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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明別墅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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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明別墅區(十一)

“……什麽?”

晏惟聽完這句話,像捂著一只流血的手還回不過神的飼主,表情茫然而糾結,對面那溫順的豬鼻蛇在枝杈上盤成無害的模樣,仿佛還在撕扯她心臟的疼痛也是她的幻覺。

“但是,但是第二任陳嬌嬌是無辜的,”她喃喃著,淚水在眼角匯聚,“你討厭她嗎?”

“無辜?是因為你喜歡她?”明暉諷刺地問。他這會臉上沒有了剛剛流露的一些柔軟的情緒,又恢覆了吊兒郎當、半真半假的笑。

晏惟卻捂著臉,手指止不住地顫抖,從指縫間流露出的眼神也仿徨不定:“她和第一個不一樣,你們明明也知道,是我們害死了她,我們明明知道如果她知道了這一切可能會承受不住,可能會——”

金茗卻狠厲地出聲:“閉嘴。”

她果斷地說:“她們沒有什麽不一樣,不管她們是誰,是別的世界來的人,還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她們都一樣,都會害死我們!”

“不……她從來沒想過害死我們,如果不是我們殺了第一個陳嬌嬌,她就不會被迫出現了,也不會這樣——”晏惟痛苦地用雙手包住額角,聲音越來越低。

這會明暉沈沈地看她,過了些時間,他低聲開口安撫:“我們不知道會這樣,我們以為是一次性的事情。”

田天作為大哥,看著弟弟妹妹們情緒崩潰成一團亂,他很習以為常。

這些秘密,他們在平日裏絕口不提,佯裝正常人活在這仿若正常的世界裏,他們手拉著手,讓垃圾在內心腐爛,直到掀開蓋子的這天,讓所有臭味和蚊蟲都消散在空氣中的這一天,只有這一天,他們又可以回到真實。

田天用骨節輕輕叩著桌面,說:“我們現在還活著,應該要謝謝伯賢,而不是在這裏裝道德標兵。”

金茗冷笑著說:“對啊,真後悔的人,可以和陳嬌嬌一起去死,在這裏虛偽地哭什麽?”

晏惟身軀一顫,她馬上因為自己的懦弱而哽咽,甚至哭出了聲。

“你該長大了,晏惟,”明暉的聲音沈沈浮浮,像是安撫人類飼主時會扭動身軀的蛇,“現在我們還能在一起,不好嗎?”

“別安慰她,她還是小孩嗎?”金茗站起來,指著晏惟的鼻子尖斥責她,“我告訴你,晏惟,那個陳嬌嬌連這點真相都承受不住,死了也是活該。我們知道真相後難道不和她一樣難受?我們每個坐在這裏的人,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就算世界是假的,我們是假的,但難道我現在這麽窩火也是假的嗎?!”

“我可是以後會進監獄!”

“你可是會死!”

“他們全部完蛋,除了伯賢!”

“但伯賢為了救我們還是說出了這一切,”金茗將真相掰碎了,把晏惟的頭摁進去,“你這個什麽事情都沒做,就能好好活著的人,還他媽還在這裏哭哭唧唧什麽!”

“誰想過第一個騙子消失了,又出現了第二個陳嬌嬌,是,她不是騙子,她跟我們是一樣無辜,是這個世界自然誕生出來的人。”

“我們難道沒在想辦法,我就算會被她害死,也一樣沒想過害死她,把她叫過來,告訴她這些那些,我們還不是想著找個辦法,她能活,我們也能活,這樣你們這幾個喜歡她的,心裏能好受點?!”

“但結果呢!她們是一樣的,她們不消失,這個故事就不會停止!”

沒人攔金茗。

她就像一個團隊的發洩口,承擔了所有人秘而不宣的怒火,並讓它變成言語和行為,燃燒他們內心的罪惡感。

“我們想要自由,誰也不能怪我們!”她高聲宣判自己的清白。

明暉難得和她站在統一戰線,低語:“我們想要自由,沒有人能責怪我們。”

他冷而沈的目光落在晏惟身上,透出難以言喻的失望:“晏惟,伯賢為我們找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你難道想說,你寧願不知道嗎?”

晏惟打了個冷戰。她極端地恐懼未知,猶豫地看向簡歡。

“但是,”她被壓迫了太久,卑怯、懦弱地保守著一些用錯地方的良知,已經喪失了做好事和做壞事的勇氣,“但是……”

簡歡迎上她恐懼的、不忍的目光,緩緩地笑了起來,她笑起來時,眉頭舒展,疤痕處的新生皮膚反射亮光。

“但是什麽?”

晏惟卻惶惶地避開她的目光,隱秘地說:“陳嬌嬌已經承受不住了,我們應該吸取教訓,如果下一個人也因為知道了真相,承受不住真相而死去怎麽辦?”

這會,簡歡終於反應過來了一些。

她覺得荒唐可笑,這是些什麽故事?是拿了些小說情節來掩蓋他們的犯罪事實嗎?但是接受這樣的故事,又能怎麽樣呢?這個世界能變得更壞嗎?

這個世界是這樣,她沒有體會過極端的苦難,又沒有體會過愛這一類好的東西,像是背景板一樣活著,既然是背景板——她確實是背景板,就不太在乎這個世界的本質。

在什麽樣的世界活著,改變不了她的本質。

簡歡只是覺得新奇罷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聆聽無關自己的鬼故事,一邊驚悚,一邊好奇。

起碼,這個故事滿足了她的好奇心。

“你看她,”邊伯賢終於開口,像是神的聲音,具有效力,“你看她承受不住嗎?”

這會,所有人都忽而看向了簡歡。

在金綠色的微光中,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了一種期待救贖的奇異神情,有的人不忍,有的人懷疑,有的人喜悅,他們都看著簡歡,眼珠子泛著亮光,仿佛這樣,他們重覆的命運就會停止,自由就在其中。

簡歡被看得毛骨悚然。

他們的眼神透過自己,幽幽冷氣也冒了出來,像是陳嬌嬌寄宿在他們的眼中,又通過他們的眼神附身在了她身上,那些素未謀面的女孩,好像鉆進了她的骨子裏,通過她的血肉生長,直到生長出新的“陳嬌嬌”。

“你們的意思是,”她吞咽唾沫,嘴唇幹澀,如靈魂出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是,下一個陳嬌嬌?”

她覺得自己四肢發冷,不再受自己控制,只有嘴唇一張一合還在發出疑問。

“我,也是,陳嬌嬌?”

沒人回答。

這讓簡歡回想起了過去的許多疑惑。

比如為什麽條件極其優越的邊伯賢從不交女朋友,卻執意於追求普通的她。

比如他們看自己時,為什麽總像是透過她看某一個人。

比如她模仿陳嬌嬌,他們恐懼卻又不加阻止。

比如——她的思緒還是回到了這個問題:邊伯賢為什麽喜歡她。

這是糾纏了她許久的問題,讓她的人生跌宕起伏,這只牧羊犬打斷了她的腿也把她拖進了不屬於她的圈層,又那麽愛憐地撫摸她的頸側,說“愛”她,要她留在他身旁。

她是替代品,是終結命運的工具,是下一個陳嬌嬌。

“不,”黎桓忽而出聲,他靜靜地註視著對面的簡歡,啟唇,“再也不會有下一個陳嬌嬌。”

簡歡倏忽從思緒中回神,直視他。

“因為伯賢已經找到了答案。”

她慢慢地扭動脖子,茫然地看向她這位學長,他坐在主位,他一直高高在上,猶如俯瞰人間的神,遙遠而冷漠,他緩緩地微笑起來,給予忐忑的同伴們一絲溫情。

“是的,你不是世界為我們選擇的答案,是我找到的答案。”

他溫柔地重覆,輕聲如耳語。

“是我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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