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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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純黑的夢,潔白的底色,所有的悲劇,都有一個喜劇的開頭。它癡纏著世人,令他們沈淪於此,等到戲曲的高潮,再亮出鋒利的鐮刀,曲終人散。

那是一個幼稚的故事,很不成熟,像一顆過早成熟的青蘋果,像一株提前開放的玫瑰花,像一輪,永不升起的明月,自此,長夜漫漫。

林明討厭上學,這種厭惡不是對知識的鄙棄,不是對學習的抗拒,而是源於對父母的反抗。書香世家,傳承悠久,她就得知書達理,就得博古通今,她不介意這些,相反,她也對很多東西感興趣,但是她很不滿,不滿那兩個人把這當成理所應當。她不是他們的傀儡,也不是不是家族的延續,她只是她,她選擇去了解,僅僅只是她想去了解,她選擇去學習,僅僅只是她想去學習,沒有別的原因。“林叔過年好啊,哎呀,你家閨女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呀,馬上就要上高中了吧?以後讀出來想當什麽啊?”“哎,老林家,那肯定是女承父業,對不對?”“哈哈哈,有理有理!老林呀,提前恭喜你嘍!有這麽個女兒,真是不用愁了,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要是有明明一半優秀,我也就放一百個心了!”我想,做什麽?我,能做什麽?我,不知道。林明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突然想哭出來。她考進了市了最好的學校,開學當天,父母都不在身旁,她獨自一人出發前往。以前也都是這樣的吧,如果他們陪我一起來,我才會感到不習慣吧?才剛開學,她不著急找教室,獨自一人走在路上。這座學校綠化做的很好,環境優美,加上理想的師資力量,是很多人都想進入的地方。還沒準備好,就要一頭撲到火裏去。那是一片樹林,天還很冷,但有花在開。泥土潮濕,她踩了上去。訪客不止她一位,有人在身前。她不想和他人分享美景,打算轉身離去,一陣大風吹過,萬千花瓣飛落,前面的人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她先笑了,有什麽東西,緩緩流淌。“你好呀。”“你好。”“嗯,是新生嗎,今天報道?”“是的,你是?”“我是老師哦?”“啊?哦,哦,嗯,老,老師好。”她突然皺起了眉頭,有些失望地看著她。林明兀地慌亂,“哎呀,你不記得我了?”她是,誰?林明仔細地瞧著眼前人的眉眼,瘋狂地在記憶裏找尋著,記憶中的臉已經模糊不清,但是笑容依舊溫暖,會對她那麽溫柔笑的人,“林,林書姐姐,對嗎?”“答對了!獎勵明明一顆糖!”她又開心地笑了起來,像小時候一樣,變戲法似地拿出一顆糖果來,撥開糖衣,送到她面前。林明伸手去接,“張嘴~~~”林明閉上了眼睛,嗯,還是柑橘味的糖,很甜。“林書姐姐!陪我玩捉迷藏!”“欸,這麽小的地方玩不了的。”“不要嘛,陪我玩嘛,我一直找不到人陪我玩。”“好吧,那我數十聲,你趕緊藏好哦。”“不許偷看啊!嘿嘿。”“你在哪裏呢?我來找~你~嘍~”“嘻嘻......”“找到你了!”“啊,這次不算,再來一局!”“不算不算,再來一局!”“小書啊,你媽媽在催嘍,說你再不下來就把你丟著了。”“啊,謝謝伯母,我馬上就下來了。”“林書姐姐,要走了?”“嗯,走了,明明拜拜。”“別走嘛,再陪明明玩會!好不好,求求你了......”“林明!你看看你什麽樣子!趕緊從地上起來,別拽著你書姐姐了!”“沒關系的伯母,您先下去和我媽媽說聲吧,我馬上就來。”衣袖被輕輕地拉住,少女仍在哀求。“明明乖呀,姐姐明年還會來的,明年,明年姐姐再和你一起做游戲,好不好呀?”“唔......”“來,姐姐給你吃糖,張嘴......”“好吃嗎?”“好吃。”“那這些就都給你了,你拿好,明年姐姐再來,再拿給你吃,好嗎?”“好......”以後的幾年裏,她一直在等那個姐姐,那個許諾她只要過年就會來的姐姐,從那天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書姐姐。”林明低下了頭,現實和虛幻重疊在了一起,讓她有點恍惚,面前的人,是真實的嗎?回過神來時,她發覺自己正撫摸著她的臉龐,“啊!對,對不起,我......”“嗯,沒關系的,不過,要說對不起的是姐姐,自從上次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明明了吧?”“嗯......一直沒見過了。”“明明真厲害呢,考進這裏來了,伯父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嗯。”“明明現在都快跟我一樣高了呀。”“嗯。”“明明......唔......”林書沒有再說下去,眼前的少女輕踮腳尖,輕輕地給了她一個吻。“林書姐姐,我好想你呀。”之後的故事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林明感覺自己真正地開始呼吸了,她告訴父母自己要留校,父母答應了,拜托林書照看一下她。她沒有住在宿舍樓,每天放學,她都坐在林書姐姐的車裏,一起回她的公寓。整整三年,林書都是她的班主任,一直陪伴著她。那裏的三年是林明過去十多年人生無法相提並論的三年,是一段她認為最美好的時光,她覺得,這份美好,會一直持續下去。

高考結束,她的第一志願變成了一所師範大學,父母當天就和她大吵了一架。她氣的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肯出來,然後她打了她的電話,在電話裏哭著訴說自己的委屈。過了一會,門鈴響了。她來了,勸著她的父母,把她接走了,路上她一直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要把從出生到現在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她記得她安慰她,“不要哭了,明明,你沒有做錯,你只是選了自己想走的路而已,那就大膽地走下去吧,走給伯父伯母看,等到了你走成功的那天,他們就會理解你了,你也能明白他們了。”她把她帶到了自己家去,她知道,她把自己當作無價的珍寶一樣對待,她發誓,要給姐姐一個更好,更好的自己,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一個,有著自己的未來。她是那麽認真地在想,在想和她的未來,以至於她沒有聽到,姐姐努力壓抑著的咳嗽聲。父母在她走後,進了她的房間,奇怪她為什麽給抽屜上鎖,父親砸開後,和母親一起看到,她們親吻的照片,還有一對亮得刺眼的戒指。他們,不能接受。電話裏,激烈指責,字字誅心。她沒有勇氣反駁,把電話摔在地上,害怕地捂住耳朵。她飛快地接過電話,走進臥室。她不敢跟進去,也不敢猜他們說了什麽,只是害怕地縮在沙發上,任憑眼淚流淌。終於,敲門聲響起,她最後的避風港,也要坍塌了嗎?是父母,還有她的父母,都來了。他們憤怒,他們失望,他們指著那一張張親昵的照片,想要一個解釋,想要一場終結。她像丟了魂,一句話也不會講,麻木地看著他們。林書握住了她,沒有和他們爭吵,只說了一句話,“我愛她,也願意為我對她做的一切行為負責。”她看到自己的母親攔著自己的父親,她看到林書的父親扇了林書一個耳光,她看到林書的母親說了什麽身體,說了什麽出國,然後他們都走了,留下她們兩個。她們,贏了。整個暑假,她都和她黏在一起,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去逛街,一起添置家具,一起大掃除,一起做飯,一起生活。她們的家,越來越牢固。可是她總有點擔心,總有丁點的不安,她變得有些神經兮兮,一聽到門鈴就會害怕得渾身顫抖,她安慰她,“有她在,誰也別想帶走她。”但是她先走了,先被死亡帶走了。林明總會聽到若有若無的咳嗽聲,每當她問起,林書總會打岔,然後一笑而過。林明有無數次機會去問清,但她沒有一次說到底,她害怕,她現在只有林書了,要是林書也離開了她,她就沒有安身之處了。暑假的最後一天,她回到家,看到林書倒在地上,她沒站穩,摔倒了,蛋糕掉在地上,摔成了一團爛泥。她給他們打了電話,語無倫次地求救著,哭泣著,嘶喊著。他們來了,兩個月前,她與林書各自決裂的家人門,火急火燎地趕來了。林書被帶走了,母親則帶她回家。後來等父親回來,她問林書怎麽了,“她出國治療了,是肺癌,已經出現轉移了。”“唉,阿田年輕時候也得過這種毛病吧,怎麽偏偏女兒又得了呢,這麽好一個姑娘......”她已經受不了了,她快崩潰了,在那裏歇斯底裏地尖叫,父親給了她一巴掌,她暈了過去。

後來的事,後來的事她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林書姐姐在國外治療了幾個月後去世了,她的父母把她的遺體帶了回來,她參加了她的葬禮。林書被安葬在家族的公墓裏。

林書媽媽那天一直在哭,她哭著告訴自己的父母,林書本來是有救的,如果能提前兩個月治療的話,治愈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而兩個月之後的她,只能用那百分之二去與死神賭博。林明躲在樹後面,一個字不落地聽完了。“這,這件事,別告訴明明......”她試過自殺,但是父母的慟哭讓她再次軟弱,在一次猛烈撞擊過後,她告訴父母自己什麽都忘了,然後她一個人去上了大學,一個人去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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