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關燈
第45章 第 45 章

阿米利亞被關了禁閉。

當然, 這個詞是他從路過的下屬那裏聽到的。不然他沒有意識到,原來把他關在房間裏,按上一扇一拳就碎的門, 不讓他隨意出來走動的行為, 叫做關禁閉。

單純從不出屋子也不隨意走動來看,和他之前把自己關起來研究魔法也沒什麽區別。

哦不對, 還是有區別的,這次他有想出去的理由。

阿米利亞躺在寬敞柔軟的床上, 滾了一圈。

江懷風還真是個奇怪的人,明明被吃掉了大半的正面情緒,被他惹火了以後, 也沒有趕他走,反而要讓他留下。

他留下又有什麽用處呢?對於討厭的人, 難道不會多看一眼都煩躁嗎?

考慮到人類的身心健康,他還是休息兩天,找個機會離開吧。

正好準備工作差不多了, 也提前告訴江懷風這件事了, 剩下的就是等一等, 等守衛們放松警惕了。

阿米利亞半點沒有正常被關禁閉的人類的沮喪或憤怒, 一派輕松地陷入了夢鄉。

徒留這晚上不知道為什麽好幾次經過其房門的某位區長大人惴惴不安,腦補出了十幾種被關起來不能出來的小可憐模樣,不斷在內心自我搏鬥。

他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利亞也是個成年人了,想要去外面看一看無可厚非, 他強行掐斷對方的向往,把人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裏, 不是一個合格的兄長所為,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愛慕者所為。

可利亞離開了以後會回來嗎?

江懷風並不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阿米利亞或許是只自由的鳥,但他也是不會歸巢的鳥。

今天在餐桌上,對方的那番話明明白白告訴了他,阿米利亞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對方做出了決定,也不需要詢問他這位義兄的意見,所以是來進行最後一個步驟——通知他的。

或許某種意義上,他還需要感謝一番這個通知。至少這次阿米利亞沒有一言不發就離開。

江懷風腳步一頓,看向那扇毫無動靜的房門,好似能透過這扇門,看見裏面那個根本不懂感情為何物的小怪物。

他早該明白的。

他沒能教會阿米利亞何為情感,也沒能給出足夠讓阿米利亞留下的東西。

其實在餘枝死去之前,江懷風就有預感了。那時他隱約感覺,阿米利亞跟著餘枝離開後,就不會再回來。

或許是出於同情、憐憫,又或許是他強行守著尊嚴,想留下一點還算美好的形象。那時,他沒有派人跟著阿米利亞,也沒有阻止阿米利亞離開。

江懷風已經做好準備,他認為自己做好了準備。

那個沒有心的小鳥,會追隨著或許給了他一絲溫暖的女孩,飛去遙遠的地方。

所以他沒有想到,鋪天蓋地的茫茫白雪後,那只羽毛紅艷明亮的小鳥,會再度飛回他的巢穴。

而且這只原本被他悉心照料的鳥兒,不僅消瘦了許多,年齡倒退不少,還有些萎靡不振,像是連自己的心都丟在這個冰冷的冬天裏,忘了找回來。

江懷風有些心疼,卻也忍不住產生些許竊喜。

在他沒有抱有希望的情況下,阿米利亞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這難道不算是一種隱秘的、晦暗的兩情相悅嗎?

人們常說,失魂落魄時的溫暖,比起平常要更加熾熱,更容易打動人心。

江懷風認為這是個好機會,能夠讓他進駐心上人的心底,培養起深厚情感的好機會。他會教導阿米利亞真正的愛,也會給他足夠度過一整個寒冷冬天的愛,這樣他或許就不會再難過,也不會連自己在難過都不明白了。

明明是這樣想的,也規劃了許多措施……可後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江懷風說不清到底是怎麽回事,胸中那股燃燒的、蓬勃的愛意,似乎一日日消減下去,以非常不正常的速度在消失。

他並不能及時感受到這一點,只能在某一段時間後,猛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很久不再考慮阿米利亞的事情了。

可當初不是這樣的。

情不知所起,所以也不知其何散嗎?

區長先生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感覺不了解自己。他以為自己是真心喜歡阿米利亞的,所以他想為阿米利亞籌劃未來,想要讓他懂得愛,想要這個不懂情感的孩子能理解被愛。

做了好幾張紙的計劃書,請教了戀愛經驗頗為豐富的下屬,還嘗試過手工禮物,前半輩子都在被人追求的貴族少爺,第一次想要認真地、竭盡所能地,得到一個人的心。

哪怕這個人沒有心。

他也想好了要怎麽用愛意澆灌、培養起這顆心。

然而這些東西,這些灼熱的感情,好似在短短時日內,就被他忘得幹幹凈凈,甚至不以為意。

江懷風曾經聽說過,貴族最喜歡玩的招數之一,就是先用自以為是的深情,誘惑對方愛上自己,再等這片因荷爾蒙消退的感情消散,如同擦幹凈鏡片一般,幹脆利落地將此前的一切都拋棄。

他原以為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可如今面對再也無法引起心理波動的那些禮物、那些計劃書,他也不禁捫心自問。

江懷風真的喜歡阿米利亞嗎?

他真的喜歡這個不懂人心的美麗怪物嗎?

他得不到答案,便嘗試多和阿米利亞接觸,從接觸中尋求真正的結果。然而越是接觸,他越發現自己的感情越發冷卻,宛如將火浸入水中,望著那微薄的光芒消逝。

這像是一種鐵證——證明他不是喜歡阿米利亞,而是……心血來潮。

心血來潮……這實在是個過分冷酷又殘忍的詞匯。江懷風一時之間有些不敢面對阿米利亞,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那個他曾經以為喜歡上的人,他的感情都是虛假的,都是一時興起的玩弄。

就好像本質上,他和那些自己曾經嘲諷過的垃圾貴族們沒有兩樣。

他下意識減少了和阿米利亞見面的次數。

但感情有趣的地方和讓人痛苦的地方或許就在於此。明明已經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片刻著迷,可真的見不到阿米利亞,真的發現阿米利亞離開,他又會難以遏制地痛苦起來。

就好像殘留在水下的那點火焰,再次貪婪地汲取著漂浮的氧氣,猛烈地竄起,不甘心地燃燒著、叫囂著、吶喊著。

讓他回來,讓他喜歡的那個人、讓他牽腸掛肚的那個人回來。

在理智與情感中不斷平衡,江懷風明白自己這麽做很沒有風度,很自私,很不優雅。

可要是真的放阿米利亞走,放這個占據了他心尖上那一小塊的漂亮小鳥離開,他又會感到一種呼吸不上來的疼痛感。

江懷風還是不舍得。

在阿米利亞時隔多日,親了他的那一瞬間。

他忍不住想。

即使他的感情忽冷忽熱,完全摸不準規律,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時會完全失去這份愛意,何時重新燃起激情,即使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愛上別的人,他還是不舍得……讓那只無意到來的小鳥飛走。

為了這份自私,為了這份例外,為了這份不舍,他才忍不住將人困在牢籠,困在庇護所,困在他的視野之中。

“再多停留一段時間吧……”

江懷風背靠著那扇好似隔絕他們之間世界的門,輕輕地,仿佛自言自語地低聲道,“直到……”

他說不出口,他不想給出期限,他不夠大度,不夠無私,也不夠無情。或許正是這樣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才讓人難以解脫。

“直到……世界終結。”

區長先生轉過身,等待他的鳥兒再度回來,也等待著世界終結。

然而他不知道,他以為的鳥兒沒有睡著,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眸,側頭傾聽他離開的腳步,半晌,才嘀咕著翻了個身。

“世界終結的時候,我就能回家了。”

那是他停留於此的願望。

————

阿米利亞安生修養了幾天。

雖然沒有出去,但他從八卦的仆從口中也得知了目前的事態發展。

簡單來說,江懷風在C區多年經營的威嚴仍有其威懾力,雷霆手段之下,神之容器的相關流言被另一則消息替代了,說是教團在私下販賣能夠人為制造能力者的藥劑。

顯然江懷風很懂輿論,比起強行壓制這種沒有由來不好反駁的傳聞,不如直接創造一則更為牽動人心,引人註意的傳聞。

他選擇的方向,就是能力者藥劑下手。

而選擇的目標,就是疑似讓神之容器傳聞流傳整個廢棄區的教團。

這裏是廢棄區,匯聚了大量無能力者的地方。而在這個世界,雖然有一部分人是心甘情願來到廢棄區,成為被社會拋棄的一份子,但無能力者們,都是被社會主動拋棄的那一方。

對這樣的他們來說,能夠變成能力者,能夠擁有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能夠爬到上面去,這樣的誘惑力,足夠他們竭盡全力尋找隱藏在人群中教團,逼問狂信徒們那種藥在什麽地方。

不得不說,這一擊對教團的攻擊可謂精準。教團常年有各種高科技武器和設備,也有相當不錯的醫療物資。所以即使是普通人,進入教團後,也在各種武器的加持下,也會擁有不俗的戰鬥力。

在並不了解教團武力提升的關鍵的普通人看來,就是進入教團後,會得到堪比能力者的強大力量。

這種情況下,廢棄區的人很容易就會相信教團真的私藏了特殊藥劑。即使不信,廢棄區的人也不介意找教團的人來問問真假。機會就在那裏,怎麽會有人不願意試試?

雙拳難敵四手,這塊本屬於教團發展信徒基地的地界,很快變成了向教團刺來的利刃。

外界那些厭棄教團的人大概誰也不會想到,教團有一天也成了香餑餑,廢棄區每個發現狂信徒的人都想要來咬一口。

這些狂信徒因此自顧不暇,也沒時間再引導相關輿論,掀起新一輪神之容器的討論。

江懷風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最近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

阿米利亞默默聽著這些話,卻聽出這些故事中另一個人的身影。

當初宣揚神之容器傳言的人,不是亞爾嗎?那個家夥,也在被圍追堵截的路上,就此偃旗息鼓了嗎?

他總覺得以那天亞爾驟然爆發的力量來看,這不是個一般角色,難不成真是他想多了?

不管怎樣,現在這些事端要平息下來,江懷風很快就要有時間來處理他了。

這可不好。

阿米利亞推開窗向外張望了下,確定巡邏的人員暫時沒有出現,便把魔法變出來的繩子一端纏腰上,一端纏在門上,利索地往下邊拽著繩子,邊往下跳。

嗯,對魔族來說,三層樓的高度,問題不大。

他身手敏捷地往下滑落,不一會就觸及到了地面。

沒等他松口氣,解開身上的繩索,忽然從背後被擁入了一個略有些熟悉的懷抱。

扭曲的惡意不斷盤旋,壓抑的負面情緒湧動不停,呼吸聲沈悶而灼熱。

阿米利亞想,這真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情緒波動。

“我回來了。”那個人緊緊地、一刻也不想放開似的,擁抱著他。

阿米利亞淡淡嗯了一聲,瞥了眼蹭在他脖頸處的黑發,“是你啊,郁衡。”

放養的狼,出現的還真是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