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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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另一邊。

晁南連同幾個侍衛正與對面的賊人廝殺, 彼此人數差不多,實力也相當,一時竟分不出勝負。兩方陷入鏖戰, 不免都有些焦急,其中以匈奴人更甚。

畢竟晁南等人只需拖下去, 總能等來上林苑的援兵, 匈奴人卻不能, 若無法及時突圍逃脫, 便唯有死路一條。

雖然被派來大漢當探子,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可他們什麽都沒探聽到,稀裏糊塗死去毫無價值。這是他們所不願意接受的。

樹林角落裏,趙繁靜靜看著眼前戰局,巋然不動, 頗有幾分坐山觀虎鬥的意味。而他身邊的欒大就不這麽淡定了。

“二王子,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援兵一至,事情就不容我們控制了。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尤其是匈奴探子。

“看東宮那幾個宿衛的打法, 明顯是想留活口。若有活口, 我們的計劃就會敗露。唯有死無對證才能置身事外。”

趙繁瞄他一眼, 自然明白他此話何意。匈奴人是他擄來的,計劃雖是劉閎制定,但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行事。若要暴露,他首當其沖。

他斂下神色:“我此次上京是為質子, 不能帶太多人手, 心腹就更少了,攏共這麽幾個。無論匈奴探子還是東宮宿衛, 實力都很強勁,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全部擊殺。萬一出點紕漏……不知二殿下是否有後手?”

“殿下的計劃都已告知二王子,哪裏還有其他後手。至於二王子擔心之事……”欒大眸光閃了閃,再次看向戰局,“二王子不必過謙。

“雙方對戰多時,都已現疲軟力竭之態,二王子身邊即便就這麽幾個人,也非尋常之輩,你們當日既能順利拿下匈奴探子,現今拿下戰局也不成問題。”

趙繁沒接話,轉而道:“其實有個更穩妥的法子。”

欒大楞住:“什麽?”

“不是有火藥彈嗎?火藥彈能炸太子,也能炸他們。用火藥彈遠距離攻擊更為妥當,也更迅速,更能保障不留活口。”

欒大心頭一緊,面上笑容有些牽強僵硬:“二王子說笑了。火藥彈何其重要,防守何等嚴密,我費了許多心思,也只勉強帶出來一個,已用在太子身上,如何還有其他。”

“是嗎?”

趙繁語氣看似平淡,可欒大總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擡眼看去,但見趙繁微微勾起唇角,右手緩緩舉起,手中正是一顆火藥彈。

“那我怎麽從地下挖出了這個?”

欒大面色倏變,雙手下意識握緊,極力掩飾心中慌亂:“這……這是……”

“不是說了嗎?地下挖出來的。”趙繁指向戰局,“就在那塊地面。除了我手中這個,應當還有兩三個。我還以為是二殿下的布置呢,想著二殿下當真是算無遺策。”

欒大整張臉又青又白。

地下的火藥彈確實是他埋的,就連地上也做了些處理,就等著趙繁加入戰局後點火引爆,一網打盡。哪知趙繁竟早有準備,猜中他們的心思,截留了他們的後手。

欒大嘴角抽了抽,猶豫數息,瞬間做出決定。殺死趙繁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要先將對方穩住,把今天這關應對過去。

“或許當真是二殿下的布置吧。只是其中許是出了什麽紕漏,沒來得及通知我。二王子,既然有火藥彈在,不如快快動手吧。”

時間緊迫,確實要速戰速決。趙繁只想自保並與劉閎維持微妙平衡,並不想跟對方撕破臉,所以懂得適可而止,不再多言,拿出火折子點燃引線扔出去。

然而預料之中的巨響沒有傳來,爆炸也沒有出現,火藥彈在地上滾了幾圈,悄無聲息。

欒大懵了,趙繁也懵了。

後者看向前者,立即將其抓過來,卡住喉嚨:“說,是不是你們的手筆,你們莫非還做了其他布置?”

欒大只覺得冤枉:“二……二王子,沒有,真的沒有。明明……明明會炸的。就算一個出問題,難道地下埋的兩三個全出問題?只需碰上火星子,至少地下的那幾個也會炸。二王子,不是我,我不知道。”

趙繁神色不定,一邊覺得欒大的表現不像說謊,一邊又唯恐自己算錯了哪一步,入了劉閎的圈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兀闖入:“我們作證,不是他幹的,他確實不知道。”

趙繁欒大臉色倏忽變幻,幾乎同時往聲音處看去,頭頂參天樹木的枝丫間,兩個少年立於枝頭,握著長劍,抱臂觀望。

大樹枝葉繁茂,將兩人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若非二人主動暴露,誰又能發現他們的存在?

兩人一前一後借著參差的枝丫自樹上跳落,對面而立,不是霍光衛不疑又是誰?

趙繁欒大驚恐不已:“你們……你們不是已經……”

“已經什麽?被炸死了?”衛不疑輕笑,“抱歉,讓二王子失望了,我們可沒這麽容易死。”

霍光接著道:“說錯了,二王子只怕與你身份不符。我們是該叫劉繁,還是虞繁?”

趙繁心頭猛地一沈,沒等他反應。霍光話音落下,身後瞬間出現十幾個侍衛,環成人墻,擋住趙繁等人的前路。

與此同時,後方也突然出現好幾個人,強勢加入戰局,配合晁南將匈奴人全部斬殺,轉而圍過來,同樣環成人墻。

至此,趙繁欒大並心腹隨侍被團團圍住,再無出路。

********

博望苑,內殿。

劉閎跪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後背冷汗涔涔。

劉徹沒有打他,沒有罵他,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吩咐豐禾端了溫水進來,親自擰了帕子為劉據洗臉凈面,又拉他入屏風後更換衣物。

父子倆親親熱熱,劉閎卻仿佛墜入冰窖,汗毛豎立,四肢百骸盡皆泛冷。

一切都如此平靜,可越是平靜,劉閎越是懸心吊膽。因為他很清楚,平靜之下藏著的是狂風暴雨,是波濤洶湧。隨便一個浪潮打過來,都能將他淹沒。

他整個人都哆嗦著,心中恐懼宛如漣漪,不受控制地一圈圈擴大。

換完衣裳,劉徹與劉據自屏風後出來,劉閎瞬間抖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殿外侍衛稟報:“皇上,太子殿下,霍侍讀與衛侍讀已將趙繁等餘孽全部擒獲,前來覆命。”

劉據看向劉徹,劉徹點頭,劉據立刻揚聲道:“讓他們進來。”

似欒大桑枝這等手下人便不必入殿了。霍光衛不疑只讓人押了趙繁上前。

趙繁此時發髻散亂,衣衫破碎,傷痕累累,更是被五花大綁,對比劉閎,那可真是慘不忍睹。

當年劉陵身為皇室翁主,劉徹好歹讓人給其松綁看座,而今輪到趙繁就沒這個待遇了。

他只能被迫跪著。但好歹有幾分氣性,知道事已至此,絕無生路,沒有多此一舉求饒,他輕輕瞥向劉閎,只一瞬又收回視線。

算算時間,劉閎與他應該差不多同時落敗,他的身份大概率不是劉閎說的。那便只能是劉徹與劉據早知實情。

趙繁擡眸,神色平淡:“就算要死好歹讓我做個明白鬼。不知陛下與太子可否告知我何處露了破綻。”

劉據欣然應允:“你既然如此誠心誠意的問了,那孤便大發慈悲地告訴你,不吝賜教。”

劉徹:……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差點笑出來。

“你可還記得你入京時給各宮送的禮?手筆之大,讓人咋舌。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但給孤與父皇的禮單中有二物。與和氏璧同出一源的玉璞以及隨侯珠。”

趙繁點頭:“不錯。此二物是我精心挑選,就為了能配得上二位身份,不知哪裏有問題?”

“傳聞這兩樣東西當年都被始皇所得,藏於秦王宮。後來秦朝消亡,它們也便不知去向。”

趙繁仍舊不解:“不錯。但被始皇所得只是傳聞,即便為真,前朝末年,戰事四起,各地紛亂,王宮中遺失的珍品名品不知凡幾。”

所以僅憑玉璞與隨侯珠能代表什麽?

若真能從這兩樣東西看出他的身份,他又怎麽會選。

“本來確實代表不了什麽。”劉據眸中帶笑,“但你們應該算錯了一件事。你們以為你的身份唯有身邊心腹知曉,卻不知采芹與擷芳也知。

“她們不但聰明地發現了你的存在,更聰明地發現你母親用來賄賂京中各官員的財物不對勁,遠超淮南給予之量。”

趙繁頓住,臉色陰沈。

劉據繼續:“擷芳死後,孤與父皇依照劉陵送出的禮單,能查證的都摸排了一遍,發現數目確實不小,而且其中有兩樣古物很不尋常,聲名在外,還都是春秋戰國年間珍寶,傳聞中後來被始皇所得。

“但那兩件東西貴重程度遠不及和氏璧玉璞和隨侯珠,因而彼時孤與父皇就如你所想,覺得前朝散落民間消亡之物何其多,並未放在心上。直到你的出現。”

劉據輕嘆:“子女或容貌、或性情、或為人處世,多少會有幾分肖似父母。你言談有度,表現出的那份長袖善舞,頗有幾分劉陵的風範。

“再加上玉璞與隨侯珠,難免就讓孤聯想起前兩件物品,從而生出疑惑。於是孤派燕綏南下去了一趟淮南,你猜孤發現了什麽?”

趙繁默然不語,臉色卻更白了兩分。

“你若是劉陵的孩子,生父是誰?不排除真的是趙嬰齊。但這樣一來無法解釋劉陵為何有這麽多財物。南越可沒這份能力,即便有,趙嬰齊也沒這麽大方。

“孤百思不得其解,想了許久,突然想到一個人。看你的年歲,劉陵懷你的時候,或許正是她前任夫婿身死之際。若說你是劉陵與前任夫婿的孩子,也並非不可能。

“尤其是劉陵性子倨傲,不會輕易給人生孩子。當年她曾說過,前任夫婿是難得真心待她,她也曾真心待過之人。

“唯有曾真心待過,才會如此甘願。更重要一點,也是我們一直忽略的一點。她的前任夫婿,姓虞。

“天下虞姓不少,卻也不多。虞氏名人,能數出來的沒幾個,但其中有一位女郎,具體名字不知,被人喚作虞姬,乃西楚霸王項羽最寵愛的美人。①”

殿內侍衛全部怔住。

不是,殿下之前和他們略微透過一點東西,趙繁是劉陵跟前任夫婿的孩子,但沒說前任夫婿還有這層身份啊!

這……這也太勁爆了!不會是項羽的……

念頭剛起就聽劉據道:“燕綏去深挖了一下虞家,查到虞家掩埋的族譜,按你父親的輩分,當喚虞姬一聲太姑祖母。

“燕綏還找到一位虞家的老忠仆,他當年僥幸逃過一劫,只能裝瘋賣傻,隱姓埋名。從他口中,我們證實了虞家族譜的真實性。

“並且他還說,劉陵殺夫之時疑似已經有孕。彼時她聞不得腥味,曾有過幾次幹嘔。這幾乎佐證了孤的猜想。”

侍衛們齊齊松了口氣,還好只是虞家之後,跟項羽無關。

劉據又嘆:“當年高祖雖先一步攻入鹹陽,卻未正式占據鹹陽,對秦王宮的美人寶物,全都未取。而後項羽入關,屠戮鹹陽,殺子嬰,燒王宮。

“王宮內的寶物,一部分被項羽搜羅;一部分被宮人哄搶,下落不明;更有一部分被燒毀消亡。

“可這些都是傳聞。誰知道後兩者是不是項羽故意放出的消息,實則八成寶物都入他囊中呢?

“若真是如此,這批寶物去了哪裏?後來項羽烏江自刎,楚地歸降,高祖在此間收獲的錢財珍寶數目可遠遠不夠。

“項羽如果真藏了這麽大一個寶庫,此等秘辛必不是一般人能得知。但身為愛姬的虞姬不是一般人。她可能知曉,就代表虞家也可能知曉。”

趙繁深吸口氣,閉上眼又睜開:“太子殿下果然心思細膩,觀察入微。寶庫確實是項羽的。

“當年鴻門之宴,項羽放走劉氏高祖,範增便猜到他會敗。所以提議搜羅秦王宮金銀珍稀,力主建了一座寶庫,預備項羽落敗後有東山再起的資本。

“偏偏項羽不肯按他的路走,不但與他離心,最後當真兵敗,寧可自刎也沒過江東。致使他的布局全廢。

“我生父也確實是虞家後人。他深愛我母親,將這個秘密告訴了她。母親得知後欣喜若狂,覺得可以將寶庫據為己有,供淮南所用。

“偏偏父親不肯,虞家二老也不肯。二老固執,說這是項羽的,即便項羽死了,虞家也不能擅自盜用。若項羽留有後人,要等後人來取。若項羽後人斷絕,就當沒有寶庫這回事。

“父親想法不同。他認為項羽所得也是前朝之物,前朝所得更大多為他國之物,本就沒有所謂該是誰的一說。他不反對母親取用,但不許母親多取,恐生禍患;更不許母親借此行謀反之事。”

劉據恍然大悟:“所以劉陵殺了他,甚至殺了虞家滿門。劉陵的殺心不僅僅是因淮南王逼迫,防備虞家告發,更是為了奪寶。

“這麽大的秘密,虞郎君都肯告知劉陵,劉陵卻……當真是冷酷無情啊,虞郎君實慘。果然冤大頭也。”

趙繁不以為然:“你當母親殺死父親,自己就不心痛嗎?然而做大事者,當斷則斷。有些犧牲不可避免。

“父親死後,母親大病一場,避出淮南偷偷為其守孝,借機偷偷剩下我,更在那時偶遇趙嬰齊,故意引誘,就為了給我尋一條後路。

“她就算身邊男人不斷,卻從未忘記父親。父親於她而言是不同的。所以她為父親建冢立碑,年年為父親祈福禱告,望他來生平安順遂。”

劉據啞口。這是三觀問題。三觀不同,沒必要浪費唇舌。他淡淡道:“怎麽暴露的,你已經知道了。還有什麽想問?”

趙繁楞了下,反問道:“你不問我寶庫在哪裏?”

劉據嗤笑:“孤問了,你就會說嗎?”

“我說了,你同陛下會放過我嗎?”

“不會。”

趙繁也笑了:“那我為何要說?左右都是死。我何苦在死前送你們一座寶庫,白白便宜你們?”

“說得有理。”劉據點頭,半分不意外他的回答,並不強求,淡定揮手吩咐,“帶下去吧。”

兩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正要去押趙繁,但見趙繁突然暴起撞向侍衛,腳尖踢向刀柄,長刀出鞘,升至空中又落下,趙繁側身換位,利用長刀的自由下落割開身上繩索,轉瞬握住刀柄,殺向劉徹與劉據。

同一時間,殿外沒能進來,被刀兵架著脖子的桑枝等人聽到聲響,仿佛聽到了號令一般,瞬間暴起而攻,招招拼命。

殿內殿外殺局再現。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際,劉據霍光衛不疑似乎早有準備,幾乎同時抽出兵刃,齊齊對準趙繁。

劉據彎腰轉身,避開趙繁的刀尖,自下而上對準其心窩;霍光衛不疑騰空而起,一左一右,自上而下,對準其咽喉;三人三面,非但阻住趙繁進攻之路,也卡死趙繁兩大命門。

趙繁在樹林中本就已經經歷了一場鏖戰,身上多處受傷,力有不逮。劉據三人又非花拳繡腿,身手都不俗,配合默契,占盡上風。

眼見三人利器貼近趙繁,就要取趙繁狗命之時,房梁上一只羽箭飛來,正中趙繁後心。趙繁身形一滯,轟然倒地。

劉據神色閃爍一瞬,壓下心頭情愫走上前:“烏孫公主的事情才發生過久,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呢,你莫非以為我們便這麽蠢,同一次虧還能再吃一次?”

雖說前一次也沒吃虧,烏孫公主被及時反殺,但畢竟歷經過一回,自然是防著的。

劉據輕嗤:“自不量力。”

趙繁卻笑了,他如何不知這是徒勞呢。但左右都沒有活命,為何不拼一把,就算死了也是個痛快,總比被帶下去受盡屈辱與折磨再被梟首腰斬要強。萬一成功了,能拉個墊背就是大賺。

他嘴角扯了扯,雙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可惜箭在喉頭,無法發出完整的音節,只聽到呵呵的出氣聲。

鮮血不斷從箭頭處與口鼻中噴出來,趙繁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最終緩緩歸於平靜。

但他的眼睛仍舊大大睜著,死不瞑目。對著的方向好巧不巧正是劉閎,甚至那一箭噴發的鮮血也大部分濺在劉閎臉上。

這是劉閎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面對死人,偏偏對方還是與他合謀的趙繁。趙繁就這麽死在他面前,那他呢?

劉閎咬緊下唇,渾身顫抖如篩糠,雙眸滿是驚恐與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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