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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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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上林苑之行結束後, 劉據去了趟書肆。

如今大漢書肆產業已經頗具規模,按照當初劉據的建議,采用與玻璃一樣的方式, 由民間商家負責售賣與經營,朝廷提供“貨物”。

如此, 造紙與印刷的核心技術就只會掌握在朝廷手中。

雖然全面放開技術管控, 紙張與書籍的產量會更大, 更利於知識的傳播與文化的普及。

但劉據提議這種方法, 也有他的考量。

一來,技術是出來了,但紙張與書籍的價格並不是很低廉,尤其讀書還需要筆墨硯臺以及老師教導。

民間能耗得起這個金錢讀書者仍舊寥寥。換句話說就是需求量並不是特別大,朝廷產能勉強可以應付。

二來, 這也是與西域通商的一大利器。而今“白玉紙”在西域的聲勢並不比玻璃差,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技術放開,等同不再是秘密。西域可輕而易舉通過銀錢獲得技術,自己制造。大漢的優勢便少了一層, 能用於影響西域、甚至制裁西域的“武器”就少了一個。

但一直不放開, 也是不可能的。

劉據設想了一個時限。十年。畢竟專利也是有個期限的。

他的計劃很明確。用十年使國民經濟迅速騰飛, 提升普通百姓的生活質量, 降低識字門檻;也要用十年做出更多影響巨大,能成為“經濟制裁”的物品。

唯有新的“武器”不斷增加,手中可用利器越來越多,他們才能嘗試有選擇地去放開一些東西。

十年時間, 已過三年, 還有七年。

劉據覺得,這個目標或許他可以提前完成。

這麽想著, 馬車已經行至雲松書肆。

作為當朝太子,總是有些產業與特權的。譬如這間書肆,便是他獨有,獨立經營,大漢目前唯一不受朝廷技術牽制之所在。

同琉璃間的產業一樣,劉據都交給了祁元娘。

入書肆,祁元娘上前將其領入後舍。

劉據坐定,笑著問:“聽柏山說,你懷孕了?”

祁元娘與柏山兩年前完婚,是劉據做的主婚人。太子主婚,也是古往今來頭一份了,可給祁元娘柏山帶去了不少臉面。

聽到這話,祁元娘下意識撫摸小腹:“剛剛確診,大夫說月份尚淺,暫且沒什麽感覺。”

她將銀柳喚到身邊:“屬下已經安排好了。待生產之時,屬下身子不便,此間之事會交由銀柳接手。”

這幾年銀柳一直跟著祁元娘,已習得祁元娘七分精髓,頗有祁元娘的行事風範,對此,劉據並無異議。

“你培養出來的人,孤自然相信。不過倒也不必一定等生產之際。不要逞強,避免勞累。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估量著去。若感覺尚可便罷,若感覺不適,及時交接給銀柳。”

祁元娘福身:“是,多謝殿下關心,屬下明白。”

閑聊完畢,祁元娘讓銀柳取出這個季度的工作日志,匯報著近期的工作進展。

她的工作,明面上是各大店鋪的經營,實則還兼任京中與各陵邑的消息搜集。

劉據一一聽著,微微點頭。

末了,祁元娘將冊子一合,言道:“還有一件事,未曾記入此冊,是關於衛大將軍與冠軍侯的。”

劉據頓住,滿臉驚訝:“你們現在這麽厲害了,居然連舅舅跟表哥的消息都打聽得到?”

祁元娘身形一滯,無奈道:“殿下說笑了。大將軍與冠軍侯何等人物,有關他們的事,哪是我等能輕易探聽來。今次屬實是陰錯陽差,機緣巧合。

“因著懷孕,屬下想為孩子多添置點家業,便想買點田畝與宅院。長安牙人介紹了幾處,最後選定安陵邑郊外。

“那邊田畝肥沃,帶一個莊子,周遭依山傍水,是跑馬踏青之佳地。屬下與柏山看過後十分滿意,便買下來,想著往後閑暇可來小住。

“莊子附近另有一處宅子,距離不遠。屬下經過時多嘴問了一句,牙人說那是汝陰侯的宅邸。當初汝陰侯也是從他手中買過去的。因而他很清楚。

“自從掌管京中各處消息之後,屬下看誰都想探探底。尤其對方還是朝中勳貴。所以屬下多關註了兩分,還在莊子裏住了幾日,就近觀察,發現一件趣事。

“除汝陰侯外,衛大將軍來過,冠軍侯也來過。衛大將軍似是跟著汝陰侯來的,而冠軍侯似是跟著衛大將軍來的。”

劉據:???

一個跟一個,舅舅同表哥怎麽回事,擱這套娃呢?

汝陰侯……夏侯頗……

夏侯頗!

劉據渾身一震,猛然想起來。平陽姑姑欲要再婚初步暫定的人選不就是這位嗎?

莫非舅舅此舉與姑姑的婚事有關?

劉據眼珠轉動:“那宅子在哪?帶孤去瞅瞅。”

“諾。”

祁元娘帶路,侍衛護持,馬車前行。到達目的地,劉據沒有動,留在馬車內坐等,命令燕綏前去查探。

哪知燕綏去了沒多久,就被迫返程,身邊還跟了個霍去病,照面就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你這是什麽話,只許你來,不許我來?”

霍去病輕呵:“我來自有我的道理。最起碼我敢保證,若我小心點,不會被舅舅察覺,你能嗎?你這些侍衛能嗎?”

劉據:……

數年過去,他的親衛已從最初的五十人變成五百人,但仍然以燕綏等人居首。從上到下,還真沒人有這個本事。

看,燕綏才去多久,就被抓包了。

燕綏也覺羞愧,低頭道:“是屬下無能。”

劉據嘆息一聲,擺手讓他下去,直接朝霍去病道:“那你去吧。我在這等你的消息。”

霍去病:……你還真會指使人。

正想懟他兩句,但聽聲響傳來。

霍去病蹙眉:“是打鬥聲。”

劉據擡眸,四目相對,同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立刻往小院跑。霍去病抓著劉據在墻面借力躍上墻頭,剛在墻頭落地,便已看見院內情況。

衛青站於院中,衣衫整潔,反倒是夏侯頗有些狼狽,倒在地上,身上都是灰,一個女子瑟縮著躲在樹後,不敢露面。

夏侯頗氣急:“衛大將軍,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自問沒得罪過你,你闖我私宅,毆打於我,是什麽意思!”

衛青蹙眉:“是你先動手。”

“衛大將軍突然闖入,我將大將軍誤認成賊子,才會出手。”

衛青看向躲藏的女子:“是誤認,還是害怕我揭穿你,將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夏侯頗臉色一變,卻有瞬間恢覆如常:“衛大將軍這話從何說起,可是誤會了什麽?”

見衛青目光一直看向女子,夏侯頗忙道:“衛大將軍,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否認我同這女子確實有些瓜葛,舉止親密。

“你我都是男人,這等年紀也都是娶過妻的,當能明白身邊有幾個嬌妾美婢實屬正常。但如今我既有意求娶長公主,自然要拿出態度來,讓公主看到我對她的愛重與情誼。

“這座宅子是我從私產中挪出來的,準備贈予她。日後她就在此生活,我們再不會有瓜葛。今日你看到我與她的摟抱,不過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若真是如此,確實挑不出錯。

但衛青神色不變,語氣篤定:“當真如此嗎?你欲尚公主的心思也不是這兩日才起,這段時日,你一邊對公主獻殷勤,一邊同這位女子也沒斷了魚水之歡吧。

“更何況,夏侯頗,你真當我什麽都沒查清就敢來堵你?她當真是你的美婢?”

言語著重在“你的”二字。

劉據目露驚訝,看向霍去病尋求答案,哪知霍去病也一臉迷茫。

夏侯頗已然神色大變,聲音都有些抖:“衛……衛大將軍!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是否亂說,等到了陛下面前,自有陛下聖裁。”

陛下聖裁?

夏侯頗面色慘白。此事若鬧到陛下面前……

夏侯頗心頭一緊:“衛大將軍,此事與你無關。我也沒有撒謊,我今日確實是打算把此處宅子送給她,做個了斷。

“所以……所以大將軍能否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不抓我面聖,我也不追究你擅闖私宅,毆打君侯的罪名。”

衛青無動於衷。

夏侯頗也明白為何。此事鬧開,他身敗名裂,難有活路,但對衛青而言,這點罪名,還事出有因,再加上陛下對他的厚愛,怕是連訓斥都不會有。

他神色一閃,起身來到衛青身邊:“別的不說,大將軍總要想想,外界會怎麽看吧?

“知道的是你湊巧發現此事,鑒於與平陽長公主舊日的關系,不能視而不見。但不知道的恐就想得多了。

“大將軍以為他們會不會覺得是你對公主有情,所以故意盯我,甚至故意構陷於我?”

這話一出,衛青還未說話。劉據已然蹙起眉頭,霍去病一聲冷哼。

二人心中幾乎同時想著:這人什麽玩意,竟敢威脅舅舅,簡直找死。

夏侯頗如何不知,這是一記險招呢?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賭一把。賭衛青就算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也會掂量對平陽的影響。

不過別看他表面還算鎮定,其實心裏很沒底,後背已經冷汗涔涔。

“大將軍是天縱奇才,這點毋庸置疑,我等佩服不已。大將軍能有今日的官位成就,實至名歸。只是這世上有些事情存在過,是無法消弭的。

“大將軍出身……當然,我沒有說大將軍出身不好的意思。大將軍早已今非昔比。但早年大將軍確實在平陽侯府……

“這點於旁人無礙,但對公主不同,若傳出你與公主有私情,恐招來非議紛紛,到底不妥當,是吧。

“朝野饒舌者眾,如果傳言甚囂塵上,公主也會心情不佳,不勝其擾。”

衛青神色一沈,望向夏侯頗的目光逐漸轉冷。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視線向上擡了幾分,落在霍去病劉據身上。

夏侯頗順著看過去,身形僵住。

“太……太子!”

這一句低喃說出,夏侯頗雙腳一軟,癱倒在地。

衛青沒有回答,但夏侯頗已然知道了他的答案。

若他有放自己一馬的意思,便不會任由太子旁聽全程。太子在此,便等同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

衛青押著夏侯頗前往宣室殿,平陽長公主也被召進宮來。

劉據與霍去病沒能擠進去看現場,只得在椒房殿等,讓豐禾隨時去打聽消息。

“殿下,那女子確實非汝陰侯的女婢,而是其父的禦婢。”

禦婢乃服侍暖床之人。

劉據驚掉下巴。臥槽,睡自己老爹的女人?

這麽刺激的嗎!

“殿下,陛下大怒,令禁衛將夏侯頗押入大牢,等待問罪。”

劉據點頭,對此並不意外。與父親禦婢通/奸,本就是被千夫所指、萬夫攻訐的大罪。尤其還在尚公主的檔口,簡直是罪上加罪。

夏侯頗不管身不身死,總之絕對社死,身敗名裂。

“殿下,大將軍與平陽長公主已經出了宣室殿,但暫未出宮,平陽長公主似乎邀大將軍葳蕤殿敘話。”

葳蕤殿是平陽長公主未出嫁前的宮殿,因著陛下與其親厚,宮中子嗣不豐,用不上這麽多宮殿,便一直留著。寡居這些年,平陽偶會入宮小住一兩晚,便仍居此處。

劉據擡頭看向霍去病,剛好霍去病也看過來。

兩人眼中同時閃爍著好奇的光亮。

劉據:“去瞅瞅?”

霍去病當機立斷:“走!”

殿外。劉據及時止住侍女們的動作,將她們都遣下去,同霍去病鬼鬼祟祟靠近,貼著門縫豎起耳朵。

殿內。

平陽質問衛青:“大將軍便沒有其他話想同本宮說嗎?”

衛青猶豫道:“公主早知夏侯頗之事,是故意選定夏侯頗,也是故意將消息傳給我。”

“不錯。”平陽坦蕩承認,“大將軍既然明白這點,為何還要下場?”

衛青不語。平陽向前兩步,直視他:“因為你怕有萬一,對嗎?”

“公主待臣有恩。臣自然希望公主能一生順遂美滿。”

“有恩?”

“是。昔年臣自鄭家出走,是公主收留臣,為臣安排一門差事;臣展現出騎射之才,亦是公主允臣可用府中馬匹練習,還賞賜臣諸多箭矢。

“尤其後來阿姐入宮得寵,陳後心生嫉妒,派人抓捕臣欲要殺害,眾人都知是公孫敖得知消息,趕來救臣。

“但公孫敖的消息何來,是公主故意洩露,也是公主將此事秘密透給陛下,才最終解了臣之危局。

“此間往事歷歷在目,此間恩情,臣銘記於心。”

“好一個銘記於心。”平陽嗤笑,“但只是恩情嗎?或許從前是,可現在呢!”

彼時衛青年歲不大,不知情愛。平陽年長,但對衛青處於“長者”心裏,還有曹壽在側,夫妻溫馨。二人確實清清白白,哪有什麽旖旎心思。

平陽多番相助,一來是覺得此子可塑;二來是想推衛子夫一把,若衛子夫成功,她可順勢結盟,與己有利。

真正起心思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於平陽而言,是在曹壽故去,在衛青展露出的天賦越來越驚人,綻放出的光芒越來越耀眼,甚至達到了她從未想過的高度之後。

她開始重新審視衛青,審視著審視著,難免生出幾分情愫。情愫談不上多厚重,卻是真實存在的。

於衛青而言呢?大約是發妻去世兩年後,有次陛下宮宴醉酒,隨口拿他與平陽打趣。當時他雖敷衍過去,但不知為何,他下意識開始躲避與平陽的接觸。

只是兩人都得陛下厚愛,見面的機會多。大將軍府與平陽公主府就在一條街,相隔不了幾步遠。平陽還是個你越是躲我,我越要往你身邊去,越要逗逗你的性子。

一來二去,衛青也不知自己的心思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總歸是不一樣了。但他始終記得君臣之別,記得謹守本分。

“衛青。”平陽直呼其名,已不再叫大將軍,“你應該明白,你我之事,陛下樂見其成。以你的性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若對我無半點情誼,去歲陛下讓皇後私下詢問你時,你便會點頭同意。你為什麽含混過去,不肯答應。衛青,這不是你的處事風格。”

衛青眼皮一跳,雙手收緊。

確實,以他的處事,話雖是衛子夫問的,卻隱有帝王暗示。擺明了帝王所願,那麽他便不會考慮太覆雜,會順承陛下意願。

“衛青,你在擔心什麽,在顧忌什麽!如夏侯頗所說,你怕外界傳言,拿你的出身說嘴諷刺你嗎?”

衛青抿唇:“臣從不在意外界言論。”

平陽輕笑:“你不擔心自己,那便是擔心我了。你怕他們諷刺我,對嗎?你擔心會給我造成困擾,甚至他日我會後悔?”

衛青張了張嘴又閉上。

“衛青,你若這般想,那就太小看我了。你非是被流言所困之言,難道我平陽便是嗎?至於後悔?我平陽行事,從不後悔。”

平陽又上前兩步,直將衛青逼退至窗口,目光堅定:“衛青,我不想拖泥帶水,也不想再迂回繞圈。我今日只問你一句,你可當真對我無情?我若要再嫁,你娶是不娶?”

殿外。

劉據內心臥槽刷屏。

舅舅跟姑姑居然有情,夏侯頗居然只是顆棋子。怪不得父皇那日說的是“暫用”呢,合著是在這等著舅舅啊。

我去,好刺激!姑姑問得好直接啊。舅舅會怎麽回答?

啊啊啊啊,現場追更,急死人了。

劉據心中激動,不自覺將身子又靠近了兩分。

吱呀——啪——

門被推開,劉據因著慣性摔進殿內。

衛青平陽同時看過來:???!!!

整個人都懵了的劉據:……社死的不只夏侯頗,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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