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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心腸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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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心腸的笨蛋

在黎桓眼裏——

這個面容擡起來只有普通二字能形容的女生,如果不是因為邊伯賢,他不會記得她的名字,更不會見到她眉間發光的疤痕,平直的眼角,她這樣擡起頭來,這樣的仰望角度,光順著她細細的眼尾紋路流下去,一路淌,照亮了她整張臉。

微末的人,也會有這樣許多生動的細節嗎?

“……抱歉。”黎桓聽到自己的聲音,他眼皮一跳,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道歉。

簡歡沒有回應,只是困惑地問他:“你在看什麽,黎學長?我的臉上沾上冰淇淋了嗎?”

“沒有。”他冷淡地回。

“那就好。”簡歡笑起來。

她笑起來又十分模糊,那些真實而有溫度的細節、紋路全部消失,藏進一對括號,只給人一個模糊的笑的印象。

這是晏惟畏懼她的原因。

黎桓忽而理解了。他們輝煌的人生中有太多如背景墻一樣的NPC存在,他們作為中心,被捧上高位,也理所當然地踐踏著這些非人一樣的存在。

而這一天,突然NPC來到他們身邊,而他們看清了她臉上類人的情緒、皺紋、疤痕,如進了恐怖谷。

同情。

晏惟同情她,也因此畏懼她。

太多了。黎桓意識到。所有接觸她的人不經意間被牽動了太多情緒。

還是——他直直盯著這張分明不應該引起任何波瀾的面孔——她和陳嬌嬌一樣,一樣會讓人喪失理智。

簡歡似乎這才聽到那一句,偏頭問他:“學長你為什麽要道歉?因為吃了我冰淇淋?”

“不是,”黎桓回答,他低下頭的同時也垂下眼睫,但脊梁依然挺直,“不過我可以賠給你一份,如果你需要。”

他沒想到簡歡點頭,也沒想到簡歡說:“那我到學長你店裏吃,可以嗎?”

黎桓回過神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替他拒絕,他搖頭,下意識地抗拒。但回過神,對上眼睛,那是一雙灰敗的眼睛,即使盛滿了淚水,流下時也會是灰色,像是水泥滴落。

滴落在她的衣服上。

將那只黃色的小雞凍在混凝土中——早就該死去了。

“學長你一直盯著,這麽喜歡這件衣服嗎?”簡歡似乎很驚訝,微笑著感慨,“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陳——”

黎桓抿唇,伸手,在邵華驚訝的目光中輕輕抓住了簡歡的衣領,將她拉進,高高地俯視她,目光隱忍,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背叛了他。

簡歡面色不變。

他俯身,輕聲問簡歡:“你從哪裏知道的這個圖案。”

“你的圍裙。”她回答坦蕩。

黎桓瞳孔一縮。

“學長,”這次簡歡問他,“我是不是猜對了?”

易碎的瓷瓶、需要保護的弱者、不知好歹的局外人。

可悲的替代品。

黎桓時常想挖走自己的這顆心臟,那不是顆合格的集團繼承人的心臟。他深吸一口氣,只有他知道氧氣已經足夠,他可以做出理智的決定:減少和簡歡的不必要接觸,將她攔在秘密之外。

晏惟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他會像一堵破密後的防火墻,將簡歡攔在外面。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黎桓學長,”簡歡微微笑起來,像是獲勝後的心滿意足,“陳嬌嬌真的這麽喜歡這個圖案嗎?”

她像是幼蛇在吐信,鮮紅的蛇信子觸及了柔軟的小雞,又天真,又殘忍。

黎桓很沈得住氣,他只是冷冷地盯著簡歡,再沒有無奈,只有居高臨下地評判:“也許伯賢選錯了。”

簡歡用勺子又剜了一勺冰淇淋,看著它在勺內一點一點融化、溢出,滴落回盤子裏。冰冷的東西,化了之後是很甜的,軟的,膩的。

等夠了時間,她看向面如冰雪的學長,慢條斯理地說:“那得邊伯賢學長說了才算。”

他們靠得那麽近,如果被拍下來,夠邊伯賢吃上一年的醋,把牙都吃軟。但好笑的是,兩人都並不想要親吻對方的嘴唇,都想上手掰開對方的嘴,從喉管看下去,看看裏面藏了一些什麽。

在黎桓緩緩挺直腰板前,簡歡問:“你喜歡陳嬌嬌,晏惟也喜歡她,你們都這麽喜歡她,為什麽都一副她死了才好的表情呢?”

“為什麽對我,你們這麽安心?”她又問。

黎桓的神色冷若冰霜。

“不是,你倆到底在說什麽啊,要靠那麽近嗎——”邵華看這兩人越湊越近,內心大呼媽了個B。邊伯賢就擱那臺子上拍照呢,萬一看到了,不不不,萬一被人拍到了發給邊伯賢,也不好吧。

還是說,他媽的,大學生的社交距離這麽近的嗎?

邵華伸手一把拉開黎桓,嘀咕:“她不是邊伯賢女朋友嗎,你小子難道——”

“你別瞎說。”黎桓語氣慍怒。他是個冷淡的像條直線的人,很少情緒起伏,邵華也沒見過他這樣的臉色,“哎呀你幹嘛”一聲就乖乖閉嘴了。

“來我店裏。”

簡歡擡頭:“嗯?”

黎桓仍然是那副冷淡又平靜的模樣,雪如果落在他的嘴唇上應該不會融化。簡歡想,他其實適合生活在冰島那裏,人煙稀少的冷地方,長夜漫漫,極光飄蕩,巖石裸露,人與人之間難得見面,就那樣的地方,和他的貓一起,開一家招牌被雪覆蓋的的家庭餐館。

他守在這裏,像被困在這裏,戴著沒人知道意味著什麽的小雞圍裙,被她看見了,還這麽慌張。

簡歡真猜不出來。到底是為什麽呢?

“來我店裏,”黎桓面無表情地重覆,“我賠你點心。”

她回答:“知道了,謝謝學長。”

她又說:“我不討厭你。”

黎桓身形頓了頓,但簡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他已經轉過頭,在邵華“誒你怎麽不請我去吃啊”的質問聲中走遠——也走不太遠,停在對面小吃臺。

啊,邊伯賢學長,你選來保守秘密的,好像是兩個笨蛋。

暴躁的笨蛋,和,冷漠的笨蛋。

“吃了些什麽?”舒徐的聲音在身側響起。緊接著是環繞住她整個肩膀的肌肉溫度,讓她整個人暖和了一些。

簡歡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將金屬勺子放回瓷盤,發出很輕的碰撞聲。

“鮭魚冰淇淋。不好吃。”

他笑了聲,還是拿起簡歡的勺子嘗了一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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