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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教室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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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教室的吻

分明是很好的天氣。

簡歡走在小道上,身後跟著眾多雜亂的腳步聲。不願意跟來的學生會成員都散了,願意來的都愛看熱鬧。

B棟是X校建築占地面積最大的教學樓,一塊塊貼墻的紅色磚面上滿是風雨的刮痕。

鐘樓就在它的左側,風大的時候,會傳來搖搖撞撞的鐺響。

晚上十點半保安提著手電筒來趕人,從B棟自習室走出的卷王們一邊提緊書包帶子,一邊上表白墻發牢騷“墻墻,誰懂啊,學校有錢修大門裝門面能不能早點把鐘修了”。

與此同時,鐺的微微搖響依然如鬼在哭號一樣。

現在是白天,一切都安好平靜。可簡歡還是聽見了,那種消散在空氣裏的被廢棄的生銹的聲音。

簡歡停頓了腳步。

203階梯教室在——

“二樓左邊”,一旁的學妹急不可耐地替她指路。

簡歡看過去,想說謝謝,學妹低頭躲開了。

學妹在逃避感謝。

因為簡歡的解圍讓她解脫,所以她更害怕簡歡半路逃跑,將令人恐懼的責任重推回自己身上。

她不是同伴,是看押囚犯的官兵。

簡歡能理解她,如果不讓別人受傷,就是自己受傷。想生存下去,但又因為傷害他人而愧疚,普通人都這樣無法自我接洽、自我矛盾地活著。

學校用十二年甚至十六年的教育把人們教導成了正直又善良的樣子,而長大後,社會卻不適合這樣的人們生存。

簡歡無法說出口“我懂你”,只能輕聲說了謝謝。

周圍的人都在對她笑,諂媚的、尷尬的、殷勤的,簡歡很清楚這樣的“好意”並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自己作為邊伯賢緋聞女友的附加價值。

他們都很樂於看沒成本的熱鬧,而且也清楚,一手的信息將讓他們被好奇的人們眾星捧月起來。

他們都是普通人,很少有被人吹捧、請求的時刻。不想錯過在校園貼吧上作為“人在現場”爆料的機會,他們想要被關註,想要熱度,想要被看見,就好像發光的真是自己一樣——哪怕是假象。

邊伯賢與簡歡的料是最熱的帖子,流量大得驚人。他們都知道,發現風口難,跟風卻簡單。

自己發光難,但借別人的光卻簡單。

作為既得利益者,簡歡沒有笑他們的資格。

路過眾多窗與門,下午上課的院系還很多,對這一眾莫名騷動又安靜的路過人群,教室裏面的學生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老師走來關門,給他們一個警告的眼神。

簡歡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沈寂。她曾經可能會社交恐懼,會尷尬,會畏懼被眾多目光炙烤。

如今,有種灰色的粘性物質從眉骨間的傷疤滲漏出來,她的世界蒙上了一層灰色,這顏色屏蔽了大多的感官,讓她看人不像人。

“到了。”學妹在旁邊輕聲提示。

203是B棟最大的階梯教室,是各院系年級集中開大會的常規場地。

因為學校夠吝嗇,所以這裏也用來頒獎、演講、開講座。明明是作為階梯教室誕生,卻因為能幹負擔起了多功能廳的任務。

所以太能幹只會被壓榨罷了。

“那個,到了。”看簡歡沒反應,學妹緊張地重覆。

簡歡在眾人的跟隨下,無知無覺地想著一些無所謂的東西,思維又飄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刺激性的假性疼痛游走在眉骨間,她清醒過來。學妹害怕她反悔的眼睛亮著光,她記起了自己的承諾。

“好的。”她安慰似地對學妹笑了。

學妹別開眼神,說不出一句謝謝。

哪怕她心裏一直在催眠自己,她本就是被無辜連累的,都怪簡歡,她沒什麽好謝的,但看到那樣一雙普通又溫和的眼睛,她卻意識到被推進虎口的被魔化的那個女生,分明和自己一樣平凡,一樣身不由己。

可她說不出一句“別去了”。

深棕色的雙開漆門就在眼前,簡歡把手搭上那冰涼的金屬把手。

門內忽而傳出悶雷般的鼓掌聲。那聲音振動了空氣,也振動了簡歡手裏的金屬,震顫通過皮膚一路傳達。她忽而又更具體地想了一些問題。

該問些什麽?

“我是你女朋友嗎?”

可以。但要讓那聽講座的幾百人坐在下面,聽自己問邊伯賢學長這樣的問題嗎?

簡歡歪了歪頭,她在猶豫。

又不是做慈善,為什麽要讓人免費看熱鬧?

又不是聽眾的錯,為什麽要讓無關的人被牽扯進這種熱鬧中來?

又不是講座的錯,何必要這麽毀掉?

她又何必回應身後那些人的期待?

“怎麽不進去?”

身後的人蠢蠢欲動。

簡歡沒回頭:“再等會。”

學生會的人也清楚這時候進去太荒唐、太戲劇,但他們都被緊張興奮淹沒了心智。

這樣的場景誰又見過幾次,如果不是簡歡的光,哈。

他們從沒在這樣笑起來的時刻照過鏡子,如果他們有空互相看看對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樣冷漠又饑渴的笑容而嚇自己一跳。

“現在進去吧,”才五分鐘,他們催促的聲音像魔鏡裏漫出來的黑霧,推動著皇後的嫉妒心,“後門進去不打擾的。”

好的。簡歡無謂地應答。

按壓把手的時刻就像灰姑娘推開城堡大門一樣,門的重量是最後的阻力,光洩在簡歡身上,聲音不斷地熱烈地流動出來,直到大亮。

——金色的大屏幕背景,電子屏幕滾動紅色的大字“熱烈歡迎音樂系傑出學生邊伯賢開展——”,隨階梯延伸到盡頭而降低的層層座位沒有虛席,她沒看全,迎來了後排零落的譴責的目光。

“快坐下”,那些眼睛說著,“什麽人啊來得這麽遲,有病吧”。

以及越過層層人頭,她站在最高的臺階上,迎上了那一雙含笑的眼睛。

簡歡伸手按壓了一下眉間的傷疤,沈默地站著。凹凸的手感讓她抓住了一絲真實感。

沒什麽區別,她還是簡歡。

講臺上的還是邊伯賢學長,不會因為她的闖入意外,是妄圖接納她的一切又毀了她生活的怪物。

講座已經進入尾聲,講臺上削瘦的學長卻連續點擊鼠標,PPT變換,來到最後一頁。

“音樂盛大,熱愛不熄。”

他微微頷首,跳過一個提問環節,迅速結束了今天的分享。

“各位有問題的可以上講臺來跟我提問,”他說,“我想這樣更有效率。”他對教室內幾百人說話,可簡歡卻對上了他的眼神。

主持人起身,反應迅速地帶頭鼓掌。

爆開的掌聲如雷。

想必今天邊伯賢學長依然在發光,而那光盛大明亮,照亮了很多夢想。

簡歡無法克制地捏緊了手指。

她熱愛這種明亮的氣質,這裏充滿了夢想的氣泡,這些向往、艷羨地鼓掌著的學弟學妹們只用知道邊伯賢最耀眼的一面,但令人難平的是,自己卻只能陷入他黑暗又黏膩的一面,那一面壓迫出了她肺泡裏最後一口氣,讓她沈溺進了那一晚寬廣的深色天空裏。

她是不幸的,而又是富足的。

該散場了,前排的學生們站起來,卻三三兩兩擁向講臺上收拾電腦、文件的同系學長,他是獨唱歌手,是作曲家,是混響的一把好手,也是擁有龐大資源和無盡人脈的企業繼承者。

邊伯賢一一很有耐心地解答問題,他笑起來,內雙的眼睛彎彎,傳達了隱秘而不張揚的溫柔。

簡歡吐出濁氣,逆著人流走下一層一層階梯。

前面一團穿著時尚的女孩子們在熱切地討論開展慈善義演,說不知道邊伯賢學長是否願意助演一首。

這裏的大多聲音都朝氣蓬勃,探討著未來,探討著“我”。

簡歡捏著手指,她很茫然,也很羨慕。羨慕邊伯賢學長,也羨慕前面的同輩。音樂系聽起來像泡在酒裏的檸檬片,是否要,只是個人的選擇,比英語系要無功利性的多。

她不知道是否有父母會說“以後這個專業好就業”而讓孩子選擇音樂系,但她知道自己選擇英語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母親滿足。自我,這個詞在她的腦海裏沈沈浮浮。

灰色的泥漿裏最先吞噬了自我,以此,簡歡才能無知無覺地立足。

“歡歡,你怎麽來了?”

輪到她的時候,邊伯賢笑的弧度很明顯加深了,眼神下壓時,那些暗色的瑕疵反而讓他生動了起來。

“她有問題要問學長!她想問學長是不是喜歡她?”

簡歡沒來得及說出口,跟隨其後的文藝部幹部突兀出聲搶答。

直白又嘲諷的口吻像刀割開了原先偽裝得很好的和諧,隨即其他人都默契地哄笑起來。

原本要散去的音樂系學生們對這支不太合群的大部隊投來好奇的目光——分明是粘在一起的一團,卻瞬間劃分了陣營,對領頭群起而攻之。

怎麽看,都很奇怪。

簡歡垂眼,並不意外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原本跟隨她其後的,現在站在她身前。嘲諷的、探究的惡意剝離出來,一塊塊的,都是人型。她又一次意識到這些人是來看笑話的。

沒人相信她是邊伯賢的女友。

他們想見證的只有一個結局,為此不停推動著羔羊跑進布滿尖牙的陷阱裏。

邊伯賢至始至終都專註地凝視著她,這讓簡歡覺得這場面越發可笑了起來。她很害怕自己笑出聲。

但邊伯賢已經笑出聲了,他低聲喊她名字時有些止不住的興味,總歸兔子自己跑到嘴裏很不一樣。

邊伯賢覺得自己能理解守株待兔的趣味了。

兔子身後跟著一群人。不一樣,他是狗,簡歡是兔子,而其他都是人,這種發掘又一個相同點的快感讓邊伯賢控制不住笑肌。

在旁人看來,那就是他在嘲笑簡歡。

於是他們也跟著笑起來了,因為真的太荒唐了,對吧,學長也這麽覺得吧。

怎麽會有人說你喜歡簡歡?哈哈哈哈哈——

邊伯賢還在笑。

他笑著笑著就湊近了簡歡,笑著吻了她眉骨的疤。

簡歡下意識垂了眼皮,看到修長小臂壓過了講席上的樂譜。

眉骨間的癢意不是生疤的後遺癥,而是一種被人親近致命部位的排斥感。

哄笑聲在邊伯賢的笑中驟然落幕。

不可思議,不敢置信,文藝部幹部的嘲諷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懷疑自己被當了矛,又預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十分鐘之後的場景。

怎麽會這樣?

直到那位總是出格的邊伯賢學長扶著講席,對他們無畏又挑釁似地笑起來。分明這裏還有那麽多音樂系的後輩,他拉過話筒,笑得會灼傷人。

“我喜歡簡歡,我是簡歡的男朋友。這樣滿意嗎?”

當。

落槌的聲音響起來了。

聲音回蕩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不知誰吹了一聲利落的口哨,音樂系的學生們驟然嘻嘻哈哈地哄笑起來,與先前的哄笑不同,他們揚起手,做著“酷斃了”的潮流手勢。有些人留下來看熱鬧,有些人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背起貝斯走向出口。

怎麽會這樣?學生會的“反對”派還是轉不過彎來。

分明是以“我”為主語,年輕男人的話裏話外卻都是簡歡,他不同於尋常的說話方式再一次印證了一個事實,一個大跌所有人眼鏡也無所謂的事實。明明我們都是學生會的,為什麽學長不給我們面子?

都快忘了。邊伯賢從來不做合大眾心意的事情,沒有人能困得住他,哪怕是眾望所歸,他也毫不在意。

滿意嗎?被問的人當然滿意。

“他們很好奇。”簡歡也微微笑起來。她的笑容很像是水泥灌註到了模型裏,越久越固定,有種幾近凝滯的流動感。但她的眼睫微微下壓,眼神上擡,卻輕易敲破了那層虛偽的殼子,透露出真實的漠然來。

“很麻煩,”她笑著說,“我不喜歡麻煩。”

“不過沒關系,請大家傳播出去吧,今天的所見所聞。”

簡歡轉過身,與邊伯賢一齊站在講臺上,現在他們倆是一致的方向,也只有他們,面對從最低的第一排到最高的第十四排的所有眼睛。

她拉過話筒,聲音細而無力,又笑著。

“請別在BBS上趁機挑起地域歧視,說江西女生是用蠱的女表子。”

“請別趁機造謠女性,說女的總用懷孕要挾男人。”

“請別用這件事威脅後輩來向我打探消息,或者浪費大家的時間召開會議討論我和邊伯賢學長的關系。”

“聽明白了嗎,尤其是學生會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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