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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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停在腦中回響。

朝聖路途遙遠,困難重重。光是途中四季變換——從春風徐來,到烈日當空,再到冰雪寸步難行。

大自然的考驗總在無情地激勵,且從未停止。

阮漪聯想起這幾個月的種種,悟出一個真諦:學會成功獨當一面,才會虔敬面對人生。

這片格桑花的土地,她見過金燦燦的佛光灑過漫山遍野,無處不是寶藏;也見過大雪紛飛,天地一片雪白,安寧與巍峨作伴。

所以大概明白了。

必須自己走的路,比如金光,亦比如我們。

當一行人順利抵達目的地,還沒下車便聽見紮西在高呼。

“到了,人到了嘛。”他背對著江措招手,“快點嘛小舅。”

“來了,說了楞多遍,莫喊我小舅,人都給你喊老咯。”江措一邊戴防寒帽一邊小跑過來。

他往車門邊咋得看:“嘿,來齊了人。”

“熊哥、阿文哥、應哥、阮姐,嘉欣姐。”紮西跟每個人打招呼,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熱淚盈眶,“沒想到還可以再見到你們。”

大虎熊尋思著話不對味:“誒誒,怎麽說話的。”

“是的嘛,旅館老板娘告訴我才曉得你們又回來了嘛,又看到你們,好的,你們都是好的,我真滴是開心。”紮西心裏不安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還歷歷在目。

“好了傷疤忘了痛啊,忘了前些時說話都說不清楚了?”江措端起輩份教訓他。

“我現在還不是蠻好。”紮西雖然也帶了帽子,但看得到以前齊耳朵的頭發都沒了,人精神了很多,外貌終於和他的年齡匹配了。

他問:“熊哥,阿文哥,你們現在身體恢覆得好的嘛?”

“巴適得很,重要是你沒事,你沒事我們都放心。”大虎熊說完撇撇嘴,“要不得你那個媳婦會把我們捉起來吊著打。”

紮西靦腆地笑:“不會的。我叫她不要這樣嘛,她聽我的。”

江措一聽挑眉道:“你婆娘還聽你的?叫她來的人呢?個耙耳朵!”

“小舅!她真的不能來嘛。”紮西瞥了瞥眾人,有點難為情地小聲對江措說,“她不方便坐車,路上太顛簸了噻,不行的嘛。”

接著對他們說:“我媳婦她今天不能來,讓我跟阮姐說一聲,新聞她看了,還讚你們是好樣的。”

阮漪到沒想到拉珍還在關註仰阿莎的新聞,道了聲謝。

“好了好了。”江措掩著漏風的領口,招呼他們進店,“賞個臉進去再說吧,外頭凍死個人,裏頭還有個人等著你們呢。”

大虎熊擡頭望了眼店名:“'虞記雪域烤牦牛',正點!來點牛肉來點青稞酒,嘖,真他奶奶的爽!”

“你就知道吃。”嘉欣斜眼看他,又問旁邊的紮西,“有最好的裏脊肉不?”

紮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問老板娘,你們去問老板娘。”

應挺盯著'虞記'招牌看了兩眼,跟在阮漪身後進店。

店鋪張燈結彩,新開張有開業優惠,來的人不少。

熱熱鬧鬧,油香四溢。

正發愁沒位置坐,便看見人群裏走來一個系著紅格子圍裙的盤發少婦。

阮漪驚訝不已,不僅因為見到生氣勃勃的她,更是這一身打扮。

“薔薇?”

“是我。”她歪著腦袋顯露俏皮,對著他們打開雙臂,“如何,這條小命被你們救回來了。”

“你……”阮漪捂著嘴和應挺對視一眼。

她大概能理解,剛才紮西如此激動的心情。當初情勢嚴峻,生命跡象一度消失,她一直怕去問。

“你們當真以為我掛了啊。”薔薇環視周圍陌生卻親切,此刻又帶著驚訝的面孔。

再次見面,恍若此生經年。

阮漪緩過神和她相視而笑,原來所有的遇見都有意義,上天自有安排。

“過來坐啊,唯一的包間專門招待我的貴賓。”薔薇微笑著。

她在前帶路,厚重的衣服也掩蓋不住嫵媚的氣質,搖曳的身姿在光影間重疊。

說是包間,但不是完全封閉式的房間,而是像涼亭似的隔開,形成一個單獨的區域。這樣縱觀飯店全局,面積還不小。

本來對於這次的邀請大家都不明所以,但都沒深究,只是想著混沌了這麽久,也該好好吃餐熱飯。但知道老板就是薔薇,就連李岑君和黑子也受邀在內,目的就顯而易見了。

不用薔薇出聲,大虎熊為首的都沒客氣,無事一身輕,又難得歡聚一堂,點菜都點的豪氣。

暖烘烘的室內,新鮮的牛肉在碳爐上吱吱地濺起油汁。

酒過一巡,身體燥熱起來,話夾子也開了。

“我以為你康覆了會回老家。”阮漪對薔薇說,後者雲淡風輕的樣子。

“誇下海口要掙個滿堂紅回家,結果五十萬泡了湯,拿什麽回去。”

“自己做老板娘總比給人打工掙得多。”阮漪淡笑著環顧四周,“照這個火熱的程度,用不了多久你就大包小包的回家啦。”

“湊合著過唄。”薔薇眼尾上揚,餘光裏出現某個影子,“這種地方做生意,來錢快還是酒吧……何況當老板我只算半個。”

“好像也是”阮漪心裏搭話,但想到之前那單事,沒吭聲,也沒聽清薔薇後面添了一句。

嘉欣嘴快,想到什麽就問了:“那怎麽不做,開個清吧都掙錢,只要不參合做壞事不就成了嘛。”

大虎熊拿胳膊撞了她一下:“傻啊你,見過鬼還不怕黑麽。”

“嘶——”阿文猛地放下筷子深抽一口氣,舌尖被烤肉燙到。他默默冷哼,真是絕配。

“肘子肉沒了吧,我去給你們添點。”江措把外套脫下來搭在靠背上起身,又回頭看著薔薇,“老板娘,走啊,拿酒去。”

李岑君沒怎麽和江措接觸,總覺得他流裏流氣的,掛著警察的身份,更像是流氓。

她問紮西:“你小舅怎麽跟這兒的老板似的。”

紮西:“我小舅可是入了股的嘛。”

大虎熊:“他還能撈外快!”

嘉欣:“什麽什麽?他們倆湊一塊了,以前認識?”

紮西:“算不上,之前也沒見他們講過話嘛。不知怎麽就湊錢開店了,我小舅不讓開酒吧,幹什麽都行,就是不準開酒吧。”

“我記得好像薔薇進醫院是江措送去的。”阮漪忽然想起。

紮西直點頭:“對的嘛。”

她免不了八卦一下:“那她住院你小舅常常過去?”

“這個嘛,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反正我住院的時候都沒有看見他常來,不知道他在哪裏瀟灑的嘛。”紮西哼哼地談起。

“哦。”阮漪拖著尾音,抿著意味深長的笑。

等薔薇和江措再回來,發現大家看過來的眼神,跟屋裏暖黃的燈光差不多。

應挺一直沒插話,這會趁人不註意,悄悄湊到阮漪耳邊,漫不經心地質問。

“總是關心別人,怎麽不見你關心關心我。”

“那好吧。”阮漪若無其事地給牛肉翻面,冷不丁蹦出來一個人名,“袁小雅哪位啊?”

應挺立刻朝大虎熊看過去,眼珠兜了圈才慢慢回:“以前的同事,不怎麽熟的。”

“長得好看麽?和你們一起聚餐的那個女生比呢?”

放在平時應挺也許會說一般,也許直接說好看,假如她們不是同一個人的話。

他暗自咬後槽牙,還你大爺的戴虎!

“這就是你關心的點?”

“是呀,這是目前我對你最大的關註。”

阮漪撲閃撲閃的眼睛對著他,宛若星河。他似乎很受用,寵溺的眼神,一臉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紅海行動》看過麽,你說張譯帶著一隊人沖鋒陷陣的時候,會註意其中哪位異性隊友美不美的。”他接著綴了句,“不過換作你。”

“換做我怎麽?”

“不可留,屬於幹擾軍心一類。“

“才發現我還有如此能力。”

“你沒有,我有。”

阮漪呵呵笑,一眼看穿。

“所以什麽只能他自己走,都是故意的吧。”

“你猜咯。”

酒桌上都是相差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玩鬧起來就不是吃頓飯這麽單調的事了。

黑子由始至終待在一角抽煙,他就是一只和人群格格不入的老虎。不是李岑君要來,他也不會過來。

“來一杯。”

“要開車。她晚上還要回隊裏。”

應挺笑了下,收回酒杯:“開車不喝酒,挺好。”

他知道駐紮在甘孜的部隊最遲明年四月份返回,他不知道李岑君讓黑子先回去看守拳館,黑子像吃錯藥的,拒不配合。

就好似他先回去了,他們就完了。

應挺好奇問:“你什麽時候變乖了?”

黑子又點了根煙,指著大夥那處——阮漪的方向,反擊道:“不行你現在去說你要開車。”

應挺痞痞地聳肩:“我身為警務人員,當然不會知法犯法。”

黑子吐著煙圈,但笑不語。

“你知道我今天過來,車上捎了誰麽?”

黑子望著他。

“秦局長的外孫。”

“他們家就剩他一個,外面傳他失蹤了。”

“他來轉山。”應挺又補了句,“他去祈福。”

黑子深吸了口煙,喉嚨裏沒酒滋潤,不是滋味。

應挺撐在桌臺上,盯著醇香的烈酒,轉了話說:“你過來了,拳館誰坐鎮?”

“小武在。”

“決定了?”

黑子又沒作聲,煙一口接一口。

“你沒發覺撈偏門跟監獄挺像。進去容易,脫身難。”應挺淡淡道,“不過好過在裏面待一輩子。”

“警察當上癮,勸誡我來了?”

他點到為止,轉身看向包間那邊,“你的人情我記著在,是兄弟有事說一聲。別管我人在上海還是香港。”

黑子冷哼:“上海這個地方,你還離得了麽。”

應挺聽了淡淡地笑,抿嘴回味了半天,失了魂似的吐出兩個字:“也是。”

話帶到了,恰巧看到阮漪和紮西一並離座,像有事要談的樣子。

“小姑娘聽風就是雨。”他不以為然地直指阮漪,但離開的速度過於真實。

紮西帶著阮漪沒走遠,就在洗手間轉角的地方停下。

“應哥,你也在?”紮西看見應挺過來了,“我到處望不到你呢。”

“哦,我上洗手間呢。”應挺瞟了眼阮漪,問紮西,“什麽事?”

“你來了正好嘛。”紮西從棉衣裏掏出一個信封袋,“這個錢還給你們。本來我沒動的嘛,可是——就結婚辦酒,實在沒辦法。這個我已經湊了些先還給你們嘛,剩下的我給你們打了借條。”

他說著又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攤開,“放心噻,我一掙到錢就給打過去嘛,你看都簽字蓋了手印的嘛。”

應挺把手塞進棉衣口袋,說:“錢是你應得的,車費也好,你的住院費也好,都是你該拿的。”

“不該拿的嘛……車費你老早就給了我啰,住院也不是你們搞的嘛,再說你們也是幫人的嘛。我就是想掙老多老多錢,但該掙的掙,不該掙的我怎麽好意思拿啰。”

紮西又把手裏的東西遞向阮漪,後者也擺手不接。

應挺說:“怎麽說都是因為搭你的車才引來的事故,累你受傷也耽誤你工作,這是工傷,你不找我們索賠就感恩了。收著吧,別多想。”

阮漪也說:“就是,當時我們走的急沒去看你,最起碼醫藥費得出的,其他嘛。”

她想想,笑著說:“算是我們給你和拉珍結婚的祝福。”

應挺無縫銜接道:“這可是祝福,再往外推被你老婆知道不得了哦。”

“她光說我噻,沒得話說別的嘛,錢還給你們也是同意了嘛。唉,你們莫都不接噻。”紮西急得摳腦門,再一跺腳,“我曉得了!”

他不知從哪裏摸出筆來,紙就著墻貼著寫了什麽,然後得意地塞在應挺懷裏。

“這樣吧,這樣你也不得往外推了嘛!”

應挺沒想到他這麽堅持,想起當初紮西雖然貪錢,但知道繼續搭載他們會有危險,也沒提過一句退縮的話。

不知道的會說一句:要錢不要命。但了解的,就會知道他身上有很多成年人都沒有的穩重、勤勞、真實。

像朝聖者一樣。

應挺攤開紙,瞧著多出來幾個毛毛蟲般的黑字笑了,發話:

“得,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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