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26（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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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6（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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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再度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黑，屋內燃著一根搖曳的蠟燭，昏沈的很，季春連拿著勺，正試圖給張居餵藥，技術極差，張居衣衫的前襟已經被藥液浸濕，張居坐起，揮開了季春連的胳膊。
"季春連，這下你該滿意了。"
"我怎幺滿意？"
"你一直都是想折磨我的。這下看著我落到這種下場，你該高興了才是。"
季春連面上的笑凝固了，"這種下場，什幺叫這種下場？你不是懷上了我們的孩子幺，我們不是即將要變為一家三口幺？"
張居閉口不言，只是扭頭。"媳婦兒，不管怎幺說你這屋子條件也太差，拾掇拾掇明日你就好搬到我那宅子裏去了，我修葺幹凈了現在體面的很呢，若是你還想要幹些活花園那邊我就給你清出一片菜地來……"季春連自顧自地說話，張居那邊不言，半晌後室內重歸寂靜，"媳婦兒，你怎幺看呢？"季春連幹巴巴地開口。
張居回過頭，神色在季春連看起來怪怪的，平靜的古怪，仿佛少了些什幺東西似的，季春連說不出來，"都依你。"張居說。
"哦……哦。"季春連本該感到高興，但他心頭古怪地堵塞，季春連揮開了這種想法，告訴自己沒什幺大不了的。
季春連將張居給接回去的時候難免喜氣洋洋的，他不無得意地告訴小翠這個喜訊，本意是想小翠也一同慶賀一般，但小翠面容古怪，面上竟出現和張居類似的神情，"小姐，姑爺怕是活不成了。"
"你說什幺？"季春連有些惱怒。他覺得是小翠見不得他好。
"小姐，你該知道的，姑爺不是尋常女子，便是尋常女子生產也是鬼門關前頭走一遭，姑爺這樣的，前幾年不就有一例幺，出血而亡。"小翠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似乎是想不讓鬼神聽見似的，但正是因著如此，才顯得莫測，莫名像是征兆一般。
"我不聽！你胡說八道！你和爹娘都看不得我好！滾下去！"季春連大發雷霆，小翠深深地看了季春連一眼，行了個萬福就下去了。小翠少有對他這幺客套，季春連咬住牙，都是空穴來風，都是捕風捉影，他不能信。
但是不安的種子卻自此埋下。張居安靜地異常，和從前那種鬧騰勁比起來眼下張居真稱得上馴順，但即使他不刻意鬧季春連，肚子裏的孩子也會讓張居夜半難寐，輾轉反側，張居的面色蒼白，吃不下東西，胃裏吐不出東西來就吐酸水，整日昏沈。季春連喜歡摟著對方的腦袋，喜歡摸對方愈發顯得沈重的胸乳，更喜歡去碰那腫脹脹充血鼓起的陰穴，張居不推開他，但也不見得回應他，只是全然無所謂的樣子。
季春連去娘娘廟燒香。看病的大夫幾日間欲言又止，季春連不去鋪子裏了，他去藥房找安胎藥，各種各樣的藥，他讓張居喝，張居也不問，只是看了他一眼後就端碗喝下。但是他阻不住大夫的話，"小公子，這胎保不住，硬要生的話要死人的。"
季春連不聽。他想著話本裏頭，輕巧誕下來的孩子，還有泛舟湖上，還有天倫之樂，一切都要實現的。不實現不行的。
季春連不去鋪子裏，但他也怕回去家裏。怕看到張居坐在床榻上的樣子，微微歪斜著腦袋靠著床柱，出神想著什幺的樣子，他到底在想什幺，有什幺可以想的。他喜歡種田的話季春連都說可以騰出花園中的一片地，他想要什幺季春連都可以給他，只要他待在季春連的身旁。
季春連怔怔地走著，不自覺地就到了城中的產所。即便是大富人家，都有認為婦人在家中生產不吉的，因此將要生產的婦人都麋集在此。季春連看到兩個人站在不遠處，他知道常有這樣的，既不願婦人在家生產，但又擔憂剛出生的孩兒即被人掉了包，因此差人看著的。季春連看著那座低矮的房子。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尖利的哀嚎，季春連一個哆嗦，驚懼之下他踉蹌後退，就在這時那兩人的低語隨著風飄進他的耳中，"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
"生自然能生，大人能不能活就難說。"
"你瞧過那個故事沒有，正妻趁小妾生產時往腸道上紮針，自此小妾日日腹痛難忍。"其中一人揶揄似的開口。季春連捂住耳朵，閉嘴，閉嘴，他想到，落荒而逃一般地跑開。那兩人看著這樣一個怪人，對視一眼後聳肩繼續漫不經心地閑談。
張居近來沒什幺氣力是真的。他感到疲憊又無力，便是連氣也生不起來了，季春連又喜歡給他喝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藥，張居接過來喝了便是，這日季春連照舊端了藥過來，張居正要接過，卻發現季春連古怪的很，手腕一個勁地哆嗦，藥液灼熱，濺到了張居的指尖上，"季春連，你怎幺了？"
季春連深深地看了張居一眼，嘴角揚起的笑看起來勉強而又僵硬，"沒怎幺，媳婦兒喝吧。"
張居要接過，但季春連竟然是使了力氣，捏著碗沿張居一下沒扯過，"季春連，你到底怎幺了？"他心中有些不耐。
"媳婦兒，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是不是？"
張居不答。
"沒事媳婦兒。今日我去城裏了，他們都說生孩子要死人的，我不願意你死。"季春連自顧自說話，終於擡眼看張居，他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媳婦兒，這是墮胎藥。我對不住你。你喝了吧，然後你走吧。願意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我不纏著你。看相的說我要孤獨終老，那也沒有什幺不好，廟裏的師傅一直說我隱約有著佛相，我要是出了家還能做些善事。也挺好。"
季春連越說聲音越低，他止不住地想要哭泣，待到句末時腦袋已經摁到了底，他說不上來自己心頭有些什幺企盼，或許是渴望張居否認兩句，勸慰兩句。他希望張居拒絕他幺，他希望張居說出自己想要這個孩子嗎？季春連不知道，因此他默然無聲，一碗墮胎藥端在手裏。
淚水粘在了眼睫上，季春連一眨眼，一滴淚珠便低落下去，他感到手上的碗被接了過去，他手腕一輕，頓時如釋重負般空落。"媳婦兒，大夫在外頭等著，待會兒你需要照應的。"他結結巴巴地站起，便想往外走。
這時他的手腕被人拽住了，"季春連。錯全在你，但是這是你唯一一次待我好的時候。"季春連惶然地擡起眼，張居凝視著他說話。季春連感到自己手掌被握了一下，他的胸口微微堵塞，頭腦中混亂一片。"媳婦兒，我去叫大夫過來。"他含糊地說，幾乎是落荒而逃。
屋內響起了慘叫，季春連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想起了話本，更多的卻想起了書中看到的一位名士，妻子為他任勞任怨，卻只是一句話帶過，妻子的死似乎毫無價值，全只是為了磨礪出他所謂的堅韌品格。名士嘴中深情，筆下留情，但續娶，續娶，磨死妻子，然後不停地續娶。
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全是為了自己，全是為了自己所謂的深情。季春連號啕大哭。
張居一定要活著，然後終於給他一個償還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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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連，這下你該滿意了。"
"我怎幺滿意？"
"你一直都是想折磨我的。這下看著我落到這種下場，你該高興了才是。"
季春連面上的笑凝固了，"這種下場，什幺叫這種下場？你不是懷上了我們的孩子幺，我們不是即將要變為一家三口幺？"
張居閉口不言，只是扭頭。"媳婦兒，不管怎幺說你這屋子條件也太差，拾掇拾掇明日你就好搬到我那宅子裏去了，我修葺幹凈了現在體面的很呢，若是你還想要幹些活花園那邊我就給你清出一片菜地來……"季春連自顧自地說話，張居那邊不言，半晌後室內重歸寂靜，"媳婦兒，你怎幺看呢？"季春連幹巴巴地開口。
張居回過頭，神色在季春連看起來怪怪的，平靜的古怪，仿佛少了些什幺東西似的，季春連說不出來，"都依你。"張居說。
"哦……哦。"季春連本該感到高興，但他心頭古怪地堵塞，季春連揮開了這種想法，告訴自己沒什幺大不了的。
季春連將張居給接回去的時候難免喜氣洋洋的，他不無得意地告訴小翠這個喜訊，本意是想小翠也一同慶賀一般，但小翠面容古怪，面上竟出現和張居類似的神情，"小姐，姑爺怕是活不成了。"
"你說什幺？"季春連有些惱怒。他覺得是小翠見不得他好。
"小姐，你該知道的，姑爺不是尋常女子，便是尋常女子生產也是鬼門關前頭走一遭，姑爺這樣的，前幾年不就有一例幺，出血而亡。"小翠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似乎是想不讓鬼神聽見似的，但正是因著如此，才顯得莫測，莫名像是征兆一般。
"我不聽！你胡說八道！你和爹娘都看不得我好！滾下去！"季春連大發雷霆，小翠深深地看了季春連一眼，行了個萬福就下去了。小翠少有對他這幺客套，季春連咬住牙，都是空穴來風，都是捕風捉影，他不能信。
但是不安的種子卻自此埋下。張居安靜地異常，和從前那種鬧騰勁比起來眼下張居真稱得上馴順，但即使他不刻意鬧季春連，肚子裏的孩子也會讓張居夜半難寐，輾轉反側，張居的面色蒼白，吃不下東西，胃裏吐不出東西來就吐酸水，整日昏沈。季春連喜歡摟著對方的腦袋，喜歡摸對方愈發顯得沈重的胸乳，更喜歡去碰那腫脹脹充血鼓起的陰穴，張居不推開他，但也不見得回應他，只是全然無所謂的樣子。
季春連去娘娘廟燒香。看病的大夫幾日間欲言又止，季春連不去鋪子裏了，他去藥房找安胎藥，各種各樣的藥，他讓張居喝，張居也不問，只是看了他一眼後就端碗喝下。但是他阻不住大夫的話，"小公子，這胎保不住，硬要生的話要死人的。"
季春連不聽。他想著話本裏頭，輕巧誕下來的孩子，還有泛舟湖上，還有天倫之樂，一切都要實現的。不實現不行的。
季春連不去鋪子裏，但他也怕回去家裏。怕看到張居坐在床榻上的樣子，微微歪斜著腦袋靠著床柱，出神想著什幺的樣子，他到底在想什幺，有什幺可以想的。他喜歡種田的話季春連都說可以騰出花園中的一片地，他想要什幺季春連都可以給他，只要他待在季春連的身旁。
季春連怔怔地走著，不自覺地就到了城中的產所。即便是大富人家，都有認為婦人在家中生產不吉的，因此將要生產的婦人都麋集在此。季春連看到兩個人站在不遠處，他知道常有這樣的，既不願婦人在家生產，但又擔憂剛出生的孩兒即被人掉了包，因此差人看著的。季春連看著那座低矮的房子。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尖利的哀嚎，季春連一個哆嗦，驚懼之下他踉蹌後退，就在這時那兩人的低語隨著風飄進他的耳中，"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
"生自然能生，大人能不能活就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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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近來沒什幺氣力是真的。他感到疲憊又無力，便是連氣也生不起來了，季春連又喜歡給他喝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藥，張居接過來喝了便是，這日季春連照舊端了藥過來，張居正要接過，卻發現季春連古怪的很，手腕一個勁地哆嗦，藥液灼熱，濺到了張居的指尖上，"季春連，你怎幺了？"
季春連深深地看了張居一眼，嘴角揚起的笑看起來勉強而又僵硬，"沒怎幺，媳婦兒喝吧。"
張居要接過，但季春連竟然是使了力氣，捏著碗沿張居一下沒扯過，"季春連，你到底怎幺了？"他心中有些不耐。
"媳婦兒，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是不是？"
張居不答。
"沒事媳婦兒。今日我去城裏了，他們都說生孩子要死人的，我不願意你死。"季春連自顧自說話，終於擡眼看張居，他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媳婦兒，這是墮胎藥。我對不住你。你喝了吧，然後你走吧。願意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我不纏著你。看相的說我要孤獨終老，那也沒有什幺不好，廟裏的師傅一直說我隱約有著佛相，我要是出了家還能做些善事。也挺好。"
季春連越說聲音越低，他止不住地想要哭泣，待到句末時腦袋已經摁到了底，他說不上來自己心頭有些什幺企盼，或許是渴望張居否認兩句，勸慰兩句。他希望張居拒絕他幺，他希望張居說出自己想要這個孩子嗎？季春連不知道，因此他默然無聲，一碗墮胎藥端在手裏。
淚水粘在了眼睫上，季春連一眨眼，一滴淚珠便低落下去，他感到手上的碗被接了過去，他手腕一輕，頓時如釋重負般空落。"媳婦兒，大夫在外頭等著，待會兒你需要照應的。"他結結巴巴地站起，便想往外走。
這時他的手腕被人拽住了，"季春連。錯全在你，但是這是你唯一一次待我好的時候。"季春連惶然地擡起眼，張居凝視著他說話。季春連感到自己手掌被握了一下，他的胸口微微堵塞，頭腦中混亂一片。"媳婦兒，我去叫大夫過來。"他含糊地說，幾乎是落荒而逃。
屋內響起了慘叫，季春連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想起了話本，更多的卻想起了書中看到的一位名士，妻子為他任勞任怨，卻只是一句話帶過，妻子的死似乎毫無價值，全只是為了磨礪出他所謂的堅韌品格。名士嘴中深情，筆下留情，但續娶，續娶，磨死妻子，然後不停地續娶。
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全是為了自己，全是為了自己所謂的深情。季春連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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