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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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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番外七

劉徹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醒來,更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會醒來。

這具身體狀況不算好,在甘泉宮時已染病,雖不重,但此後他一路疾行返回京師,宰殺衛兵,四下奔波,更經歷大悲大痛。

心神消耗過大,按理即便撐不過去也屬尋常,可他偏偏撐過來了,偏偏再度清醒。

他多希望睜眼看到的是他熟悉的世界。可是沒有,完全沒有。

他無數次閉眼,無數次睜眼;無數次昏睡,無數次醒來。他還在這裏,周遭一切沒有任何變化。

劉徹呆楞著,恍惚著,渾渾噩噩。

南北軍統領陸續前來覆命。

“陛下,已將劉屈氂置於囚籠游街後腰斬。”

“陛下,李家全族盡誅。”

“陛下,凡參與清剿東宮與圍困太子的衛兵都已全部處置。”

……

二人稟報完畢,等著劉徹下一步指令,但劉徹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聽沒聽到。二人互視一眼,開口又重覆了一遍。

劉徹仍舊呆楞著,不言不語,甚至一個動作都沒有。

二人一時犯了難,還是那位被劉徹臨時提拔的小黃門上前:“陛下累了,兩位將軍不如先請回吧。若陛下有何吩咐,奴會再宣兩位將軍覲見。”

南北軍統領無奈,只能躬身退下。

小黃門小心翼翼喚道:“陛下大病未愈,可要回殿內休息休息?”

劉徹沒應,他掃視著四周。看著周遭一切,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是他居住幾十年的未央宮,卻又不是他生活的那個未央宮。

他搖晃著慢慢向前走去,不知不覺來到椒房殿。

他此生身邊美人眾多,一波一波地來,又一波一波地走。受他寵愛的妃嬪不少,但唯有子夫一直伴著他,跟他最久。

即便閱女無數,劉徹也不得不承認,子夫是最特別的。他們夫妻數十載,溫馨過,歡笑過,濃情過。子夫永遠都是那般柔情似水,總能知道如何在他煩悶時開導他,為他紓解。

每有難事,心情不好,他總會來椒房殿坐一坐。這個習慣“他”與他一樣。可“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鮮少再來的呢?

從疑心太子,防備太子開始。

劉徹心頭一痛,深吸口

氣,轉過身不知不覺又走到東宮。

此時的東宮已經被收拾清理,再沒有橫成的屍體,也沒有血染的大地。整個宮殿空蕩蕩的,一如他空蕩蕩的內心。

劉徹走了一路,身心疲憊,頗有些吃不消。他摸著柱子緩緩坐下來。小黃門欲要搬春凳坐墊,被他拒絕了。

小黃門再勸他回去歇著,他擺擺手:“讓朕一個人靜靜。”

小黃門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聽令,卻不敢走遠,恭敬候在前殿。

他就這樣坐在內殿前方的臺階上,這也是當日劉進死時佇立之處。他的視線緩緩失焦,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劉據與劉進的身影。那是“他”記憶中的場景。

彼時,劉進出生不過數年,還是個軟乎乎的小團子。“他”陪著小團子追趕著放絹鳥,劉據微笑著過來說:“父皇也太寵他了些,越發縱得他無法無天了。”

“他”笑嘻嘻擺手:“無妨,無妨。”

不知是不是兩人本就相通,記憶與情感融合,劉徹眼眸瞬間濕潤。

一道道命令下去,一個個奸佞盡除。可是有什麽用呢?他的皇後,他的太子,他的皇孫都回不來了。

劉徹心尖似乎被人挖去了一塊,徹骨地疼。如今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至少……至少在另一個世界,他的據兒還在。

可那個據兒好嗎?

劉徹忽然想到某點,疏忽站起來。如果說他來了這裏,那麽“他”呢?“他”去了何處,會不會去到他的身體裏?如果是,“他”會怎麽做,會不會傷害據兒?

思及此,劉徹面色大變,瞳孔中是比親眼見證“劉據”自刎還要盛大的驚懼。

不。不行,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

——父皇!

劉徹一頓,他似乎聽到了據兒聲音。是他的錯覺嗎?

——父皇,你醒醒。

劉徹眼眸震顫,確實是據兒的聲音,是他的據兒。

——父皇,你別嚇我,你醒過來好不好。

劉徹四下逡巡:“據兒,是你嗎?是你在叫朕對不對?據兒!”

——父皇,你已經昏睡多日,再不醒我要撐不住了。

——父皇,你不能有事。你答應過我的,會長長久久陪著我。

——父皇……



聲聲呼喚傳來,劉徹不自覺順著聲音尋找,忽然眼前似乎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意識再度模糊,重新睜開眼睛,人已經躺在溫室殿的暖床之上,微微一動發現床旁趴著個熟睡的少年。

不是劉據又是誰?

劉徹大喜,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撫摸他,抱住他,卻又不敢觸碰。他怕這是一個夢,是他美好的幻想,一碰就會破碎。

因而他的手滯留在半空許久,最終垂了下來。

劉徹貪婪地註視著劉據,想著不碰便不碰,即便是幻象,能讓他多看一會兒也好。

於是他就這樣靜靜看著,恍然發現劉據面上滿是疲憊,一雙眼底全是烏青,也不知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了。

他的床旁還有張小塌,塌上有被褥床鋪,似是陪睡之用。

劉徹正狐疑著,床旁身影蠕動。劉據微微蹙眉,脖子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默然對上劉徹的視線,騰一下起身,面露大喜:“父皇醒了!”

下一秒瞬間撲進劉徹懷裏,淚水不受控制落下來:“父皇,你終於醒了。你差點嚇死我了。父皇。”

懷中人的身體是溫熱的,熟悉的,連淚水也是。

不是夢,不是夢!

劉徹顫抖著坐起來,回抱住劉據:“是,父皇醒了,父皇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從大悲到大喜,劉徹又哭又笑,狀似瘋癲,情難自已,突然從喉頭吐出一口鮮血。劉據唬了大跳,慌亂吶喊:“侍醫,喚侍醫。”

說著就要親自去揪侍醫過來,卻被劉徹抓住手腕:“莫怕,父皇沒事。不礙的,據兒別怕。”

又哭又笑,還吐了血,怎麽可能沒事。

劉據半分不信,急得跳腳。

劉徹卻知道這應該是他夢中橫亙在胸口的那口血,吐出來就好。他輕笑著再次將劉據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據兒,你還在,你沒事。真好,真好。”

劉據不明所以,察覺劉徹情緒不對,不想刺激他,便任由他抱著,順著他的話回答:“對,父皇,我還在,我沒事。”

甚至還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以示安撫。

直到侍醫趕來,才將黏膩的父子倆分開。

太醫署的人幾乎全部出動,輪流把脈看診一遍又一遍,得出結果:陛下已無大礙

,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而今身體有些弱,需好生養養。

劉據終於松了口氣,讓人將消息傳出去,令後宮與朝堂安心,卻又吩咐暫且不必來見。這也是劉徹的意思。

劉徹拉著劉據在床旁坐下,細細詢問:“朕昏迷多久?

“十七日了。

十七,正是他“夢 中所呆的時日。

“而今外面情況如何?

“後宮有母後坐鎮,大家都很安分。朝堂,我出面穩住群臣,讓舅舅調遣兵馬增援邊關;又派去病表哥值守武庫與驪山工坊,以防萬一。索性,有火藥的威望在,我朝內外,無人敢動。

劉徹點頭。帝王昏迷,若只是一兩天還好。半個多月,極易引發朝局動蕩,尤其可能導致別有用心的賊人勾連異族使壞。

劉據此番安排也是未雨綢繆,若真有意外,可隨時策應,將陰謀扼殺在搖籃裏。

劉徹又問:“朝堂其他事宜呢?

“我令眾臣照舊上奏,由丞相整理後交予我,我暫代理。我若覺得可行的,直接批覆。不確定的,我便請教丞相、太傅與舅舅。父皇可要看看?



最後一句劉據有些猶豫,按理劉徹醒來,該向劉徹一一報備,但劉徹身體未痊愈,他恐事情繁雜,會讓劉徹勞累。

劉徹只是輕笑:“你處理就好,朕如今怕是力有不逮。

劉據想了想,點頭應下。

父子倆又說了些閑話,侍女端了膳食過來,以粥食青菜為主,十分清淡。劉徹如今剛醒,長久沒有正常飲食,不能突然食用冷硬葷腥。

劉據十分自然地端過來伺候劉徹用膳。劉徹一邊吃一邊好奇:“朕昏迷十七日,如何進食?

“其他食物不方便,只能給父皇餵些湯水稀粥。索性父皇還可以自主吞咽。

這也是讓劉據唯一慶幸之處。若連進食吞咽都不能,這個年代沒有鼻飼管,沒有靜脈營養輸液,餓都得餓死。

但即便靠著這些湯水稀粥,也只能勉強維持劉徹的身體基本機能,還是讓他瘦了一圈。

看著遠不如先前壯碩強健的劉徹,劉據鼻子一酸,眼眶泛紅,卻又拼命將淚水憋回去,等劉徹將膳食吃完,勸道:“父皇歇會兒吧,我守著你。

“不必。 劉徹

搖頭 “朕既已醒來便無大礙 不必守著。快回去睡吧。”

但見劉據還要堅持 劉徹又道:“你在這 朕擔心你 豈能休息得好?”

一句話將劉據所有的說辭堵了回去 劉據無奈告退。

劉徹如何不想兒子留下呢 可瞧著兒子面上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怎麽忍心。然而劉據離開後 他卻睡不著 也不敢睡 害怕再醒來又回到那個世界。

只是終究昏迷數日 身體羸弱 精力不濟 強撐了許久眼皮開始不聽使喚般打架 不知什麽時候 自己沒反應過來 已然閉上眼睛。

睜眼時 劉徹心頭一驚 待看清眼前仍舊是熟悉的溫室殿布置 周遭伺候的是慣用的侍女內監 才微微松了口氣。

此後過了數日 見仍舊在自己的世界 沒有出現變故。劉徹心頭大石終於緩緩落下 開始回歸正常生活 傳令接見後宮眾人與各大朝臣 以安群心 又特別傳召衛青與霍去病。

彼時 劉徹身體已經好轉不少 讓人挪了張軟塌在院子裏曬太陽 目光卻一直落在手中的書頁上 神色怔怔。

衛霍走近行禮 劉徹才從書中擡起頭來 恍然回神 令二人落座。

衛青目光輕撇 就看到書頁上的內容——《莊子齊物論》。心中頗覺疑惑。劉徹不重黃老思想 也不喜看與之齊名的莊子學說。今日如此認真



且面露沈思 有些奇怪。

讓他更奇怪的是 劉徹下一句便問:“仲卿看過這篇《齊物論》嗎?”

“回陛下 略瞧過一回。”

“那仲卿以為到底是蝶夢莊周 還是莊周夢蝶?”

衛青楞住 一則是完全沒想到劉徹會這麽問 二則他對莊子屬實沒什麽研究 壓根沒思考過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的問題。

反倒是旁邊的霍去病豁達回覆:“管他誰夢誰。若是我 成蝴蝶 我就做蝴蝶;成莊周 我就做莊周。思考恁多作甚 指不定我既是蝴蝶也是莊周呢。”

劉徹動作微滯 所以他既是他 又是“他”嗎?

霍去病也覺奇怪:“陛下何故研究起莊子來了?”

劉徹輕笑揭過沒有回答 說起正事來:“朕經過這一遭 深知身體康健比什麽都重要。仲卿年歲也不小了。太醫署這些年搜羅了不少醫者入職 醫術都不錯 回

頭朕挪兩個去大將軍府。

末了,又掃向霍去病:“也給你兩個。

霍去病一臉莫名其妙:“陛下,舅舅年歲不小了,臣還年輕力壯呢,真用不著。而且陛下忘了,太子早年便給臣與舅舅送過一個入府常居,更讓太醫署安排人三不五時來請平安脈。

劉徹怔楞。他還真忘了,畢竟事情過去多年,彼時劉據雖同他回稟過一嘴,但這麽點小事,他壓根不在意,全然沒放在心上,甚至還笑話劉據杞人憂天。

如今想來……

劉徹心頭一動,在那個世界,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仔細思量,如今回憶,發現許多端倪。

“你們記不記得,元狩四年,朝中提議再戰匈奴,你們與朕都有點頭之意,但據兒力主將事情壓下,讓再等一等。

“元狩六年,此議重提,據兒再度壓下,甚至提出至少要過了九月。你們說,為何一定是九月?

霍去病狐疑:“不是為了火藥嗎?

劉徹看著他,眸光覆雜,意味不明。

他本也覺得是因火藥,可就算為了火藥,為何是九月呢?這個節點很微妙,與火藥的關系不大,反而與霍去病關系重大。

在那個世界,元狩六年九月,霍去病病故。這一年九月,是他的死劫。

據兒是不是……

劉徹陡然又想到劉閎。劉閎在小黑屋時幾乎被自己逼瘋,一會兒求饒一會兒謾罵,語無倫次,甚至夾雜威逼利誘。

他說過系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過去,曉未來。

他還說過一句:你現在為了劉據折磨我,逼迫我,可你知道嗎,終有一日你們會父子反目,你會疑心他,逼死他。到時你就知道你今日之舉有多可笑。

當時他只以為是劉閎瘋魔下的胡言亂語,而今看來或許不是。

劉閎可能通過系統知道了什麽,據兒也是如此。

再想一想,兩個世界偌大區別的根源在哪裏?系統。

這個世界,劉據與王夫人相撞,引發事故,同時,系統降落,致使劉閎的不尋常以及劉據的奇遇。

此後通過劉據的種種努力,大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他們都隨著變化產生不同的影響。

如果……如果沒有那場事故,沒有系統的出現

,那麽事情會是怎樣的發展?

劉徹有種預感,會是“那個世界”的走向。

那個世界是沒有系統存在的大漢。沒有系統改變的他與劉據終究走向了劉閎預言的結局。

而這些,據兒知道,他全都知道。

所以他才會那麽厭惡方士巫師裝神弄鬼之舉,每每提及方士巫師的神通手段,他都嗤之以鼻,憤恨跳腳。

因為他知道另一個世界的“劉據”深受其害。

但他沒有對自己心生芥蒂,相反,他想方設法為自己保養身體,以達到自己想要的延年益壽。

他定下太醫署每隔幾日必請平安脈的規定;他讓太醫署研究滋補養生的飲食方案;他苦思冥想,尋來可以強身健體的“五禽戲”……



劉徹忽然發現,在他無知無覺之中,劉據原來做了這麽多。

其實如果單純只是想避免重蹈覆轍,還有最省心的辦法,那就是趁早按死自己,在衛霍的拱衛下直接登基。

譬如他先前昏迷,就是最好的機會。但劉據沒有這麽做。非但沒有,甚至從未想過。他盼著自己醒來,盼著自己平安,盼著自己能福壽永年。

對比劉據,另一個世界“自己”所行所思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糊塗,如此昏庸,更如此卑劣。

劉徹眼眶濕潤,據兒為他至此,他怎能允許那般的悲劇再度發生?

劉徹神色一凜,心中做下決定。他深呼吸,言道:“既然據兒已經給過一個,那也不必再挪兩個了,就一個吧。都留在府裏,時時照看你們。”

衛霍:……你們父子都這麽執著於給人送大夫的嗎?

劉徹直接拍板決定,完全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

預防第一步:保住衛霍。此二人是大漢的脊梁,也是據兒最大的後盾。

衛霍告退,劉徹起身回屋,親自磨墨執筆,鋪開空白聖旨。第二步:禪位讓據兒登基。

這是最便捷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案。可一勞永逸,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皇權更疊需要契機,也需要平穩過渡,不能貿然提起。他需要點時間規劃。這個規劃是對朝臣,也是對劉據。

第三步:他要留一手。

既然他能去到那個世界成為“他”,焉知“他”會不會來到此處取代自己呢?

可能是明日,可能是後日,也可能是多年以後。

為防“他”作亂,劉徹再次鋪開空白聖旨,寫下第二道旨意。

這道旨意言明自己有“病”。如果有一日他不對勁,行事荒唐,必是犯“病”了,所行所思絕非他本意。劉據無論做什麽決定,都是正確的。

這般一來,據兒可以手握兩份聖旨,順利登基。

若是在據兒登基,他成為太上皇之後,對方才到來。太上皇的能力雖不可小覷。但據兒已然是帝王,以據兒的能力不會讓對方翻出大浪來。壓制他不難。

難的是如何應對他人議論,史官之筆。二人沖突,父子綱常,父總占上位。

據兒但凡處理得不夠完美,就會於名聲上有礙。到時這份聖旨便能為據兒正名。

他不但要保證據兒順順利利登基,還讓保證據兒生前生後的美名。據兒這般好,絕不能因為“他”染上半點瑕疵。

“他”不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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