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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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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七日。大賽結束之期, 劉據依言來到別院。

柏山已將全部參賽者聚集在庭院內。劉據坐於上首,放眼望去,個個雙目血絲, 眼下烏黑,面色泛白, 腳步還略有些虛浮, 整一個睡眠不足之相。

也不知道這七日是如何熬過來的, 或許有些人一日睡不到兩個時辰, 又或許有些人好幾日不曾合眼。

但情況大致相同,個人精神面貌卻不盡相同。有人垂頭喪氣,精神萎靡;有人神色覆雜,隱含忐忑;更有人緊張激動,面露希冀。

劉據將之全部收入眼底, 微笑道:“七日之期已到, 現在孤來核驗你們的成果。首先,在此期限內沒做出實物,亦未畫出設計手稿, 甚至不曾找到思路記下想法的人請退後幾步, 在後方等待。”

眾人自然明白, 這是最先被刷下來的。

人群中半數人退後, 神情沮喪。

“其次,未能畫出設計圖紙,但已找到部分思路,有所設想的, 將記錄呈上來。”

一共五人呈上竹簡, 其中便有公輸野與公輸明。劉據將五卷竹簡一一翻閱完畢,微微點頭, 放到一邊,指向左側:“你們在此等候。”

除此外,再無言語,對思路設想不做評價,未置可否。

眾人心頭惴惴,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接下來,未制出實物,但已有完整構思,繪有設計圖者,上前來。”

這回出列的唯有一人,公輸慶。

他雙手捧著絹帛呈上,絹帛非一張,而是多張,畫的乃水轉翻車,且非但畫了整體結構,竟還有每個部位的設計框架。

四張絹帛,繪制精巧,描述細致,上面還在重要地方設有文字標註,設計嵌合看上去十分縝密。

劉據不自覺坐直了身體,將公輸慶招至身邊:“就你的設計圖與孤仔細說說。”

“是。”公輸慶應下,指著設計圖一一介紹,“殿下給出的圖畫展現出大體輪廓,小的認真查看過,圖上所繪水車立於流水岸邊深窄溝渠之內,大致可分為兩部分,輪盤與翻車。

“小的觀察後認為,輪盤為借助水流動力之用,而翻車則與輪盤相連,將其水流輸送至岸上農田。

“翻車形狀看上去與另一考題的龍骨翻車類似,其作用中提到‘刮板式’三字,所以小人大膽猜測當是可以延槽刮水上升的木葉板。

“而輪盤,圖中有一豎輪一臥輪,但臥輪的立軸插入水中,水中結構不可見。小人做了個模型,發現若按圖覆原,似乎達不到借助水力的效果。輪盤難以帶動。

“所以小人猜立軸水下應當還有一個臥輪。”

公輸慶眼中放著光,又說自己如何思索令上臥輪與豎輪相間咬合,如何使水流沖擊下臥輪更好引力,如何在翻車設置鏈輪與水槽等等。

言語流暢,解說精細。

一聽便知他下了苦功夫,對水車的整體結構了然於心,設計思路清晰明確。

劉據眸中帶上幾分笑意:“這是你七天時間畫出來的?”

“是。”

劉據神色閃動著:“你該知道能設計出來不意味著能做出來,更不代表做出來能達到預想的效果。”

公輸慶躬身行禮:“小人明白。水車結構太大,且需結合地勢水流,無法在七日內實現實物展示。殿下若準許,小人可在賽後做出實物,加以驗證。”

劉據似笑非笑:“若驗證失敗呢?”

公輸慶一頓,坦然道:“那便是小人輸了。”

劉據點頭,同樣未置可否,卻指了自己身後的位子:“你在這候著吧。”

公輸慶心中大喜,在場眾人更是艷羨不已。太子雖嘴上沒說,但這態度已經展露出極大的認可。

但想想公輸慶當時對於思路設想的闡述與解釋,眾人又都低下頭。哎,終歸是人家自己的本事,人家該得的。

劉據再看剩下的六人:“看來你們都有做出實物。既如此,將你們的作品拿上來吧,依次來,誰先?”

誰先?由他們自己決定嗎?

眾人心思百轉,還在躊躇間,一人已經上前:“草民願先來。”

劉據點頭,先問姓名。

對方答:“草民莊青舟。”

劉據記得這個名字,初賽做“木球”之人。

莊青舟行過禮後,言道:“草民作品體積有些大,一人不便搬運,不知可否請殿下派兩個仆從幫忙?”

劉據答應,沒多久,仆從將東西擡上來,眾人呆楞,身後公輸慶更是詫異:“龍骨翻車?”

莊青舟躬身:“正是龍骨翻車。”

劉據哈哈笑起來:“不錯,你也站孤身後候著。”

再望其餘人:“接下來,誰來?”

已有人做了表率,眾人躍躍欲試,卻又有所顧忌。趙過上前一步,剛要出列,哪知被人搶了先:“草民來。”

他的作品沒有莊青舟那麽大,一人即刻搬運,便自己擡了上來,看造型看設計看結構,赫然是曲轅犁無疑。

此物一出,剩下幾人紛紛變了臉色,趙過楞在當場。

劉據仍舊是那副微笑模樣,不做評價,只問餘者:“你們的呢?”

幾人本打算上前的腳瞬間縮了回去。曲轅犁,竟是曲轅犁。若對方就是原創者,那自己的豈非……

幾人面色倏變,寸寸發白。唯獨趙過懵逼片刻,猶豫著上前,將作品呈上:“草民所做也是曲轅犁,倒是與這位郎君不謀而合。”

劉據所設考題唯有四個,而參賽者幾十人,有人選擇了同一考題實屬尋常,更何況劉據點明了特征與作用,已有信息是一樣的,大家都是據此設計,思路雷同也可以理解。

因此說“不謀而合”,也無不可。

幾人心念轉動,若他可以不謀而合,那他們是不是也行?

這麽一想,幾人紛紛上前,爭先恐後。讓人驚訝地是,大家所做皆為曲轅犁。

作品一擡上來,全場靜默。

劉據伸手一一數過去:“一,二,三,四,五。五個人做的都是曲轅犁,而且做出來的曲轅犁幾乎一樣?莫非你們全都不謀而合?”

哪有這樣的不謀而合。實物作品相似度超過九成,即便考題方向是既定的,設計細節也不可能毫無區別。

尤其這不是兩個人,而是五個人。五個人!這個數目便直接斷絕了“不謀而合”的可能。

趙過懵逼,若說之前他確實天真地以為自己與別人撞了思路,但現在他怎還會這般想,他是淳樸,不是愚蠢!

其餘四人亦詫異萬分,互視對方,瞳孔中滿是驚駭。本以為最多不過自己與原創者,偶有碰撞,即便相似度高,或許也可僥幸蒙混過去,誰知除自己外,竟還有好幾人,莫非……莫非……

“你們不打算給孤一個解釋嗎?”

劉據語氣平靜,無悲無喜,可畢竟是皇權頂端之人,位尊為太子,還是劉徹教養長大,跟在劉徹身邊耳濡目染,多少沾了點不怒自威的氣勢。

僅這一句話便讓四人心弦抖了抖。其餘眾人眼珠轉動,又驚訝又好奇,根本壓不住胸中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淦,大戲,大戲啊!

趙過率先出列,跪拜道:“殿下,草民不知其他幾人是怎麽回事,但草民發誓,草民的曲轅犁是自己設計,自己構思,絕無作假。草民有設計手稿為證。”

四人心神大震,為今之計,只有嘴硬到底,否則若承認……承認後果不堪設想。

幸好,幸好他們早有準備。

四人一咬牙,齊齊拿出設計圖:“草民也有手稿為證!”

五份手稿,大體相同,只在細微處有稍許區別,但區別不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比之下,反而趙過的手稿最為粗糙簡陋。

趙過面色煞白。這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東西,可顯然,光看手稿他的更像贗品。他要怎麽辦?

正當他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之際,但聽劉據看向其餘四人言道:“倒有幾分機靈,還知道留個後手,親手重繪一副設計圖,並稍作修改。”

四人皆是一楞,回過神來,欲要辯解。劉據直接搶白:“孤可以給你們一次坦白的機會,你們想清楚了,真要一條道走到黑嗎?”

此話語意非同尋常,劉據面色很甚是嚴肅,目光帶了幾分冷意。四人喉頭發緊,不知誰最先承受不住,咚,一個磕頭:“草民知罪,殿下恕罪。”

這一下直接讓其餘三人破防,盡皆跪地磕頭認錯,哭哭啼啼。

“殿下容稟,草民並非有意偷盜他人構思。此事真是機緣巧合。設計圖不是草民偷來的,是草民無意中撿來的。”

“對,草民也是。草民是在廂舍窗下撿到的。”

“草民是在門前灌木叢裏。”

“草民也是。草民不知是誰遺失,偶然獲得,本想物歸原主,卻發現那份設計圖十分精妙。精妙到讓草民越看越忍不住心動。”

“草民本只是驚嘆此人能力,想從中獲得靈感。可哪知……哪知越看越是覺得此設計堪稱完美,符合殿下對曲轅犁的所有特點描述與作用目的,沒有任何需要改動的地方。”

“最後……最後就……殿下恕罪!”

四人情況差不多,都是抱著僥幸心理,在大賽豐厚的賞賜與明亮的前程之下,沒能守住自己的底線。

峰回路轉,真相大白,趙過內心欣喜,卻又越聽越懵:“草民……草民未曾丟失過手稿。”

劉據勾唇:“你是沒丟失過,但不代表沒人見過,從而覆刻出來。”

此話一出,公輸慶胸中猛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下意識轉頭去瞧兩位弟弟,但見公輸明望向公輸野,雙眸驚駭。公輸野臉色更是相當難看,嘴唇抖動,手指不自覺捏緊衣角。

他如何不知,這是對方緊張不安時的小動作,從小到大每每犯錯皆是如此。

公輸慶整顆心一點點往下沈。

趙過有些猶豫:“草民不論繪圖還是制作曲轅犁都在廂舍,即便開門開窗,旁人也最多是在外遙望,便是偶有瞧見,匆匆一瞥,又如何能覆刻得這般清晰精確?”

劉據哂笑:“普通人是不能,但若對方系出名門,家學淵源呢?”

系出名門,家學淵源。

即便知道名門並未公輸一家,家學更非公輸才有,但這八個字仍舊好似一記重錘,砸掉了公輸慶最後的妄想。

劉據又道:“孤既給了他們機會,便也給這暗中之人一次機會。此事是誰搞的鬼,誰故意將設計圖扔在他們廂舍附近,自己站出來。”

全場寂靜,無人出列。

公輸慶急得額上冷汗涔涔,不停朝公輸野使眼色,偏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公輸野抿著唇就是不看他。

身邊公輸明拼命拉其衣角,公輸野仍舊一動不動,站立如松。若非顫抖的雙手,手心滲出的汗水,還以為他當真問心無愧,絲毫不懼呢。

劉據等待數息,無一動靜,嘴角冷嗤:“孤的機會只給一次,你不要便沒有了。”

隨即臉色肅然,語氣陡然淩厲:“晁南,動手!”

話音落,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但見一個人影躥出,直奔公輸野,一記擒拿,直接將其抓出來,一腳踢向膝蓋窩。

公輸野還沈浸在忐忑的心緒中,轉眼就被人強行按住跪在劉據面前。

眾人:懵!

這幾日他們都看到劉據身邊時常跟著幾大護衛,為首者一名燕綏,一名藏海,卻不知這個晁南是誰,剛才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下意識看向劉據身側,一二三四……一個沒少。

眾人:更懵了。

公輸野回過神來,臉色大變,嘴上急切喊冤:“殿下,不是小人,小人沒做過。殿下,無憑無據,如何能認定就是小人所為。

“更莫提,小人與趙過廂舍距離最遠,而且小人鮮有出房門,便是出去,也沒接近過趙過那一邊。”

劉據輕笑:“你沒接近過,不代表他沒接近過。”

伸手指向公輸明。

趙過楞住,忽而想起一事:“有一回草民在屋中制作曲轅犁,風將手稿吹落窗外,剛巧落在院中散步的這位公輸家小郎君腳邊不遠,莫非……”

趙過欲言又止,畢竟他並不敢確定。

但莫非如何,早已不言而喻。懂的都懂。

公輸明立刻跪下來,低著頭匍匐在地,手心後背滿是汗水:“小人確實曾經過趙過窗前,無意中見過他的手稿。其後越想越覺得他設計精妙,從而描繪下來。但小人……小人並未竊取其設計構思。”

不論他是否心動過,最終沒做,這點是實情。

劉據不置可否,目光看向公輸野。

公輸明深吸一口氣,如今局面,對於二哥所行之事,太子儼然早已心知肚明。只能將頭更低了幾分,額頭緊貼地面,又悄悄扯了扯公輸野的衣角,示意他坦白從寬。

然而公輸野顯然不如他看得清楚明白,仍舊強撐著打算嘴硬到底:“殿下何出此言。就算舍弟見過趙過手稿並畫出來了又怎樣?

“我們最多是想要留著觀摩學習,改進自己的不足。我們上交的都是自己的思路設想,並無竊取。

“誰能證明此事是小人所為,而且,趙過的廂舍又不是只有舍弟接近過。舍弟能無意中瞧見,焉知旁人沒有!

“殿下認為是我,可有證據?”

跟他談證據?他是誰,太子。

劉據翻了個白眼,覺得公輸野腦子有毛病,但誰讓他是個好太子呢,他才不幹無憑無據,全靠權勢給人定罪那一套,證據他當然有,還很多。

“你以為避開夜間巡防的護衛,就無人看見你的行動了?那些護衛半個時辰才巡防一次。半個時辰這麽長的時間,你真覺得孤會留下這麽大的空白?”

公輸野怔住。

劉據指向晁南:“你可知他剛剛是從哪出來的?樹上!”

樹上?

公輸野下意識看向周遭大樹,面色煞白。若說此處樹上有人,那麽廂舍豈會沒有?

“別院護衛分明暗兩撥。負責巡防那幾個不過是孤擺在明面的罷了。孤第一次舉辦匠藝大賽,對其抱有極大的期待,怎會容忍宵小作亂?

“更何況你以為,別院這些仆從,為什麽在你們有需要的時候每次都能及時出現?因為孤讓他們十二個時辰輪崗待命,時刻關註你們的所需。”

劉據上前靠近公輸野,定睛看著他,“你要證據,這別院的護衛以及仆從全是人證。

“你是何日何時如何將絹帛圖扔再這四人廂舍周邊,並弄出聲響引導他們發現的,這些人全看在眼裏。除此之外,孤還有物證。

“每間廂舍孤都讓人提前放置了數一定數目的竹簡與絹帛,以便你們可以自行取用,不必每有短缺都需向仆從索要,浪費時間與精力。

“而且你以為每間廂舍的絹帛竹簡當真一模一樣嗎?看似一樣罷了,孤讓人在細微處做了區分。因而只需核定數目,再拿他們撿到的手稿絹帛與你廂舍的一一對比,便可知是否出自你手。

“人證物證齊全,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公輸野渾身一軟,歪倒在地。他怎麽都沒想到,太子竟在別院做了這麽多布置,如此細致,宛若為他“量身定制”,讓他所有的僥幸全部覆滅。

他掙紮著,聲音開始顫抖:“殿下,小人……小人確實……確實扔了幾份手稿,但……但小人沒讓他們照抄趙過的設計。一切都是他們自己所為,小人沒有慫恿過他們。而且……而且小人自己也沒抄,小人……”

“所以呢?”劉據目光淩厲,“你莫不是覺得只要自己不抄,扔幾份手稿,別人沒忍住心動了是他們的事,跟你沒關系?”

公輸野確實存著這樣的心思,但很快劉據打破了他的“天真”。

“比賽第一天,孤是不是就說過,別院內不可爭吵打鬧,不可尋釁滋事!”

尋釁滋事四個字語音加重,公輸野猛然反應過來,渾身僵硬。

他忘了,他怎麽把這點給忘了!他的行為即便不算竊取他人構思,但一個尋釁滋事跑不了!

劉據睨他一眼:“當日你對公輸慶說,不讓你報名乃違抗太子諭令,那你呢?你此舉莫非不算違抗太子諭令!你可知違抗太子諭令,不敬太子,在太子別院尋釁滋事該當何罪!”

好一記回旋鏢,當日他拿著堵死公輸慶的言論如今紮在自己身上。

該當何罪?其罪當誅!

公輸野面如死灰,身子一晃,宛如一灘爛泥癱在地上,片刻後,他害怕了,顫抖著跪拜磕頭:“殿下饒命,殿下,小人只是一時糊塗,小人承認自己有罪,小人錯了。

“小人只是不忿柏山與趙過一介賤民卻爬到小人頭上,小人此舉只是想對付他們。若有好幾副相似作品,趙過的曲轅犁或許就不作數了。

“而且柏山作為主考官,大賽鬧出這麽大的事,他逃不了幹系。小人嫉恨他們,想給他們找麻煩,因而一時糊塗做下這種事。

“可小人絕無不敬殿下之心。小人更不敢違抗太子諭令。”

公輸野驚駭恐懼,全然沒想到自己意識裏針對柏山與趙過的“小過”,如何就變成了針對太子的“大罪”。

作用的對象不同,罪名等級直接拔高不知多少層。

他心神大震,連連求饒。

劉據冷嗤:“嫉恨?賤民?可就是你以為的賤民趙過制出了曲轅犁,你有嗎?既沒有,你憑什麽以貴族自傲,又憑什麽瞧不上他們?

“還有柏山。柏山如今是考工少令,你是誰?你以為針對他,罪名就能小?他是朝廷命官,是少府要員!”

這話讓公輸野身形又晃了晃。他好似終於認清現實。

柏山,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托於他公輸家的小可憐了。可憑什麽呢?

憑什麽一直被他瞧不起,被他欺負打壓的人,有一天竟然高高在上能俯視看他,而他竟需要像對方低頭行禮!

公輸野不能接受。

劉據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怎麽,覺得柏山是依靠你公輸家才有今天,沒有你,他根本到不了孤面前,做不成考工少令?”

公輸野咬牙,神色不忿,幾乎脫口而出:“趙過好歹有曲轅犁,殿下說小人不如他,小人認了。可柏山有什麽!

“柏山所做東西全是殿下的主意,他所做之事換成我們今日參賽的任何一人或許都行。

“我們尚且需要努力比試才能有一線機會,而他,什麽巧思什麽創新都不必有,不過是占了點先機,卻能做我們的主考官!”

劉據看了眼柏山,柏山偏頭不去看公輸野,沒有解釋辯駁,也不落井下石。

轉頭再看公輸野,劉據嘴角勾起:“誰說先機就不重要?你覺得若你是柏山,你也行。但那只是你覺得。真要換成你,未必。況且你怎知柏山沒有巧思、沒有創新、沒有做出如曲轅犁水車一般重要的東西?”

公輸野驚訝:“他做出來了?做出什麽?”

怎麽會,趙過非匠藝出身,甚至不怎麽懂此道,卻可做出曲轅犁。

柏山依托公輸家,並不受叔父重視,未能學得公輸家精髓,也做出了同等重要之物?

那他呢……他算什麽?他竟真的不如他們嗎?

“不,不可能,小人從未聽柏山說過,叔父也未提起只言片語。殿下,你是故意這麽說的,對嗎?”

公輸野拼命搖頭,看著劉據,眸中滿是期待,期待他點個頭說句是,卻只得來劉據輕蔑一眼:“故意?故意扯謊刺激你?你算什麽,犯得著孤費這樣的心思,用這樣的手段?你當你是誰!”

“那他到底做出了什麽!”

劉據懶得跟他再廢話:“這點你就不必知道了。帶下去。”

一聲令下,即便公輸野百般不願,還想求一個答案,仍是被晁南無情拖走。

“鬧劇”結束,劉據將話題扯回來:“現在公布比賽結果。前三之位,曲轅犁為其一,龍骨翻車為其二,其三……”

劉據拿起水轉翻車的設計圖紙,看向公輸慶:“你放心,孤不會因你弟弟之事牽連你。他之所為與你無關,你並不知情,更未曾參與。

“按照目前所有人呈上來的東西,除兩樣實物外,你的手稿繪制最精細,設計最合理。所以你當為其三。”

他入選了,還在前三之列。

本該是喜事,但公輸慶此刻並沒有半點喜悅之態,心情反而十分沈重,看著公輸野遠去的身影,憤恨氣惱,恨不能將他打一頓,往死裏打,卻又忍不住擔憂。

劉據沒管他如何,看向抄襲四人組:“廷杖二十,逐出京師,永不錄用。”

又走到站在左側待命的三人,這些是沒做出實物,沒畫出完整設計,卻記錄下部分構思的:“七日時間確實太短,你們所得雖少,但若給你們足夠的時間,你們未必不能完善構思。所以你們若願意,可留在格物司。”

抄襲四人組懵了,親眼看到公輸野的下場,聽聞自己只是廷杖二十,逐出京師,永不錄用,本還慶幸留得一條命在,哪知只簡單寫了一兩點構思想法的也能入格物司嗎?那他們冒這個險作甚!

怔楞間,劉據又走向後方,這裏站著的是什麽也沒呈上,七日一無所獲的人。

“巧思重要,創新重要,但巧思創新都需要有人將其制作出來。所以設計與制作其實並不沖突。你們能通過初賽,就證明至少技藝均是不差的。

“格物司需要腦子靈活,有巧思天分之人,也需要你們這種匠藝出色之輩。所以你們也一樣,只需願意,都可入格物司。”

劉據笑道。

不過是多給幾份俸祿,他有鏡子迷宮,還有祁元娘,有日進鬥金的琉璃買賣,不缺這點錢!

原以為已經被淘汰,“上進”無望的諸人:天降大喜!!!

多謝殿下,感恩殿下,殿下太好了!

怪不得沒讓他們直接走,而是讓他們候著呢。原來竟是如此!

抄襲四人組:!!!

那他們抄襲算什麽,抄了個笑話嗎!

讓他們眼睜睜看著原本比自己不如的人全都入了格物司,而自己卻……這才是殿下最誅心的懲罰吧!

看看被留在格物司的一群人,再回想“廷杖二十,逐出京師,永不錄用”八個字,四人一口老血梗在喉頭。

該死的公輸野,公輸野害我!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後悔不疊,也有些不甘心,跪爬著來到劉據身邊:“殿下,小人……小人並非有意,那手稿是無主之物,小人……小人都是被公輸野所害,望殿下……”

話還沒說話,劉據一腳將他踢出去:“被公輸野所害?公輸野是禍首,你們也不無辜。公輸野千錯萬錯,有句話說得沒錯。他只給了你們手稿,可沒讓你們竊取照抄。

“莫要說那等完整設計,你們忍不住。你們以為公輸野只給你們四人扔了手稿?”

四人楞住。

劉據冷嗤,指向莊青舟,又指向站於後方一人:“他,他,他們都撿到了。可兩人皆沒有竊抄,甚至不約而同私下找到柏山,將手稿交出去,稟明原委。這才是正確的做法。你們呢?”

四人目瞪口呆,看看莊青舟,又看看另一人。

若說莊青舟是心中已有自己的主意用不上,那另一個呢?站在後方,說明他毫無思路,一無所獲。哪怕……哪怕不全抄,按照手稿挑幾點出來也可啊。

然而……然而……

四人瞬間低下頭,羞愧得無地自容,臉紅到脖子根。

劉據輕瞥一眼,淡淡道:“拉下去!”

四人不敢也沒臉再求饒,規規矩矩被帶走。

劉據站在廊下,立於臺階上,掃視眾人一圈:“今日之事,望諸位銘心牢記。若要入格物司,日後行事還是規規矩矩得好,某些小心思趁早收起來。

“孤可以容忍你們才能有限,卻絕不容許有人在孤的地盤搞小動作,不論何種小動作,都不許。

“所以望你們回去仔細掂量,覺得能做到的,明日便可向柏山報備,即刻入格物司上任。

“若覺做不到,奉勸你們一句,這格物司還是不進的好,免得富貴前程沒求來,反而深陷牢獄之災。”

參賽者一個個低著頭,有人畏懼,有人坦然,也有人驚訝。回想太子所言別院的布置,太子說出來的唯有這些,可誰知是不是還有其他呢?

這般一想,竟又有些後怕。

還好,還好。還好自己什麽也沒幹。

劉據將眾人表情收入眼底:“當然,若自身行端坐正,便不必擔心這些。格物司雖暫時只隸屬於孤太子府轄下,非朝廷正式衙門,但日後未必。

“再者孤的人,只需忠誠,按孤的規矩辦事,孤都不會虧待。這七日大家也都累了。別院仍可供諸位居住。歇著吧。好好休息。”

轉身大手一揮:“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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