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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章 外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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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章 外姓子

一夜大雨後,萬籟俱寂,外間空氣也變得清新。

公司園區的桃花開得粉艷,一場倒春寒沒有折損桃枝的骨氣,春日盛景,綠得依然發脆,粉得依舊秀麗,鄭錦年隔窗看了半晌,一整夜的疲憊消散,心情轉好。

昨晚工作到淩晨5點,天將將亮,後半夜雨勢頹散,雷聲收斂,鄭錦年伴隨著莫變的雨勢在辦公室敲擊鍵盤,直到春雨也熬不住,失了聲。

鄭錦年頭頂的燈卻一直亮著,如同他的心境,一展光明。

他因為身體緣故,很少覺得累,早晨睡到7點,不到兩個小時,醒來後,喉嚨微微發癢,像是感冒了。

輕微的感冒鄭錦年是不會在意的,簡單沖了個熱水澡,換了身體面的衣服,鄭錦年開車直奔陳家老宅。

6點左右,陳瑞發身邊的昌叔給鄭錦年來電,鄭錦年那時候在深度睡眠沒接上。

7點半左右,昌叔撥來第二通電話,鄭錦年隔了10秒接通。

昌叔知道鄭錦年恐怕要遲,問道:“錦年,還有多久到?”

鄭錦年說10分鐘後到。

本家的祭祖,19歲之前,鄭錦年還沒有資格祭奠。

19歲之後,陳家像是有了鄭錦年的存在。

祭祖是陳家一年一度的大事,落在開年之後的春季舉辦,是老爺子的規矩。本家的祖宅是四進式的大院,為了辦宴,四角門全都大開,正門大院辦了上百桌的宴席,客人全都候著,只等祭祖儀式結束後開宴。

門口的舞獅子紅紅火火,鞭炮聲從6點後就沒斷過。

鄭錦年下了車,昌叔和一眾人領著他穿過四進院,鄭錦年雙手作揖,抱拳欠身同一眾人問好,就這樣熱熱鬧鬧進了宗祠後院。

到宗祠大院後,鄭錦年免不了一番折騰。

在水盆裏凈過兩遍手,拿毛巾擦了三遍,鄭錦年高高擡起手臂,昌叔揮揮手,專門侍奉的小師傅拿來開襟的長袍,為鄭錦年妥善穿上。

院子裏全是陳家這一脈的子嗣,30多個人,隨著鄭錦年腳步邁近,一眾人往兩邊散開,給鄭錦年讓路。

幾位上年紀的族老還在世,因著老到挪不動身,便靠坐在兩邊的紅木椅上,從輩分上來說,他們算是陳瑞發的叔伯。

陳瑞發身子骨卻很健朗,一身長袍和鄭錦年那身相似,只是圖案上的蛇蟒有些出入。

鄭錦年走近,喊了聲外公,而後接過身邊人遞來的長香,在闊大的爐子邊點燃,鄭錦年附身朝正門陳家宗祠的牌匾拜了拜。

身邊人接走他手裏的檀香,又端來水盆,鄭錦年拿手點了點水,捧高手。

老師傅端來一碗盛了水的青瓷碗到鄭錦年手上。

一聲鑼鼓震響。

外圍有人高聲喚:“捧碗,開祠堂!進——”

座上的老人依次開始被人扶起,按照輩分先進,陳瑞發隨後,再就是鄭錦年捧碗邁入高門大院的門檻,身後人排成隊伍緩緩湧入。

院子裏露天的場地上,又是一番儀式。

這一套下來,怎麽著也要半個小時。

三跪九拜的,上香也不知道要上多久。

陳家四小姐湊在陳家大少爺身邊,拿手掩著唇瓣,不滿已久:“鄭錦年好本事,他一個外姓人,快趕過你這個正牌大少爺了,事事都由著他先,連祭祖這麽大的事也要等著他來。老爺子這些年,是越來越昏頭了。”

幾位少爺小姐都聚在後邊。

前方是叔伯輩的,正在祭奠祖宗。

大少爺陳殊看向前頭後鄭錦年一步才能接香的父親,看著前面幾位叔伯在做跪拜,他溫和發笑:“這話說得酸溜溜的,我爸都不介意,你們介意什麽。”

陳四無語:“咱們家人都好脾氣,心地善,所以這個家快被他鄭錦年接手了。”

陳殊性情溫潤,帶著金絲眼鏡,面上總是和氣模樣,別人說什麽他也不惱。

他勸道:“他接手也是應該的,8年前要是沒有他,這個家都要散了。這些年家族生意被他打理的這樣好,是有目共睹的事,也不知道你在不平什麽。”

陳四罵他蠢,頭一撇,不理他了。

吃過早飯,眾人返程回老宅,幾位十多歲沒成年的小姑娘陪陳殊等車,又說起這事。

“細說來,這位大表哥,我好像一年只見過一次,非得是這樣的場合他才出現的,過年吃年夜飯,也不見他的蹤影,他在這個家裏,好神秘。”

“神秘什麽呀,這個大表哥的破事可多了。你們知道嗎,他高考考三次都沒考上,大學讀了一半就肄業了。一會兒要好好問問大哥,他讀書這樣差,為什麽外公還那麽器重他?”

“是啊,大表哥脾氣好差的,打招呼都不理人的,總是板著臉。嚇死人了。”

“豈止啊,他當著爺爺的面,都敢直接罵大伯父大姑呢,還說要把三伯趕出陳家。”

“真的啊,我的天!”

“真的,我媽說的,我媽還說了,大表哥就是因為脾氣差,他老婆才不要他的,訂婚前一天,他老婆跟人跑了,我媽說,是因為他家暴。”

“嘶——”幾位小姑娘嚇的面容失色。

陳小五一向是鄭錦年的小迷妹,她年紀稍長這幾位小姑娘,聽到這些丫頭嘰嘰咕咕說個不停,一人挨著腦袋一個巴掌。

“胡說八道什麽,鄭錦年可是地地道道的天才好嗎,他大學是沒讀完,可後來自考本科拿了畢業證,去美國讀了碩士,哦,不對,是博士。人家是博士,你們是什麽,是一群聽風就是雨的小學雞。”

“五姐,你!哼!”

打發走了幾位小姑娘,陳小五走到陳殊身邊,和他一道目光看向被人群包圍送進車裏的鄭錦年。

小五剛想勸大哥不要傷心難過,大表哥將他趕去分公司采購部做小經理,確實很打擊人,但總歸是有他的原因。

話還沒說出口,陳殊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神情也不是很傷心的模樣。

前方傳來一陣哄笑聲,兩人俱都聞聲朝那處看去。

鄭錦年被人群包圍著,上車不成,被攔下又同幾位長輩在說話,那位在商會政要職幹的叔伯和鄭錦年擁抱,拍著鄭錦年肩膀,在這樣的場合裏,鄭錦年應對自如,面色如沐春風,與人談笑風生,很是吃得開。

一旁的老爺子拄著拐杖,笑看著鄭錦年,神情要多慈和就有多慈和。

而後鄭錦年被送上了車。

陳殊漸漸收了視線,也挪動步子,挪了幾步,他又看向那輛鄭錦年已經開遠的車。

畫面一閃,記憶裏有道少年陰鷙怒到極致的面孔。

那時候的鄭錦年是絕沒有半點人情味可講的,他雙眼猩紅,掐著陳殊的脖子,陳殊的力氣沒有他大,那時候以為自己真的要死。

現在的鄭錦年,脾氣收斂了很多。他站在人前,連笑意都拿捏的恰到好處,不溫不火,不鹹不淡,嘴角扯著笑,細看才知道,那眼神其實沒有一絲溫度可言。

同他打交道久的話,應該清楚,而今鄭總的脾氣很難摸,他像笑面虎,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在為什麽事計較,等你反應過來,你連自辯的機會都沒。

在這個家,他想叫誰生,誰就生,想叫誰死,誰就得死。話聽上去挺二逼的,但理確實是這個理。

陳殊收了那些零碎的片段回憶,低了低頭,忽然嘆了聲氣。

陳小五問他嘆什麽氣。

陳殊搖頭:“錦年也就是看著光鮮亮麗,你不知道,他這些年,其實過得不容易。”

大哥一副惺惺相惜的神情和語氣,讓小五覺得有瓜吃:“丟個耳朵,細說,殊哥。”

陳殊彈了彈陳小五腦門,收了傷風秋月的感觸,面色正經:“我還同情他,我被他害慘了,什麽年代了,他還給我指個包辦婚姻,我上哪說理去。怪不得他那個初戀要甩他,你們還不知道吧,他那個初戀,聽說是要回來了。”

小五吸了一個長氣,對於大哥被指婚的事,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卻對大表哥初戀這事驚訝至極:“我的天啊!”

*

祭祖後,鄭錦年忙著同人應酬,早上那頓飯等於沒吃,這會兒餓得慘,在老宅談事的書房大快朵頤,一口氣喝了兩碗暖胃的湯。

就著幾碟小菜糕點和米粥,一屋子裏的人在議事,鄭錦年全程一言未發,只專心吃飯。

老爺子的書房重地,除了被鄭錦年整治的陳三叔不在,幾位年長他的長輩,這個家姓陳的男女都在。

眾人商量了幾件大事,其中一件便是陳殊的婚事。

事情敲定完,老爺子也累了,揮了揮手,讓眾人先都出去。

家裏的老大陳榮卻不急著走,他見鄭錦年已經用完飯,正在拿帕子慢條斯理擦著嘴,身邊下人端著碗碟出去,又拿來濕毛巾,讓鄭錦年擦手,陳榮問了一聲。

“錦年,婚事的細節這都梳理得清楚了,你覺得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鄭錦年拿濕毛巾擦了擦下顎,在家裏,就用不著裝,他面上神色生冷,是沒表情的模樣,淡聲道:“沒什麽補充的。等婚事辦完,就叫陳殊回總公司來,到時候直接去財務部接任。”

陳榮吃驚。

不光他吃驚,屋裏的一圈人都吃驚,連陳瑞發也因為不明白他什麽意思而暗了眼色。

鄭錦年不在乎眾人什麽反應,這時已站起了身,轉身去拿書桌上備好的一應材料。

一沓厚重的文件夾。

陳榮楞楞看向陳瑞發,陳瑞發點頭,眼神示意一眾人都先出去。

眾人出去後沒多久,鄭錦年將攤開的文件夾推到陳瑞發面前。

陳瑞發不看,裝作看不著。

陳家是做百貨大樓發家的,旗下有幾個著名的運動品牌,賣鞋子賣的很好。

鄭錦年接手家族產業後,幾年功夫,就轉做了房地產投資和辦起了互聯網科技大樓,等於是將陳家的實體經濟一路帶上高速,和新時代接軌。

如今的陳家,早已不是當年在城南偏安一隅的小企業模式,陳家現在的投資越來越多,幾乎橫跨半個南江一帶,8個重點城市,都有鄭錦年建立新大樓的駐點。

家裏的生意,鄭錦年是打理的很好的,陳瑞發也漸漸想放手,有些事他想管,也沒有精力管。

鄭錦年很有本事他知道,他聽說他最近又開始倒騰起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投資,不免要問。

“你這陣子,在各個高校實驗室投錢,是要搞什麽數字化ai軟件?我聽不懂,你這些年個人的投資投了不少,兩年前辦的一個什麽知識付費網站,這才倒閉多久,怎麽又想起弄這一出?”

鄭錦年從私人腰包裏掏錢做的投資,陳瑞發便不管他,他喜歡折騰這種東西,陳瑞發由著他,就是怕他被這些事占了時間劃不來。

“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你少幹點,不如幹點正事,抽空啊,到底下工廠下巡下巡,看看機器,看看生產環境。”

陳瑞發又想起:“現在直播帶貨很火的,杭城那邊出了好些帶貨的達人,這方面你研究研究,我們也可以做一個試點的網商ip孵化,實轉網,這是現在的大環境,我都懂這個道理,要是真弄起來,想必又是一個突破。”

鄭錦年靠在書桌邊,繼續翻著桌上的文件夾,哼笑了一聲。

陳瑞發不懂這些,畢竟年紀在這,他就是再懂大環境,也不懂得這麽細,突然說起這話,那就是誰給他吹了點風。

鄭錦年道:“陳殊結婚後,回來總部,這事你交給他辦。”

陳瑞發頭發花白,可一雙模樣卻是俊秀的,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容貌斐然的小夥。

就是他這雙眼睛,在銅臭味裏浸淫得太久了,上了年紀,便顯得愈發渾濁。

他不高興鄭錦年最近總是跟他打太極,一著急,氣性便上了臉:“你主意越來越大了,現在我說話你都不聽了?”

“哪的事,你說的那模式,我不在行,那點盈利,說實在話,我也瞧不上。”鄭錦年實誠道。

陳瑞發臉色這才好點,他剛在座裏坐下,要拿幾個印章給鄭錦年,鄭錦年將攤開的文件再度推到他面前,這下子,是逼得他不得不看。

“老爺子,您裝看不見,我總要給你說句實心話,陳殊我派到底下歷練,早晚是要回來的,這個家怎麽著都姓陳,我一個外姓人,占了這麽多年虛名,也該還了。這些分公司的資歷備書我都記錄在這,等陳殊回來後,再一點點撥給他。”

鄭錦年替陳瑞發翻著頁,陳瑞發一只骨瘦嶙峋的手蓋住鄭錦年手背,他扶著桌面,慢慢站起了身。

兩人四目相對,老爺子眼裏多年不見的狠厲幡然而起。

他像是佐證自己那時候果然沒猜測,這就是個白眼狼,對鄭錦年的厭惡和憎恨嫌棄全都迸了出來,可兩秒後,眼裏情緒又變得覆雜。

鄭錦年瞧著,這老頭像是傷著了。

這麽多年,再怎麽著都是有情意的,陳瑞發現在是依賴他比別的多,他許是從沒想過,這個孩子過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想著從這個家抽身。

啪——

陳瑞發狠狠給了鄭錦年一巴掌。

鄭錦年挨了一記重重的巴掌,臉頰生疼,腦袋被扇得側到了一邊。

陳瑞發聲線發狠,身子發抖發顫:“不孝子。你那些打算趁早給我清空,去祠堂跪著,給我跪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

家裏的小祠堂漆黑黑的,這樣的天陰冷又潮濕,家裏的孩子只要犯了錯,都在裏面跪過。

但誰都沒有鄭錦年跪得多,跪得久。

表少爺被老爺子懲治罰跪的事很快在屋子裏傳開,依次傳到幾個小輩耳朵裏。

今天是大日子,各地方散著的人,甚至連在國外的孩子都回來了,就等著吃晚上這一頓團圓飯,老爺子卻安排鄭錦年到祠堂罰跪。

到了傍晚六點,堂廳的席面擺上桌,眾人都在等老爺子入席。

陳瑞發冷著臉,叫昌叔去喊祠堂裏罰跪的鄭錦年,昌叔晦聲道:“走了,天將黑,錦年便開車走了。”

昌叔扶穩陳瑞發的手,陳瑞發腳步顫了兩下,虛虛坐回沙發裏,靜了半天,他沈了聲,沒再提這茬:“通知外頭,開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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