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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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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衛長看向劉據, 第一次感受到他小小年紀,不大的身軀內暗藏著怎樣的野望與胸懷。

劉據微擡下巴,神色堅定:“所以, 阿姐,我不答應, 絕不答應。這有違我的初心, 與我之理想背道而馳。我答應不了。

“長姐, 我不願意為了家國, 將一個女子置於如此險境;更別說是為我個人之私利,將她推入刀山火海。

“聯盟西域有很多辦法。譬如我做出玻璃時提過的西域商貿。玻璃物品多種多樣,妙不可言。我們完全可以借此開通兩方貿易。更何況,我說過,我此生不會只做一個玻璃。

“按照我的設想, 張騫出使西域, 建立與西域諸國的友好邦交。與此同時,我們還可組建商隊,借我大漢盛產而西域稀有之物, 開辟西域商路。

“商隊可來往西域諸國, 各類稀奇物品, 價格高昂, 大多是受貴族喜愛,我們不但能憑此賺取西域金銀財帛,還可加強與諸國貴族王室的聯系。

“第一步走出後,就可以在西域諸國設置大漢貿易點。貿易點成員好好挑選, 兼顧商品售賣的同時, 還可以連接兩方溝通,搜集諸國情報等。

“士農工商, ‘商’排最末,但長姐莫要因此小看了它。若運用得當,就能扼住西域經濟命脈。效果不會比和親差,只會更好。”

“我有在,大漢就能源源不斷產出西域諸國沒有之物,這是我們最大的資本。”

“至於我的後路。”劉據輕笑,上前握住衛長的手,“長姐,誰說當商路發展成熟,做大做強,不能成為我的後路呢?

“更何況,長姐難道不覺得,當我研制出諸多利國利民之發明,手握西域貿易命脈,群臣信服,民心所向,再有舅舅與表哥坐鎮護持,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後路嗎?到時即便父皇疑心忌憚,又能奈我何?”

父皇……能奈我何?

簡單幾個字,暗藏驚濤駭浪,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衛長心頭震蕩,諸邑下意識雙手收緊。

良久,衛長輕嘆:“阿弟,你的想法長姐知道了。長姐說過,不會選你心有芥蒂之人,便也不會違背你意願行事。你既有此自信與雄心,長姐怎會不依你?”

她笑容欣慰,眸光寵溺:“咱們家阿弟長大了,已有了太子的胸襟大義與氣魄風度。”

劉據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低頭:“長姐也很厲害,步步作棋,一手操控,全面布局,這點我就比不了。長姐只是太疼我,太想為我籌謀周全。”

衛長斂眉。是啊,她想為阿弟籌謀。可她忘了,她的阿弟不再是只能被呵護在羽翼下的幼鳥,他已經慢慢成長為能展翅高飛的雄鷹。

她不應該再以“年幼”來看待,她應當重新認識他,了解他,從而也正視自身。

衛長輕嘆,“阿弟,按你的想法辦吧。此事作罷。後續收場,長姐自會處理。”

收場……

劉據眼珠轉動:“王信上書請求解除婚約之事非是長姐謀劃。那麽在長姐原本的計劃裏,會如何解決此事?”

鄂邑有婚約,是不便和親的。她若要自請和親,解決婚約是第一要務。雖然此事對劉徹而言十分簡單,但既是請纓,就不能把問題拋給劉徹,而需自己先把這個“前情”處理好,如此也是證明自己的能力。

衛長從架上取出兩份竹簡遞給劉據。

劉據打開,目瞪口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王充耳的罪狀。

何年何月,王充耳在何地做了什麽,怎麽擺平。一樁樁一件件,羅列清明,連苦主是誰,現今情況如何,身在何處都一清二楚。

衛長言道:“這裏面有些鬧出來過被解決了,有些沒等鬧出來就被按下,但不論哪種,大多都是借太後之手,倚仗太後臉面。

“若要翻案,恐累及太後。父皇未必願意看到太後死後還受此議論,所以大概率不會公開治罪。但只要鬧起來,王充耳即便罪責可免,也無資格再尚公主。

“我此前已經給過鄂邑一份。她若願意和親,可借此解除婚約。她若不願和親,但仍舊不願嫁給王充耳,也可借此解除婚約。”

劉據靈光一閃:“這就是長姐當日說送給二姐的東西?”

“對。”

劉據突然明白了諸邑所言,長姐給二姐的路不只一條。就目前來看,起碼有三條。

劉據一嘆:“長姐何時搜集的這些?顯然不會是一日之功。”

“不只王充耳,我還有廣仲的呢。”衛長輕嗤,轉瞬將另外兩卷竹簡遞給他,言道,“你也說這是兩個爛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但肖想鄂邑,還打過我和諸邑的主意。就算他們心有忌憚,沒有越界,我也得防一手。以備他們有過分之舉時可以迅速出擊。

“不過先前都只是讓人順手搜集,沒費太多心思。最近才著重調查,整理全面。”

劉據眨眼。不愧是他長姐,真有先見之明。可說是將未雨綢繆四個字運用到極致了。

他將竹簡抱住:“這幾卷東西給我吧,我去找父皇,善後之事我來。長姐不如去二姐那邊同她說說話。她此刻只怕心念已起,還要請長姐想辦法壓下去才好。”

衛長也不跟他爭:“好。”

她當然要去“說說話”的,阿弟不願讓漢室女子受和親苦楚之心怎能不讓人知道呢。不但要讓鄂邑知道,還要讓許多人知道。

至於說多少,如何說,她自有分寸。

********

帝王殿。

劉據過來時,殿內好幾位朝臣在,皆是主張和親之輩。還未進去,在外面,劉據就聽了一耳朵和親的好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激情高昂,沸沸揚揚,已經將和親說成了一朵花。

劉據輕嘖一聲,讓旁邊小黃門稟報,小黃門一入一出,直接將他引進去。

劉據先行禮見過劉徹,待劉徹發了話,他才一邊屁顛屁顛跑過去,一邊觀望劉徹面色,驚訝地竟沒有多少怒意。

不應該啊。

不談他父皇對和親的態度,光是此為王信與修成君手筆,目的是為了報覆皇家公主這點就足夠他父皇生氣了。

正疑惑著,劉徹已點了侍女搬椅子給他賜座。

劉據從善如流。剛坐下,劉徹便道:“諸位愛卿說到哪了,繼續,太子也聽聽。”

語氣還挺平和。尤其說完後,優哉游哉端起杯盞輕酌,表面上沒什麽情緒,但眼底有些許諷刺之態。

劉據:……懂了。

這是我靜靜地看你們表演!

嘖,怒極反笑,大概就是這種。

行吧,那他也看看。

“陛下,和親乃為國之計深遠。若能與烏孫聯盟,對我們抗擊匈奴有利。”

“不錯。如能與烏孫達成共識,我們在北作戰之時,他們或可從西牽制。”

“陛下,烏孫國力雖比不得我們,但在西域諸國中也是佼佼者。是如今最好的聯盟選擇。”

“待明年出擊拿下河西之地,便可遣張騫出使西域,在烏孫逗留,與之商談,令烏孫上書求請。”

……

口若懸河。劉據真沒劉徹的定力,唯一對“明年出擊拿下河西”之言微微挑了下眉,約莫猜到這是他父皇打算明年出兵,再戰匈奴了。那看來,有些東西,他得催催柏山,動作快點。爭取在明年開春弄出來。

劉據打定主意,先且將此項按下,又聽了一會兒就忍不住開口了:“停。你們說這麽多,對和親人選可有提議?”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信眼珠轉動,上前言道:“以往和親所選皆為宗室女封公主。”

說完偷偷朝他身邊一人使眼色。那人立即會意:“彼時和親去的都是匈奴。匈奴與我們有世代血仇,自然不能讓真公主冒險。但烏孫與我們並無仇怨,陛下看是否該顯示一番我放誠意?”

王信又道:“烏孫國小,如何配得上真公主。”

“烏孫確實不如我大漢幅員遼闊。但宗室女獲封公主,身份上也差一截,某些行事上不如真公主便利。而且真公主乃陛下血脈,若能誕下烏孫子嗣,我朝再擁立其為日後的烏孫昆彌,與我漢室更為有利。”

“皇後嫡出身份尊貴,自然不行,但還有旁人可選。”

這個旁人是誰,呼之欲出。

“這就是你們的建議?建議二字倒是沒看出來,不過這一唱一和,唱雙簧的本事不錯。”劉據輕嗤,面向王信,“蓋侯,孤也有個建議,你可要聽一聽?”

這語氣……王信莫名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劉據雖這麽問了,卻沒管他要不要聽,只看了劉徹一眼,見他點頭直接道:“孤覺得王充耳就很不錯。”

劉徹&王信&眾人:!!!

“王充耳雖非絕色,樣貌差了點,好歹也算清秀,勉強還行。即便現在受了傷,落□□弱的毛病。可也正因如此,添了兩分嬌弱之態,更惹人憐愛不是?”

劉徹:……

王信一張臉已成豬肝色,抽搐著嘴角咬牙道:“太子殿下,充耳是男子。”

“孤知道啊。但天下好男風的人不少,這方面你們應該比孤懂吧。”

王信渾身緊繃,怒氣值蹭蹭上漲:“殿下,和親都是女子,從未有男子。”

“從未有,而今就不能有嗎?我大漢以往也未有帝王親女和親,你們不是也照樣提議了?”

王信:……

劉據一嘆:“蓋侯可是舍不得?你既舍不得自己兒子,為何要父皇舍自己女兒?莫非你比父皇還高貴。你的兒子是寶,父皇女兒是草?”

這話讓王信面色大變:“臣絕無此意。”

劉據點頭,沒抓住這點不放,“好心”地再度提議:“不如這樣吧。蓋侯既舍不得兒子,那自己上如何?”

王信:???

什麽?你在說什麽鬼?是我耳朵壞了嗎?

劉據目光掃過去,上下打量王信:“你年紀是大了點,但烏孫昆彌年紀也不小。你倆還挺配的。這世上有人喜歡小鮮肉,也有人喜歡老臘肉,說不定人家昆彌就好你這口呢!”

噗。咳咳咳。

一直憋著的劉徹再忍不住,一口水噴出來,嗆得他咳嗽不止,看向劉據的眼神十分微妙,簡直一言難盡。

劉據孝順地上前給他順背:“父皇都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怎麽喝個水還能被嗆著。”

劉徹嘴角抽搐,瞪他一眼,斥道:“好好說話。小小年紀,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哪裏學來的這些汙言穢語。”

劉據聳肩,不以為然,他不過說說,有人還做呢。

但既然父皇這麽說了,那他還是正經點吧。畢竟他過來可是要辦正事的。

當然他辦事的手段也很簡單粗暴,取出竹簡,直接遞給劉徹:“我剛巧得到點東西,父皇看看吧。”

還貼心地給劉徹一一展開。

劉徹只瞄一眼,臉色就變了。

就在京中,對王充耳所為,劉徹不會全然不知,但也未必全然都知。似有些事,太後擺平得快,劉徹不去管不去查,自然就知之不詳。

如今一連串看下來才發現,竟有些心驚。

以前只知王充耳混賬,卻不知他竟這般混賬。一卷竹簡都寫不下,還要兩卷。

想到這樣的人竟還敢肖想衛長諸邑,再看王信,竟還有臉以受害者姿態覺得不公,劉徹冷意唰唰往外冒,直接卷起竹簡砸過去:“你自己看看!”

竹簡在空中劃出一個美麗的弧度,碰,落在王信額頭,再啪,摔在地上。

王信彎腰拾起,瞬間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殿下,敢問這東西是誰給殿下的,定是汙蔑。臣……臣之犬子雖早年確實有些混賬,但絕沒有如此罄竹難書的罪行。

“而且他所犯之事,臣都已對受害方進行彌補,取得諒解。這些年,犬子改過自新,已經數年不曾犯了。

“此人特意弄出這等東西來,明顯是想陷害於臣。還望殿下告知是誰,臣願與其當面對質!”

劉據挑眉:“若孤說就是孤呢?”

王信表情瞬間龜裂。

“孤也不是不講道理,偏聽偏信的人。蓋侯言說對質之舉極好。不如,孤這就讓人去把這上面提到的受害者與牽扯到的人證全部帶過來,到時候與蓋侯一一對質,如何?”

全部帶過來……

旁人或許做不到,但太子真的能!

王信喉頭一梗,突然不知如何言語。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應吧,部分就罷了,全部,對質時必然會露餡。

不應呢,對質時自己提的。純屬自己打自己的臉。

王信囁嚅著,沒能第一時間回答,便已是心虛之態,真相自現。

劉徹也沒再給他思考的機會,怒吼:“滾!全都給朕滾出去!”

其餘人麻溜遵旨。畢竟為了那麽點交情和好處,上個書和親也就罷了。如今眼看王家遇上大事,他們哪還敢摻和。

唯餘王信,戰戰兢兢不敢走。因為陛下說讓他滾,可不是說此事不追究啊。只怕算賬還在後頭呢。

“陛下……陛下容稟,臣子嗣單薄,充耳是老來子,臣不免寵溺了點,這才慣出他一些壞毛病。但他本性不壞的。他年歲尚小,還是個孩子,如今又遭逢大難,本就已經沒幾年好活,還望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吶!”

還是個孩子?果然是彈幕所說經典名言,古今適用。

“恁得聒噪。”劉據翻了個白眼,“父皇讓你滾,你沒聽見?你是聾了,還是想抗旨?”

王信不聾,抗旨的罪名也不敢認,憋著一張臉,無奈只能將所有言語都吞下去,行禮告退。

他一走,劉據又將廣仲的罪狀遞上去:“父皇再看看這個。”

劉徹看完,臉色更差了。

他看向劉據:“這些東西哪裏來的?”

“搜集來的。他們肖想姐姐,總得給他們個教訓。”

這話一出,劉徹了然。

他上下打量了眼劉據:“你沒別的話要跟朕說?”

“說什麽?”

劉據一臉疑惑。

“就不問問朕對和親怎麽看?你難道不是為此事來的?”

“這還用問嗎!”劉據叉腰,“父皇獨坐高臺看戲,剛剛還點頭允我隨便說,不怕我說出有損和親之事的話,這態度已經很明了了。我又不是傻子,哪裏還需要問。”

劉徹輕輕瞥了他一眼,眸中帶笑:“你倒是了解朕。”

“當然了,我可是父皇的兒子。俗話說知子莫若父,父皇懂我,我怎會一點都不懂父皇。那我們這對父子也太沒默契了。”

就這,竟然還驕傲上了。劉徹忍俊不禁。

父子閑話完畢,劉徹正色起來:“這些天朕一直在想你那日所言琉璃街之事,借此與西域開通商貿之事,以及……”

劉徹頓了下,轉頭看向劉據,表情十分嚴肅:“對你奇遇所記東西,你雖許多不能宣之於口,但也偶有同朕透露只言片語。你說過你還見過不少奇妙神器,其中有一種,轟一聲巨響,可開山鑿河,如神兵天降。”

劉據:???

他是這麽說的嗎?他明明只說了可以炸山炸河炸一切想炸之物吧?

你這神兵天降哪裏來的?能不能別每次都自己腦補加設定!

劉據翻了個白眼:“父皇,沒有神兵。”

“這不重要,不是重點,不必糾結在此處。”

劉據:……

“你只告訴朕,開山鑿河是否屬實?”

劉據點頭,又補充道:“但我目前不知道怎麽做。”

他指指腦子:“暫時想不起來。而且越厲害的東西,似乎越難被想起來。”

劉徹並不覺得失望,反而覺得就該如此。否則沒點難度,怎麽對得起此等神器。

“無妨。若沒有你,沒有這些神器,朕不知自己會否考慮和親。但有你,有這些神器,朕不覺得我們還需用和親來交換。”

劉徹神色凝重。他仍舊記得大漢自建立以來,多次和親之恥。雖然和親匈奴與和親烏孫並不相同。前者是為了保一夕安穩,對敵人被迫屈從;後者是為了實現共贏,主動結交盟友。

但如果有另一條讓他更歡喜也更合適的路可選,他為何要舍優而取劣呢?

“朕知道,有些東西未必能短期內做出來。但朕還在壯年,朕可以等。就算朕等不到,你也可以等到。”

劉據搖頭,上前挽住劉徹胳膊:“父皇不要說這種話。不會的。父皇千秋萬歲呢。而且我絕不會讓父皇等這麽久。十年,不,或許五年,我就能弄出來了。”

十年,五年……

劉徹眸光閃動:“好,朕等你。”

劉據驕傲揚起“小尾巴”,眼珠骨碌一轉,又問:“對於王信與修成君,父皇打算怎麽處置?”

劉徹笑容落下,眸色幽深:“且看他們識不識趣了。”

見這情形,劉據就懂了,也很識趣地不再詢問。

********

王家。

蓋侯夫人心急如焚:“怎麽會這樣。充耳犯的事不是已經都擺平了嗎,怎麽還會被翻出來。

“陛下……陛下不會真打算治罪吧。充耳已經這樣了,他怎麽受得了。郎君,你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

王信面色灰敗,不發一言。

突然他站起身出門,一路來到田家。彼時田勝正在用食,王信直奔主題:“當初為何不願與我一起上書湊請和親之事?”

田勝看他一眼:“被訓斥了?”

“若只是被訓斥就好了。”

田勝眉毛上揚:“陛下打算重懲?”

王信搖頭:“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也不會這般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田勝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問我為何不與你一起上書。你且先告訴我,為何要上書。和親是大事,鄂邑是陛下親女,你怎麽敢呢?”

“親女又如何,陛下幾時看重過她。和親對朝廷有利,不過舍棄一個可有可無沒有感情的女兒,有何不可?就算陛下不答應,否決便是,如何會……如何會這般態度。”

王信還沒傻到底,顯然也清楚,罪狀都是擺平了的。即便是太子遞上去,陛下若不打算追究,自會壓下。將竹簡直接扔給他,還故意砸向他額頭,就是在表明態度。陛下很生氣。

田勝對他的答案並不意外,嘆道:“就知道你這麽想。我看你是被怨恨不平沖昏頭了。你只看到鄂邑不受寵,但再不受寵也是皇家公主。

“陛下可以不在意鄂邑,但絕不會不在意皇家威嚴。你報覆的是鄂邑嗎,是皇家公主,重點不在公主,在皇家。”

此話一出,王信宛如醍醐灌頂,一直被怨恨不平情緒蒙蔽的那道白霧散去,他終於反應過來,渾身抖動:“我……那我現在怎麽辦?”

“陛下沒有讓人將你或王充耳拿下,就是不打算下死手。可見到底念著幾分舅甥之情,也念幾分太後薄面,留有餘地。剩下就看你了。

“看你願意為此付出多大代價。你是我哥哥,年歲比我長,這點道理不會不懂。回去仔細想想吧。”

王信急匆匆來,又渾渾噩噩離開。

田勝夫人笑著恭維:“還是郎君聰明,不摻和他們的事,否則只怕也要被拉下水。”

“他們一個個被兒子搞昏了頭,又不是我兒子,我可沒有。眼前這個好歹還是撞了南墻之後知道回頭的,還有個只怕撞得滿頭包都不肯回頭。”

田勝夫人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修成君。

田勝想了想,言道:“罷了。到底叫我一聲舅舅。太後去世前,我答應要看顧的。你吃完去那邊看看,也提醒幾句,便算我盡到義務了。”

話畢,又補充道:“別跟腦子不清,瘋魔了的說。同廣雲說吧。”

田勝夫人應下:“好。”

********

廣雲哭著跪求修成君:“阿母,你收手吧。這兩天,你送出去多少東西,有幾家敢收,又有幾家敢給你辦事,為你上書。”

“不還是有的嗎?如果走一百家有一家,那我就走一千家,不就能湊夠一百家了。”

修成君狀態瘋癲,雙目赤紅,“一母同胞的弟弟,你這個做姐姐的能冷眼旁觀,我這個做阿母的辦不到。

“你別勸我。你若怕鬧出事連累你,那你大可放心。我會說都是我一個人所為,不會把你牽扯進來。”

冷眼旁觀,連累?

這些詞像刀子一樣紮進她的心,她怕的哪裏是這些。

“阿母,你不顧自己,難道也不顧阿弟嗎?阿弟雖沒救了,但我們可以給阿弟挑個嗣子,承繼香火,如此阿弟日後也不怕無人供奉。你若……你若出了事,誰給他選嗣子。難道你想讓他絕後嗎?”

修成君一頓。

廣雲見這話有用,心中一喜,剛想繼續從這個方向勸,哪知修成君已經回過神來。

“沒了我,不還有你嗎?你難道連給你弟弟選個嗣子撫養都不願意?我幫他報仇,你幫他選嗣子。豈不很好?總之,我一定要做。我總得為仲兒做點什麽,不能看他白白被人害。”

說完,修成君甩袖就走。

眼見勸不動,廣雲無奈,咬牙提起旁邊的棍子朝修成君後腦砸去。

修成君一聲悶哼,暈倒在地。

廣雲急忙上前查看情況,見只是暈厥,松了口氣,招了侍女仆從過來:“送女君回屋,找醫者來看看女君的傷勢,順便讓他開點能讓人昏睡的藥物。

“房門記得從外上鎖,不管女君怎麽鬧,都不許放她出來。若有必要,將她捆在床上,記得別用繩子。繩子勒人,用細軟柔和些的布條。實在不行給女君餵藥讓她睡。”

侍女仆從戰戰兢兢:“諾。”

廣雲站起身,強行打起精神。

她不能垮,必須撐住。

她還有許多事要做,收攏家中財物,找出阿母印信,再去皇上面前請罪。

阿弟已經救不回來了,但阿母還有希望,她至少要保住阿母,不能阿弟阿母同時失去。

至於保住之後?廣雲一聲苦笑。阿母只怕仍不會善罷甘休。那便離京吧。她只能放棄一切,將阿母帶走,帶得遠遠的。

不在長安,不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也就鬧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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