卻也因為太過老實,什麽都爭不過別的老師。

八年級第二學期,市裏舉辦中學生才藝表演大賽,獲獎的同學及指導老師不僅頒發榮譽證書,還將記入檔案。這項榮譽對於老師來講,在年終評比時也十分有利。

老王領著全班同學費盡心力設計出一部舞臺劇,重在展現當下少年的愛國情懷和擔當精神,摩拳擦掌為校爭光,為自己贏得榮譽,沒想到敗在了“參賽名額”上。

南禮城市中等規模,學校眾多,為公平公正,每所學校限一個參賽名額。

靈溪中學想要為校摘得榮譽的班級不止一個,不知學校出於何種考量,老王班級在學校內評中拿到的分數最高,最終卻沒有獲得參賽名額。

十四五歲的少年人正是滿腔青春熱血、打抱不平,甚至可能有過拯救世界的中二念頭,賀一晨和程子浩一群人碰到一起,暑假開始時制定出一個“老班幫扶計劃”,不管怎樣,誓要在畢業前的這一年,給老王掙出點榮譽。

明天是第一次會議。

鬧鈴響起,桑渝十分守則地放下漫畫書,翻開數學,還沒看幾頁,被容筱一個電話叫走。

她將兩本書放回書架,瞄一眼溫斯擇的競賽題頁碼,拿上手機出門。

時間還早,室外一片陽光正好,熱浪徐徐,手臂上的毛孔再次被喚醒。

蟬鳴聲傳入室內時只剩被壓縮過的尖嘯尾音,像是悶在密封罐中的蛐蛐鳴音,不再那樣擾人。

幾條觀賞小魚自在地游來游去,不時浮上水面吐個歡樂泡泡,繼續沈於水中嬉戲。

寫完五頁題,溫斯擇將筆擱在桌上,修長的手指蜷了蜷。

沒有午休的那點倦意遲遲襲來。

距離晚飯還早,溫斯擇起身,將座椅推好,桌面整理幹凈,邁步到床邊。

手已經摸到柔軟的被面,視線掃下來時,手指卻是一頓。

淺藍色床單上,靠近床沿的部分,有明顯坐過的痕跡。

那痕跡上,有一點殷紅。

溫斯擇皺眉,修長的手指挪過去,想要去一探究竟時,倏地僵住。

他全身僵硬地直起身,大腦似被重重撞了一下完全清醒過來。

她今天沒有吃冰。

罕見地穿了黑色裙子。

少年修長的手指垂在身側,輕輕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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