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小車向西方駛去。

主幹道的空氣逐漸抽離,仿佛與外面花花世界有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老舊的鐵銹味。

落葉在土壤裏腐爛,散發出腥臭。

金燦的陽光做到一視同仁,沿路鋪灑,不要錢似的,慷慨的不像話。

但唯獨遺漏了一處。

高墻壁壘隔絕了陽光跟陰暗。

他站在墻外,倚靠著越野車。

休閑褲包裹著修長的腿,微微屈膝,指間一根卷煙。

像,也不像,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一半陽光,一半陰暗,灰色地帶。

阮漪從車裏下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那時他恰恰聽到熄火聲,側過頭來。

模糊,但引人深入的樣貌。

一雙深黑的眼眸望著你,不帶任何情緒,明明沒有眼神的交匯,卻像被牽進一潭深淵,在心裏濺起迷朦的異樣。

面無表情的臉,她卻看出一絲柔和。

這跟在街上和隨意一個陌生人對視,總有些不一樣。

比如阮漪在低頭把記者證別在身上時,會偏頭再次看向那個男人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仍在看她。

這個認知讓阮漪古怪地嘀咕了一句,眼神瞟過大門口白底黑字的牌匾。

——上海市女子監獄。

來此處不是探視就是接人。

看樣子像是在等人。

阮漪不做他想,關車門時順手從車臺帶上錄音筆,腦裏閃過什麽,想了想還是把錄音筆收進手袋。

深邃的目光是追隨她進去的,她能感覺到後背的灼熱。

阮漪進到大堂,盡管之前來過,但她依然對這裏詭異的安靜感到不適。

僅僅是四堵高墻幾個黑字,就讓這處地方連空氣都充滿壓抑。

或許壓抑就是壓抑本身。

比如她這次的采訪對象——徐夢佳。

媒體在最初的報道就對這件事,這個人,有了最簡單直白的詮釋。

“雨夜屠夫”

字面上的意思。

一個雨夜,屠殺了自己的丈夫。

一位穿著藍衣黑褲制服的女警官迎面走過來和阮漪打招呼。

“你好,我是上海市女子監獄一分隊大隊長,陳珊青。”

阮漪和她握了下手,說:“你好,我是阮漪,《上海日報》特派記者。”

“這邊請。”陳警官向阮漪點頭,指向她的右方,邊走邊說,“監獄長昨天通知下來你今天會過來采訪46336——”

陳警官註意到阮漪眼裏一瞬間的恍惚,解釋道:“徐夢佳,46336是她在這裏的編號,這裏每一位犯人都有一個單獨的號碼。”

“了解。”

她只是不習慣由一個名字指代一個人,變成了一串不相連的數字代替。

陳警官接著說:“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原本安排一間單獨會見室,但近來監獄戒嚴,所以只能安排在普管會見室。”

錄音筆白拿了。

阮漪搖頭,“沒關系,不會有太大影響。”

雖然良好的環境對采訪有益,但這次是對方主動約見,所以應該不緊要。

陳警官帶阮漪進行例行檢查後,打開最後一道門。

“稍等一會,警官正帶她過來。”

“好的,謝謝警官。”

陳警官走後,阮漪回身打量起會見室,裏面分別有兩個人正在隔著玻璃和對面的人談話。

她的視線很快被其中一位年輕的女囚犯吸引。

柳葉彎眉,眸球烏靈閃亮,獄服也掩飾不住的標致。

很有異域風情的美,混血兒的那種。

或許是阮漪的目光太過直白,穿著白藍格紋的女犯擡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刻阮漪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眼裏流露出的情緒很覆雜,很苦澀。而對於阮漪來說又很熟悉,這樣的目光做記者的都見的太多。

淹溺在浩瀚大海想抓住一塊浮木的人。

她很無助,想要求助。

阮漪沒來得及想更多,徐夢佳被警官從對面的門裏領進來。

她又瘦了,像一朵枯萎雕零的玫瑰。

“徐小姐,又見面了。”

徐夢佳坐下來,神情淡淡地看著阮漪,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眼前的女人已經剪去了象征自由的長發,神色沒有之前的倦態,只是淡淡地,似乎掀不起一點波瀾。

阮漪微笑,盡可能顯得時隔三個月的見面輕松些。

“這裏的生活還習慣嗎?你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徐夢佳:“從進來到現在,今天是第九十八天。從第十四天起,跟了我十年的失眠癥忽然好了,但之後每天沒睡醒就要起床,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阮漪:“失眠癥好了這是好事,作息時間可以慢慢調整,多和人聊聊天人會輕松點。”

徐夢佳:“做記者的都這麽會說話麽?你是我進來第一個聊天的對象。”

阮漪:“是麽,那和我聊聊你最近的生活吧。”

“這裏十年如一日,無聊的很,沒什麽可說。”

徐夢佳盯了阮漪一會兒,緩慢而悠遠的語氣。

“你過來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殺蔣天堯麽。”

蔣天堯,徐夢佳的丈夫。

身中三十七刀的死者。

阮漪點頭,拿出紙和筆。

“不介意吧。”

“隨便。”

阮漪:“這是一方面,我也好奇為什麽三個月後你願意說出來。”

徐夢佳陷入沈默。

在她沈默時,阮漪也在回想幾個月前這件轟動的“雨夜屠夫”事件。

徐夢佳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開了一家婚姻介紹所,本身婚姻美滿。

蔣天堯是一家科技公司老總,年輕有為,出了名的“愛妻號”。

“夫妻關系和諧”,采訪過的街坊鄰居,朋友同事,都這麽認為。

誰也沒想到那個看著柔弱的女人,一個雷雨夜,極其殘忍地瘋癲地砍死了自己的丈夫。

“是真的瘋癲了,有精神病”,這是徐夢佳被判罪後久久不開口,大家猜想的原因。

但阮漪第一次和徐夢佳接觸後,就直覺不關精神病的事。

她更像是生了一場大病,此刻的狀態就像大病初愈的疲憊。那種出了一身冷汗的疲憊。

“也許是在這裏悶久了想找個人聊聊天。”徐夢佳這樣回答阮漪。

“你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年輕有位,溫柔體貼,肯定是個好男人,好老公吧,七年前我也這麽天真的認為。”

徐夢佳極為諷刺地笑了。阮漪早前預感是情殺,男方出軌,但她這一笑讓她覺得不僅僅是這麽簡單。

徐夢佳從坐下一直保持著倚坐的姿勢,但她現在有小幅度地直起腰,阮漪感覺到她有些不安,但她的眼神卻悠遠而犀利。

察覺她像是陷入回憶,阮漪試圖誘導她繼續下去,問:“你發現了什麽?”

徐夢佳瞪向阮漪,目光還沒有從回憶裏抽離。她說:“男人!”

“男人?”

“——對,男人。”她又靠上椅背。

阮漪想了想,似乎明白了。

“十年,幸福三年,剩下七年的噩夢。有時候,我寧願從來都不知道。”

“那天我在他內褲上看到有血,還有□□的味道,他和我□□從來一次就已經筋疲力盡,有時候會硬不起來,我會幫他,用嘴幫他,我知道他□□的氣味,我知道的,那不是他的——”

“他很小心,但還是被我跟到了,他和那個男人一前一後……酒店……兩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我寧願從來沒發現過,可我已經發現了,一切都變了。”

她在哭,兩行淚水斷了線。她感覺不到。

阮漪沈默良久,也是在等她平覆。

“為什麽熬過了七年卻做了這樣一個決定?”

徐夢佳第二次笑了,這次似乎在嘲笑阮漪,後者楞了下。

她說:“你一定和我不一樣。你會一次又一次原諒一個人嗎?你一定不知道一次又一次原諒的感受。”

阮漪的神色霎那間僵硬,像被人戳中了秘密中心。

“十年,走了十年……即使那三年,怎麽可能沒有感情。他說不會有下次,他發誓,寫保證書,跪下來求我,一次又一次……”

阮漪耳邊是徐夢佳徐徐道來她和她丈夫的愛恨情仇,手下本來寫滿記錄的本子只有零星幾個字。

她隨著她的敘述,目光變得渙散,神色逐漸暗淡。

要有多大忍受力才能原諒一個人一次又一次?要有多大勇氣才不怕失望一次又一次?

徐夢佳把自己逼到絕境,一次又一次的原諒,她只怕自己都厭棄自己,才會幹脆一刀斬斷一切。

阮漪仿佛看到自己舉起屠刀的手,砍向對面衣冠楚楚的男人。

但在抵達那刻她卻停手。

不值得。

這樣的男人,原諒一次也嫌多。

她從情緒裏抽離,準備繼續記錄,就這時目光無意間向左瞥了瞥,只見剛才那位模樣標致的女犯人起身離座,大概是談話結束了。

不知道為什麽,阮漪並沒有收回目光。

這在以後的很長時間裏,她很慶幸自己有這個無意之舉,仿佛是和那個人命中註定的牽扯。

漂亮的她起身帶著清幽的風,對著阮漪不知不覺把垂在腿邊的手轉過來,手心直直撞上阮漪的瞳孔。

潔白的手心上血紅色的字,一下子奪住了她的目光。

血紅色占滿了不大的手掌,就像電影裏道士畫出來鎮住妖魔鬼怪的符咒,中間很多筆畫糊在了一起,但毫無理由的,阮漪幾乎一眼認出了上面五個字。

“幫幫我阿滿”

阮漪想尋上那對烏黑靈動的眸子,沒來得及對上,手的主人已經是背對著她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她的幻覺,但她知道不是,那雙手直到消失在她眼前都是緊緊握著的。

阮漪不動聲色地轉了轉眼珠,發現監控器的角度拍不到那只手所在的位置。

仿佛計算好的,那一眼。

監獄不會提供給犯人筆,以防她們傷人或者自殘,那麽那幾個紅色的字就真的是用血寫的,如此就不可能是惡作劇。

作為一名記者,阮漪敏銳地察覺到其中潛在的新聞價值,所以她向陳警官打聽了女犯人的名字。

和她想的不一樣。

仰阿莎。

苗族人。

回程的路上,阮母來了電話。

“一一,儂一個月沒回來啰,最近很忙的哇?唔做了儂最愛吃的糖醋小排,今天晚上回來吃飯。”阮母上海話裏總夾著幾句被阮漪帶出來的普通話。

“媽,我最近要趕幾篇稿子,今天晚上也要加班。”阮漪在腦裏理了下安排表,又說,“後天吧,後天回來吃晚飯。”

“儂每天加班加班,公司也不給儂補休也不給儂加班費,儂還拼命工作儂為撒?不如找個好人嫁了咯。反正排骨都剁好了,今天不回明天也要回來!”

“媽,你為什麽一定要我回去,是不是有什麽事?”

“儂哪能意思,當媽的想見自己女兒要什麽原因,總之你明天下班回來!”

阮漪沈吟片刻,看著前方通行無阻的路無聲地嘆了口氣,說:“他是不是也在?”

“麽,就唔告儂爸。”阮母一口否認,以阮漪對她的了解,謊話無疑。

“我這幾天很忙,沒空回去吃飯。”

“阮漪,儂怎麽說話?”

“媽,我和他玩——”她本來想說玩完了,又怕阮母以為是兒戲,改口道,“我們分手了。”

電話那邊一聽,激動了。

“儂二十七啰,不小啰,還這麽任性,謹言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他年輕有為,外面小姑娘纏上來了哪能全怪他,再說哪個男人沒有風流事,儂爸當年也跟女學生不清不楚的,唔還不是忍啰,現在還不是好好的,儂就是太好強!”

“夠了夠了,您知道什麽啊!”

阮漪早在聽到“年輕有為”這四個字就神經過敏。

什麽時候年輕有為都他麽是免死金牌了?!

一路煩悶地回到公司。

剛進門,同事圍了上來,他們對這件案子很是好奇。

小美問:“怎麽樣怎麽樣,是什麽原因?”

阮漪回到自己辦公桌打開電腦,“想知道?等樣稿。”

瞬間噓聲一片。

“我猜是情殺,肯定是情殺!”

“什麽情殺,我感覺那女的精神是有問題,怎麽可能殺了一個大活人還那麽冷靜。”

“那也不一定,你知道她是不是裝的哦。”

阮漪在五花八門的揣測中起稿。

一個小時後。

不用她說,人都擠了過來。

阮漪問同事郭火:“火鍋你上星期那篇報道呢?拿我看看。”

火鍋說:“哪個?持刀傷人那篇?那個叫仰阿莎的苗族美女砍傷會計名家趙志成?”

“是這個。”

“你看這做什麽?”他把檔案傳給她,又迫不及待去看徐夢佳的報道。

沒過幾秒。

“真的是情殺!奇葩的是老公出軌的是男人!”

“什麽?!那不就是同妻,真特麽惡心。”

“哇,真是能忍。自己開婚介所的,天天看著別人恩恩愛愛,自己卻守活寡七年。”

“難怪了難怪了。這心裏不出問題才怪。”

“所以說,男人出軌只有一次和零次的區別,別信什麽沒有下次。”

“身為男性你這話——我還真無法反駁。”

“不過咱姐這觀點很正面啊,沒有從爭議性強的同性戀著手,報道和評說都很客觀。”

只有阮漪心裏清楚,這篇報道主觀得不能再主觀了。

阮漪留意到仰阿莎那篇報道裏一條信息,她問:“這個案子判了嗎?”

火鍋說:“還沒有,一個告對方□□,一個告對方勒索和殺人,還沒那麽快完。

程金說:“那女生長得確實漂亮,趙志成這種人,呵,有可能。”

小美說:“啊,他不是大慈善家嘛。”

“我說不一定,那個苗族女人是趙志成在雲南旅游認識的,那種地方,艷遇勝地,指不定是不是錢不對版翻臉的呢。”

“也是,在雲南發生了關系,跑到這裏又發生了關系,說不清,要告怎麽不在雲南告?”

阮漪沒有參與討論,這些是非她暫時還不確定。只是把還沒判刑的人先關進監獄,有這條法規嗎?

手機鈴聲暫時打斷思路,是陳謹言來電。

分手三個月,一個星期前因為工作關系再次交集,他似乎就忘了分手這個事實。

阮漪毫不遲疑按掉電話,但沒過一會又再響起,通常他不會再打第二遍,這是阮母打來的。

幾乎可以預見的內容。

她沒把聽筒拿到耳邊,忽然想逃離這個被逼迫的怪象。

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不知道和徐夢佳的感受有沒有一點相似。

想起監獄,又想起仰阿莎血紅的手心。

阮漪動作比腦袋快,立刻在網上搜索“阿滿”。

她猜測這應該是個人名,仰阿莎大概希望讓她找到“阿滿”。

各種結果有很多,但其中一個,阮漪幾乎一眼相中。

苗語,是對愛人稱呼的意思。

或許是仰阿莎在雲南的情人。

或許她的情人知道什麽。

或許這是個良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