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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熬一熬,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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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熬一熬,會好的。

迷迷糊糊聞見了雞蛋香,饞這口好久了。

宋玉珂頂著雞窩頭從被窩裏鉆出來,聽見了外面傳來的喝斥聲,像是吵架訓人,語氣聽著陰陽怪氣的。

宋玉珂深深吸了口氣,坐起來搓了搓臉,然後換好了衣服,拉開簾子,壓著完好的那只手,翻身直接跳下了床。

“姐姐。”

兩個趴在窗子後面看熱鬧的小孩聽見動靜,齊齊轉過頭來,相似的臉上,烏黑圓溜溜的眼睛閃閃發光。

宋明月和宋明日是宋伊的一女一兒,年歲相同,今年的九月就要上初中了。

“外面怎麽了?”

“隔壁的阿大在罵小孩。”宋明日老老實實回道。

宋明月揚著臉撲進宋玉珂的懷裏,貼著她的肚子,仰頭細致補充道:“雞蛋是媽媽上集市買的,順便還去撿了些香椿葉子,烤了香椿雞蛋餅,隔壁的陽陽聞到了香,站在門口不肯走,想吃。”

“他阿大正罵他沒出息嘞。”

宋玉珂揉了下宋明月的腦袋,“雞蛋好吃嗎?”

“好吃。”宋明月指了指桌上蓋著碗的盤子,“給姐姐留了,趁熱吃。”

“姐,你還要去城裏做工嗎?”

宋明日走過來,宋玉珂順便揉了一下他的小平頭,“是啊,等會就走了,等下次回來給你們帶禮物。”

“我才不要禮物。”宋明月抱著宋玉珂的腰晃,“我要姐姐每天都回家。”

“回不了。”宋玉珂捏了捏宋明月的腮幫子,“姐還得賺錢,你們在家好好照顧姥姥和小姨。”

“姐姐,你手都斷了,還是在家吧……”

“我在家,你們喝西北風去啊。”宋玉珂推開拉開宋明月,隨口應付著:“你要是心疼我就好好讀書,以後可以賺錢了再給我養老……”

“姐,我一定好好讀書……以後賺大錢……”

宋玉珂“嗯”了一聲,聽著兩個小孩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地發誓保證,端起茶杯喝了半杯生水,順道快速刷了牙洗了臉,隨手往臉上抹了油霜,最後兩口吃完了雞蛋。

“姐,以後我……”

“好了好了,你們加油。”

應付兩句後,踏出了家門。

“你就站著這裏得了,看人家給不給你吃……”

外面的男人半佝著身子,樹皮似的手推搡了一下身邊的男孩,“現在雞蛋多少一個你知不知道,誰能給你吃啊?半月能吃上一次就謝天謝地了,別站在這裏丟人,趕緊回家去。”

說著又擡頭朝著宋伊笑了笑,“姐姐,你這是發家了啊,這麽大一張雞蛋餅,得用好幾個雞蛋吧?是找著什麽好工作了嗎?”

宋伊歪著身子靠在門檻上,借著力沒費什麽勁,“沒有的事,就是玉寶兒回來了,在城裏做工辛苦的,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她。”

“玉寶兒回來了?”那男人一聽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那感情好啊,我家不是有個到了年紀的大男兒嘛……要不要讓兩人見見面,我也好喜歡玉寶兒的。”

“看她的意願,我不做主的。”

宋伊打著哈哈,那男人還是不肯放棄。

“我們家這幾個全是男的,再沒有女孩就真要絕後了,你家玉寶兒要是能看上我那男兒,那就太好了……反正現在都是走婚,玉寶兒成了家,還和你們一塊住,離不了你們的……”

“要是不嫌棄,我那男兒你們收去,也多個勞動力……”男人話音一轉,說到了重點:“我們家也沒有別的要求,就想要個女兒來傳宗接代。”

“這不好說啊.....”宋伊話沒說絕,但語氣淡了許多,“都是孩子的事,她有自己的主,我不敢打保票的。”

旁邊的男孩癟著嘴掉眼淚,嗚嗚咽咽地打著嗝,那男人把人旁邊推了推,好讓這塊兒清凈一些。

又說,“你也知道,我們家老太太年紀大了,左右都盼不到一個女孩兒,愁得滿頭白發,這條件確是委屈你們了......”

“要不,我們可以合族,這樣不分你家我家,誰都好....”

宋伊下意識地連連搖頭,“我家老太太不會同意的....”

“我們不拘著玉寶兒,兩個人要是好就好,不好就算,現在合族的人家也很多,這不都是為了家族嘛....”

一個家族皆是以老太太為首的氏族,沿襲母族的傳承,通常女男之間是走婚形式,女男成婚以後,依舊各自居住在自己的母族,而氏族的後代皆由族人一同供養,不分你我她。

隨著生活差距的拉大,有氏族飛黃騰達,有氏族沒落,落在低保區的族群生活困苦,為了延續氏族、供養母氏和後代,便演變出了合族。

“合族就算了。”宋玉珂走上來,“我家都這個條件了,你還是找找別的人家吧。”

“你家這條件,合族最劃算了。”

那男人不願意放棄,好心好意地勸說:“你家那兩個娃娃不是要上中學了嗎?我家雖然落敗了些,但供幾個娃娃上學還是沒問題的。”

宋玉珂話說一遍就開始不耐了,這男人算盤珠子打到她身上就算了,還拿小孩說事,直接回嗆:“你家小孩聞到雞蛋香都不肯走,別說供小孩的上學了,吃飯都是問題吧?”

“你怎麽這麽說話呢?”那男人惱羞成怒,“你家一個老太太,一個瘸腿的,光靠你一個初入社會的小毛頭,怎麽養兩個小崽啊?我這是為了我們兩個家族……”

“別我們我們的,也別扯家族了,別光想著靠女人延續後代啊,先讓你男兒吃飽飯吧……”宋玉珂陰陽怪氣道:“我家的兩個小崽可有雞蛋吃。”

“吃一頓雞蛋就了不起啊?”

宋玉珂把小院門一關,明擺著趕人的架勢,“我們天天吃。”

“我也要天天吃——”

那男孩一抖,憋屈著終於嚎出了聲來,那男人找到了發洩的對象,沒好氣地拍了一下男孩的後腦勺,“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回家去.....”

這下子男人沒臉繼續在門口待著了,連拉帶扯地拽著男孩往隔壁拖去,男孩的哭嚎聲堪稱嘶聲裂肺。

“找個人品好的合族也好,這樣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宋伊支著拐杖走到院子墻邊坐下來,老太太瞇著眼睛有一搭沒有一搭地點著頭,像是讚同,湊近了才聽到微微的鼾聲,宋伊拉了拉她身上的毯子,嘆了口氣。

“我要是沒斷腿就好了。”

合族是沒辦法的辦法,宋玉珂坐到臺階上。

“小姨,路是人走出來的,你信我,熬一熬,會好的。”

“我信你啊。”宋伊摸了摸宋玉珂的發頂,“我就是覺得你辛苦,我們都是你的累贅.....我對不起姐姐.....”

“怎麽會,沒有小姨和姥姥,哪來的玉寶兒。”宋玉珂笑了笑,“小姨,年紀大了就愛多愁善感是不是?”

宋伊一頓,沒好氣的輕拍了一下宋玉珂,卻還是讚同似的點點頭,“是年紀大了。”

宋玉珂回頭,看著逼仄的小院裏的破三輪,泥土青菜掛著細碎的水珠,陽光透過晶瑩,折射出一點一點的光斑,模糊了葉片脈絡得邊界。

哪有什麽對不對得起,這世道裏的事怎麽分得清對錯好壞。

-

宋伊的前任老公是十八堂的,和宋伊在媽媽爸爸的店裏相識。

宋玉珂的媽媽名叫宋阿珍,和爸爸早年是合作夥伴,盤了街口的商鋪做著炒菜的生意,做得還不錯。兩人從小相識,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雖然在低保區,但日子也還算不錯。

那段時間哪裏都亂,低保區是貧苦人的街區,鬧事的人不少,總有人來來去去的白吃白喝,沒人敢說什麽。

直到往十八堂交去了保護費,來了一群看起來很不好惹的人,一群人打個昏天黑地,後來白吃白喝的人就少了許多。

負責這片街區的十八堂的人留了下來。

街口的飯店順理成章地成了這群人的據點,有事沒事就蹲在飯店裏喝酒打牌,一來二去的,和媽媽爸爸也相熟了。

其中關系最好的是一個男人,那個人很仗義,因為沒錢的時候白吃了幾頓飯,就尤其得照顧她們家。

宋玉珂那時候才剛上小學,宋伊的老公大概在那群人中算是頂帥的了,雖然她印象不是很深刻,但宋伊總是讓她多拿一瓶汽水往他面前送。

那個男人笑了笑,也會偷摸著看一眼宋伊,宋玉珂走回後廚,就和媽媽一起蹲在窗口盯著兩人眉來眼去。

因為十八堂的常駐,這條街再怎麽混亂,也沒人敢真惹到她家飯店。

天底下一帆風順的事太少,更何況在那種混亂的時期。

宋玉珂還記得那天正值初夏,但天氣尤其熱,路上的氣蒸騰著路人臉上脖子上都發紅,小姨來接她的時候,特意買了一個白糖棒冰,她哧溜著舌頭都發麻了還在吃。

她想著回到到店裏就可以吹風扇了,那群十八堂的人最會享受,受不了冷受不了熱,一定會嚷嚷著開大風扇的,說不準還會運來幾塊冰納涼。

可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沒看到冰,沒看到打牌的人,沒看到說著“回來了”的媽媽和爸爸,只看到了滿地的血和痛呼呻吟的人。

媽媽爸爸毫無生氣地交疊著躺在了地上,一把長鐵桿貫穿連接了他們,那黑壓壓的窟窿裏已經不再冒血了。

宋伊從後面跑上去,爬到媽媽身邊哭嚎,又跑到另一邊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身邊。

宋玉珂手上都是冰水融化的寒意,她看到了那個男人的手半擡了一下,然後徹底摔落在了地上。

接著,宋伊就硬扯著她離開了飯店,渾渾噩噩好幾天後,她問過宋伊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伊一直避而不談,只說,姐姐不想你給他們報仇。

宋玉珂拒絕去學校,她每天都守在街口找線索,宋伊就每天陪著她曬太陽,一邊紅著眼一邊默默幫她撐著傘。

直到宋伊累到昏厥的那一天,宋玉珂才知道宋伊懷孕了。

宋玉珂沒再堅持要去報仇了。

-

“我要去上班了。”

宋玉珂起身,宋伊也想跟著起送送她,宋玉珂卻已經兩三步走到門邊了。

她推開門的時候頓了頓,回頭說:“小姨,你沒對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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