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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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阮母電話欽點,阮漪必須要在下個星期帶應挺回去吃飯。

所以這次,他們正式告別了甘孜,理塘。

2019年1月15日,距離春節僅有21天。

上海的大街和甘孜的山道,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沒多大區別。

偌大的城市空了一半,顯得冷清而孤寂。

但在商城購物中心,永遠少不了熱鬧。

去爸媽家之前,阮漪帶應挺先來了趟商場。

煙酒和補品,一樣沒落下,都是拿應挺的卡刷的。又碰巧逛到了護膚品店,有一套她垂涎已久的套裝,價格令人嘆為觀止。

應挺留意到阮漪的小表情,默不作聲主動把卡遞上去,她抽出銀行卡挑挑眉毛:“我可不是故意宰你,曲線救國知道麽,爭取表現啊這位先生。”

“有點道理,那你幫我爭取一次過關?”

“必須的。”

阮漪把卡給售貨員買單,想起來問:“不過你怎麽有這麽多存款?算起來五年都沒有收入,又是給了紮西一筆錢,竟然沒看出一點慌張啊。”

應挺頗有深意地笑了笑:“港片看得多,聽過一句話沒有?”

“你說。”

他湊到她耳邊:“老婆本來噶。”

應挺站直身,垂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阮漪,“你掂量掂量。”

阮漪腦海裏立刻浮現出爸媽看到他存折的樣子,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堅定的眼神豎起食指:“最後一件。”

“真乖。”應挺笑著捏捏她的臉。

上海和香港有些風俗略有差異,例如用餐上:上海人註重吃中飯,重要的宴席或者家庭宴客都是在中午,而香港人則是喜歡晚宴。

所以當應挺提著大袋小袋禮品站在阮漪爸媽家門口時,他仿佛又回到當年面試高級督察的時候,並且那種緊張感提早了足足一個半天。

家裏的門鈴好久沒響過了,陡然聽到鈴聲才知道並沒有年久老化。

阮母過來開門,看到門外自己親閨女帶著一位氣宇不凡的男人,領著大包小包,恍然之間,有種回門的既視感。

“修水管的來了嘛?”阮父邊問邊走過來。

“擦擦你的眼鏡,什麽眼神哩。”阮母手肘子撞了一下阮父,指著應挺,“小應。”

“叔叔阿姨,你們好。”

“你們來得可真早嘍,飯菜都才下鍋呢。”

“就是你催催,心急哪能吃得了熱豆腐。”阮母望著應挺深意一笑,“快進來坐。”

阮漪在應挺後頭進屋,看他的表現還算游刃,怕他以為自己這就過了關。

她靠在他身側低語道:“唱雙簧呢,沒看出來?”

應挺:“是麽,我怎麽覺得叔叔阿姨還挺喜歡我的。”

阮漪一副見鬼的表情。

到客廳,他們正要送出手中的禮品,阮父忽然兩手一拍。

“哎喲,忘了忘了,洗手間的水管還在噴水,我去看看。”

阮母說:“你別充能幹,越搞越壞咯。”

阮父跑進洗手間,大聲回:“我拿東西堵著還不行哩。”

“洗手間的水管壞了?”阮漪問她媽,“我記得今年前才換了一根新水管。”

不怪阮漪懷疑,只能說阮母太精明,這種場面聽她說修水管,阮漪就敏感。

“噢,”阮母搭白,“是另一根。”

阮漪半信半疑:“我打個電話叫師傅過來修。”

“不用打。”應挺半途攔著她,“我來。”

“你確定?”

“確定。”

“哎喲。”阮母也是一拍手,“那感情好,小應專業的嘍。”

聽這話阮漪已經心中有數了,無奈地望著應挺,後者反而松了口氣。

“幸好當時沒說是通渠的。”

阮漪想跟著去看看的,被阮母一聲喊回來:“儂跟著去做啥子,過來跟我去廚房做菜,小應修好就開飯了。”

應挺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阮母把阮漪帶進廚房,扔了點事讓她打下手。

阮母把腌好的魚溜進鍋裏,沾了油的魚炸得啪啪響。

“走這些日子,去哪裏了?”她問。

“還不是上次的地方。”

“噢,人找回來了,魂也跟著回來咯哩。”

阮漪把手裏的菜根掐去了,嘴硬道:“我不一直都是精神又機智的麽。”

阮母哼了哼:“到時候我跟你爸去看你是不是還得搞簽證,說是外地還不如外國呢。不知道哪裏好,模樣好還是家事好哦。”

“對我好。”阮漪斬釘截鐵地說,又沖她媽撒嬌,“當然模樣也好,家事呢——還沒去呢。”

她接著把他們認識至今,他怎麽對她好,怎麽舍身救她,虛虛實實匯報了一通,全是他的好話。

阮母聽得一楞一楞,鍋裏冒煙才回過神來,又瞥到當事人就站在門口。

她趕緊打了下阮漪,罵道:“哎喲儂個死丫頭不害臊,兜了老底子出來,今後別個屋會吃虧的哦。”

應挺的心裏在放煙花,但他淡定自如地進來摟上阮漪的肩膀,對阮母說:“不要緊,要也是我先兜的老底,早就被她摸個明明白白。”

阮母再沒話說了。

她把魚端上桌,看見阮父捧著茅臺高興的。

“出息,幾條煙幾瓶酒就賄賂你嘍。弄飯去。排骨炸一下再炒哦,一一喜歡吃。”

“謝謝爸,謝謝媽。”阮漪趕緊地拿出另一個袋子,“媽你看看應挺特地給你買的。是一整套。”

“哎這個呀。”阮母眼睛一亮,“這個牌子護膚品李阿姨也在用的呀,上回抹過一次哎喲好用的咧,說是特別適合冬天抹。”

阮漪湊到她耳邊說:“好幾千塊。”

阮母低聲回:“來這一套,你老娘我看中的是人有幾個錢麽。”說完提高了幾個分貝,又是另一種語氣。

“小應咯,太客氣了你,都快是一家人花這個錢幹嘛咯。”

應挺笑笑:“應該的。”

“哎喲,我去找個地方擱好,可別摔破了,可貴咯哩。”

之後在飯桌上,阮父阮母那一舉一動可稱得上熱絡了。阮漪看得發楞,都沒見過他們這麽對自己。

她起先以為是賄賂起作用,但當年陳謹言的賄賂也不少,也沒見過一開始就這般。

她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腳,面色不善。

原本還當他是第一次“走鋼絲”,磕磕碰碰是一定的,才會又是送禮又是說好話地幫他鋪路,沒想到他走的可比她想的順暢,哪裏像個新手。

應挺腿上吃了一記,收到她晦暗不明的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

其實他早就見過她爸媽,在解決掉那幫洗黑錢的人後,他第一時間就趕回上海——她的家,可幫他開門的卻是阮母。

他知道當初阮漪對他的顧慮有一部分來自於她的父母,來自於他的背景、事業、前途,能否保證她今後的幸福。

他承認自己自私,在擁有和失去之間,他無法勸服自己放手,但他一定要給她父母一個交代。

那天的事,他不會告訴她,她只需要知道——愛她的人,一直都在愛她。

中途阮母接到電話,字裏行間都是關於過新年的事。

應挺沈默不語,顯得有些失落,畢竟是在一起第一個新年,也從來沒一起過過節日。而阮漪對跨年夜糟糕的回憶,也記憶猶新。

“你小姨今年把詩琪安排得明明白白。”阮母嘴角含笑,“一家子都不過來吃飯了。”

“年夜飯也不吃了?安排了什麽還明明白白?”阮漪問。

“相親!”阮母看了眼應挺,惡狠狠對阮漪說,“儂要是沒把小應帶回來,我準給你安排上。”

“媽——”阮漪拖著長音喊了聲,眼睛不帶眨地看著她媽,生怕她把元旦前的烏龍相親說出來。

“總算我動作夠快,相親的機會就留給別人吧。”應挺拍拍她的手背。

“那我們過年——”阮漪的眼珠轉了轉,話沒說完被搶白,“愛哪樣過哪樣過,別預著我和你爸,我們計劃好了哩,報一個豪華郵輪團,又有吃又有玩,舒舒服服在海上看煙花咯,省得在家操心你。”

應挺和阮漪不動聲色傳遞著眼神,阮母看在眼裏,冷哼一聲。

飯後阮父拉著應挺下象棋,問到他會不會時,他謙虛地說略懂一二。

其實象棋和飛虎的突圍行動類似,他專門研究過,三不五時都會來一局。

但顯然阮父並不是單純地要和他切磋一盤棋局而已。

談著談著便說道地域問題,誰能希望兒女遠嫁。

應挺放下棋子,態度誠懇:“這方面我會安排,請您相信我,一定不會辜負她。”

“嗯。”阮父像一個老學究似的看著棋盤,淡笑地落下棋子,“將軍。”

應挺面不改色。

“你比一一槐,一一還贏過我。”阮父喝了口茶,斷言:“你不一定搞得定她。”

應挺一本正經:“是,她搞定我就可以了。”

阮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找阮母匯報情況。

這時,應挺進來阿文的電話,他走去陽臺。

“怎麽樣?”

“是的,分局會派人過去,一般是分隊隊長,督察級別去了對晉升沒有多大幫助,而且——”

“這五年不是休大假,也沒有誰一休休五年。所以我們再進隊,不會立刻上前線執行任務,這事可以預料。派遣來上海剛好磨練三四個月——”

黑色手機被忽然出現的白嫩的手指捂住話筒位置。

“派來上海?”阮漪壓低聲音問。

應挺皺眉:“不應該是開心麽,怎麽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我申請了香港特派記者的名額!”

“……”

飛機快速從跑道滑過,緩緩起飛,帶走了它特有的低鳴。

數不清的面孔在眼前穿梭。

或告別,或重逢。

當初那個在驛站組成的小分隊,意想不到的再次集合了。

候機廳裏,大虎熊狀似隨意把嘉欣往前一推:“她跟我們一起回香港。”

“什麽叫跟你們回?”嘉欣的視線晃了圈,“我的家也在香港好不好。”

大虎熊撇嘴:“沒覺得哦。”

“哼。”

聽他們你來我往習慣了,阮漪首先註意的是嘉欣耳朵上毛茸茸的耳罩,蓋著裏面的白色紗布。

她背著嘉欣,對大虎熊做手勢,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小聲問:“情況怎麽樣?”

大虎熊還沒回答,就聽嘉欣細細的嗓子喊:“我聽見啦。”

大虎熊看起來心情不錯,指著嘉欣對他們說:“罩這麽嚴實還能聽見,你知道的。”

“你這家夥厲害啊。”應挺意味不明的一句,不知道在誇獎他哪方面。

大虎熊得意地嗤一聲:“小丫頭片子。”

“你可別提了。”嘉欣一想到大庭廣眾之下被扛去醫院,精致的五官都皺到一塊,“丟死人了!臭不要臉!”

大虎熊摸鼻子,尋思著說:“嫌我丟人你還跟著來。”

嘉欣一聽,面紅耳赤:“放你個大狗屁,你身上有迷魂香啊我跟著你的。”

“唉,可能還真有。”大虎熊賤兮兮地撞了下她,“你曉得撒。”

嘉欣瞥了瞥在旁含笑觀戲的阮漪和應挺,心裏不知道想了些什麽,臉色不算太妙。

過了半響,她扯著嘴角,“切,”從包裏拿出信封抵在大虎熊腦門,“看見了嗎?”

“P、T、S?”大虎熊滿臉震驚,一把搶走信封,“你要去考警校?”

嘉欣去搶:“不行嗎?還我。”

“別開玩笑了!”

“誰有空跟你開玩笑,還我啊。”

“他們又好了?”應挺問。

“難說。”阮漪勾起他的手臂,邊往登機口走邊說,“怎麽想也不是輕易能放下的。”

“你說老坤那件事?”

阮漪聳了下肩。

“就快登機了,阿文怎麽還沒來?”

“不知道去哪打電話了,他知道時間。”

阮漪感到新奇,問:“他在內地還有認識的?我以為他那麽悶,通訊錄裏只有你和大虎熊呢。”

應挺笑:“我可不清楚,要不你去問問。”

“你看我的樣子寫著八卦嗎?”

“還不夠麽,黑子是,江措也是。”

“應sir。”阮漪停下來拿眼瞧他,“這話聽著夠酸的啊。”

應挺想著就來氣:“那渾小子是少數民族,人少我原諒他。要不是他,你已經跟我按了戳了。”

他又捏她的臉頰,幾乎愛不釋手了。

阮漪想到紮西給的欠條。

——本人紮西欠應挺先生和阮漪女士結婚禮金五萬元整。

她靈光閃動,手臂抽了出來,望著他淡笑,說:“既然沒蓋成,那我答應的就不作數了。噢,聽說香港遍地型男。”

應挺低頭一笑,漫不經心地看向別處,小聲道:“那是當然,李嘉欣這樣的靚女也不少。”

“誰?”阮漪冷下臉,“你那個帶著沖鋒陷陣的異性隊友?”

應挺垂頭不說話,似笑非笑,不時望一眼她,來來去去,阮漪煩了:“望什麽?”

“你長得像李嘉欣。”

阮漪會了下才知道他在轉著彎誇她漂亮。

“我知道。”她勾著嘴角向前走。

應挺兩步追上去。

“以後工作上少不了碰面,合作愉快啊。”

“你們香港警察好像都不待見我們記者的。”

“是麽,那你可能要好好賄賂我。”

“給你寫個個人專訪。”

“希望沒有貼著受賄的標簽。”

“必須的。”

嘉欣和大虎熊鬧鬧哄哄地跟過來,排在阮漪和應挺的後面,隔了三個人的時候,阿文也到了。

他們陸續登上飛機,開始一段新的篇章。

而唯一一個坐在登機口正面,戴著深色棒球帽的男人,財經雜志遮住了半張臉。

口哨回蕩在空曠的候機廳。

新年的鐘聲敲響。



對於社會,他沒有名字,功勳就是他的名字。

對於阮漪,她永遠記得一個名叫應挺的男人。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無名者們,願你有一個愛你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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