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檸檬糖

關燈
檸檬糖

小時候師兄們給阿暮玩九連環,她花了幾天幾夜也解不出,師兄給她示範過一次,她覺得師兄好厲害,可輪到自己了還是不會。吃早飯的時候,六師兄當著師父的面笑話她,說師父這次養了個笨丫頭。還沒等師父訓話,阿暮抽了阿八腰間的菜刀,一刀將九連環砍了個零碎。

“我有我自己的辦法。”當時還沒半人高的阿暮倔強地看著六師兄,對方一臉驚恐地躲在師父背後。

“東西是你九師兄的,弄壞別人的東西應該如何?”彼時師父嘴角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耐心教導著阿暮。

“唔……我省下零花錢賠他一個。”阿暮並不知道九連環要多少錢,但是她知道師兄不會同她計較,不過在師父面前還是要裝乖的。

“嗯,乖了。”師父平靜地點點頭,繼續吃著齋菜。

“不是,師父,這不是重點吧?”六師兄在旁邊哀嚎,但無人理會。

阿暮翻過身,輕輕摟住王九堅實的後背,她始終沒有賠那個九連環。那時年少,以為一切難題都有辦法破解,然而命運一次一次給她增加難度,她實在解不開三十多年前的題。

王九均勻的呼吸被打斷,但沒有回過身來。阿暮懶得揭穿他,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小鬧鐘,已經早上九點了。雖然今天是周六不需要去醫館上班,但她還有別的事情,可不能再貪睡了。

“別鬧啦,我要起床了。”阿暮剛坐起身準備下床,腰間就出現一雙臂膀,她的語氣無奈又寵溺。

“怎麽抱了不到一分鐘就跑啊,”王九腦袋蹭在她後腰,有點毛躁的頭發隔著絲緞的睡裙輕輕摩擦在她腰間,有一點癢,“你看我昨天多乖,你都跑到男士桑拿房了我都沒生氣,晚上還守著你好好休息,今天不打算跟我好好約會一天以示獎勵?”

“我今天約了秋哥,要去他家吃飯,要不你跟我一起?”阿暮剛說完這話,就感覺到王九從背後坐了起來,只是手還圍在她腰上。

“啊?什麽時候約的秋哥啊?我怎麽不知道?”

“前兩天打電話約的啊。”阿暮有些想笑,怎麽連秋哥的醋都吃。

感覺到背後的沈默,阿暮心下料到他又起了什麽壞心思,趕緊提醒道:“我已經拿你的錢交了一年的電話費了,你別想著偷偷弄欠費噢。”

“誒,這都被你猜到了?”

前幾天回家,王九送了阿暮一大堆首飾,其中還有幾件說是偶遇秋哥,對方硬要搶著買單的。阿暮覺得很感動,然後把王九的錢全部沒收了。

哪有這麽亂花的?一點規劃都沒有。

王九沒有回答到底要不要去秋哥家,只是伸出一只手摩挲著阿暮的右手無名指,聲音有著幾分試探:“說起來,我前兩天看見一枚很好看的戒指……”

“打住,我可不要,戒指一枚就夠了。”阿暮心道賺錢多不容易啊,怎麽總想著往外花呢。她自從發現四仔死活不給自己漲工資以後,對於金錢這塊可以說是更加重視了。

“誒?但是,但是是鉆石的哦,銷售員說鉆戒才有唯一的意義。”王九立刻坐直,眨了眨眼睛,與側身的阿暮對視。

“銷售員想騙你花錢可不得這麽說嗎?鉆石不就是碳?那都是商家的騙局啦。”阿暮有些得意地說起這些。

“嗯?誰教你的?”王九立刻半瞇起眼睛,眼神警惕。

“五師兄咯,他沒事的時候總看報紙和雜志。之前問了一嘴我手上戒指的事,然後還誇你來著,說你沒有掉入消費主義陷阱。”其實阿暮知道,他只是單純的不懂,可是她真的不在乎。鉆石長得跟顆方糖似的,哪有她手上的歐泊五彩斑斕的好看。

她討厭世俗強制給予的價值,石頭也好,人也好,她用熱烈而自由的眼眸,溺死碌碌平庸。

王九最後還是決定不跟她一起去狄秋家裏,他知道阿暮有事情要跟狄秋談,所以並不打擾,還找了個借口說回果欄加班。

阿暮到達的時候,狄秋尚在苦修室,她無可奈何,只好先給三座牌位上了上香,這是她每次來這個家必做的事情。

牌位上那個年輕女子的照片溫柔似水,跟狄秋很般配,兩個孩子笑得一臉天真,卻愈發讓人心疼。阿暮沒見過他們,卻又覺得認識了他們好久。生死兩頭,他們守候著一樣的珍寶。

“最近回城寨工作怎麽樣?還適應嗎?”狄秋悠然地走了出來,在長椅上入座。若是阿暮不知道苦修室的存在,定會覺得眼前這個儒雅的男人不過剛剛結束一場妙筆底龍蛇,甚至身上還沾染著墨香。

“嗯,跟以前沒什麽區別,就是那些病人話更多了,總愛抓著我問這問那。”阿暮有些心不在焉,邊回答著邊給狄秋倒上一杯茶。

“城寨裏環境到底不好,有沒有考慮過自己在外面開間醫館……嗯?做什麽?”狄秋右手執茶杯,剛抿下一口,見阿暮雙手托住自己的左臂,表情肅穆,臉上的笑容漫上一絲訝異。

“傷口不處理的話可能會發炎。”阿暮眉宇緊鎖,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擔憂與哀愁。

“都是些小創口罷了,我同你說過的。”狄秋眼神閃躲,假裝自然地抽回了手臂,又往阿暮手上放了一盞茶,“這茶很不錯,你嘗嘗,喜歡的話也帶一點回去。”

“秋哥,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阿暮把茶放下,沒有順著狄秋的話題聊下去,她的目光閃爍著猶豫和不安,嘴唇微啟,在詢問和退縮之間徘徊。

“嗯?”狄秋看出來今天阿暮不太對勁,但還是回之以一個溫柔的笑容,示意她放心大膽地往下說。

“我知道這不可能,但我只是想做一個假設。”她沈吟片刻後,終於還是發出了一聲沈重的嘆息,“如果我是阿占的女兒,你會殺我報仇嗎?”

空氣中的溫度在下降,好似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周遭的時間,餘她孑然一身,等一個破碎的天亮。

“阿暮,不是什麽事情都能拿來開玩笑。”狄秋嘴角緊抿,方才的微笑被一抹不易察覺的怒意所取代。阿暮曾經想象過,像秋哥這樣的男人真正動怒之時會是什麽樣子,原來不是狂風驟雨,而是秋日裏突至的寒霜。

“我沒有開玩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阿暮鼓起勇氣說下去的話被突然打斷。

“沒有什麽如果!”狄秋簌地站起,往日溫和的眼眸此刻變得深邃又銳利,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音量雖未提高,卻字字千鈞,藏著無法忽視的憤怒和失望。

“不可能的事情,不必假設。”狄秋看著阿暮失措的眼神,自己也一剎那的慌亂。他輕輕垂下眼簾,長睫微顫,深吸一口氣試圖平息內心的波瀾。

須臾,他的聲音又回覆了往日的溫和,卻帶著些許歉意:“我去看看午飯做好沒,有你愛喝的魚羹。”

伴隨著腳步聲的遠去,阿暮用手背快速地擦拭掉臉上那滴淚,她忙倒了兩杯茶給自己灌下去,意圖壓下心間的擁堵。

情同父女,代表著並非真父女,她一直都清楚的。阿暮其實覺得自己很幸運,她雖然沒有父親,但她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師父,來了香港,又讓她遇見了狄秋。兩個破敗的靈魂惺惺相惜,彼此支撐。

她從未想過要替代什麽人,那個缺了兩顆牙齒,愛吃糖的小女孩,永遠是狄秋的心頭肉,她無法,也無需去比較什麽。

可阿暮見過那張全家福,一家四口都掛著幸福的笑容,其中三個人的頭像被剪下來,貼在了牌位上。最後剩的那一個,他的快樂永遠留在了三十多年前的照片裏。小孩子的記性不好的,如果狄秋現在這般見到他們,阿暮怕那個小姑娘認不出爸爸。

他本該是溫柔拂面的春風,而非凜冽刺骨的冰雪。

只是她從未想過,她予他的溫暖,好像只存在於一個夢幻的氣泡裏。仇恨是打開現實之門的那把鑰匙,阿暮只是提及,就如此脆弱地被戳破。

她只覺得四肢被無形的力量壓制,呼吸中透著焦灼,整個腦袋渾渾噩噩,無法思考。

“怎麽在椅子上睡著了?”

阿暮抱著一個靠枕,倚靠在長椅上,她覺得眼皮很沈重,像是要逃避般閉上雙眼。她以為自己只是困了,直到聽見狄秋的聲音,感受到他的手背靠近自己的額頭,她只覺一片冰涼。

“發燒了?來人,立刻叫醫生過來!”狄秋的語氣裏透著焦急,此刻鉆進阿暮耳朵裏,卻像薄荷般清涼。她並非虛無,她渴望上天垂憐,讓泡沫破碎的細微之聲,能喚醒沈湎於回憶的可憐人。

阿暮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舒適的大床上,腦袋還是有點暈,但比起剛才要好轉一些了。

“阿暮小姐你醒了?我趕緊去通知老爺。”隨著聲音看過去,阿暮這才發現房間一角守著一名傭人,無疑是狄秋留下來看顧她的。

“醫生說你是昨天中暑,有些脫水虛弱。今天天氣又涼,出門吹了冷風,這才發燒了。”狄秋進來的時候還幫阿暮倒了一杯溫水,示意她喝下。

“秋哥,你的醫生倒是挺有本事,連我昨天中暑了都能看出來。”阿暮看著狄秋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接過溫水乖巧地喝下大半,她確實也覺得嘴巴幹渴,發燒真是不好受。

“醫生可沒這個本事,但你Tiger哥有。”房門處響起嘶啞的聲線,阿暮詫異地投去目光,竟是身著西服的Tiger哥微笑著倚在門口。而他旁邊正是抱著雙臂,目光深沈的龍卷風。

“誒?龍哥,Tiger哥,今天什麽日子?”阿暮嚇了一大跳,怎麽暈了一會兒,三位大佬就聚齊了。

“是交租的日子。”狄秋見阿暮神色迷茫,笑著解釋,“我本來也忘了,他敲門的時候我才想起來。見你病倒了,你龍哥也不肯走,非要看著你醒過來才放心。”

“什麽叫我不肯走?”龍卷風冷著臉質疑,“明明是你安排我給王九家裏打電話,打不通不許走。”

“哇,龍哥你這話太傷人了,難道你不關心我嗎?”阿暮跟龍卷風到底相熟,撒起嬌來也無所顧忌。見到一旁偷笑的Tiger哥,她才想起發問:“誒,那Tiger哥怎麽也來了?廟街也要給秋哥交租嗎?”

“胡說什麽呢這丫頭?”Tiger笑著蹙眉,“就是想著好久不見了,今天過來的話還能遇見阿祖,一次見上兩個,節約時間。”Tiger哥眸底似有深意,阿暮立刻捕捉到。大約是昨天對話之後,Tiger哥心底也有疑慮。

“怎麽?你很忙嗎?見我們耽誤你時間了啊?”狄秋見阿暮沒事,也是放下了擔心,加之方才對阿暮發了脾氣,內心十分懊悔,此刻故意開著老友的玩笑,想活躍一下氣氛。

阿暮這時才想起剛剛龍卷風提到了一下王九,趕緊解釋道:“對了,阿九今天有事回果欄了,你們不用給家裏打電話了,他都不知道幾點回家呢。我休息一會兒晚上自己回去就行。”

“女孩子不可以這麽逞強的。”Tiger哥悠悠道,然後看向狄秋,像是要故意支走他,“幹脆你派人去果欄通知一下,你的人出面比較有威懾力。”

“你說得對,必須得讓王九親自來接。”狄秋語畢起身,臨走還叮囑了阿暮先別起床,廚房裏還給她熬著藥。Tiger哥則跟在狄秋身後一起下了樓,臨走前給了阿暮一個眼色,兩人很有默契地點點頭。

“你們倆不必使眼色了,我知道你有事找我,說吧。”龍卷風走了進來,坐在了剛剛狄秋的凳子上,他面色冷峻,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很公平的,龍哥。”阿暮覺得心臟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發燒導致的身體不適,還是害怕即將到來的真相,“你告訴我你跟阿占決戰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作為回報,我告訴你洛軍的身世。”

龍卷風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臉上看不出悲喜,他沈默了許久,把手伸進了口袋裏。阿暮以為他要掏出來一支煙,阻止的話語都已經堆積在了嗓子眼。

下一秒龍卷風握著拳放在阿暮的床頭櫃上,手一松,掉落出來三顆檸檬糖。

“我不好奇,你最好也不要。”他沈穩的聲音沒有一絲動搖,挺拔的站姿讓他此刻的俯視顯得居高臨下,彌漫著不容拒絕,“藥很苦的,記得吃糖。”

“龍哥,這就是客廳茶幾上的待客糖啊,你太敷衍我了吧。”阿暮假裝沒聽出來他的深意。

“是啊,糖就在客廳放著,但沒人記得給你拿,知道為什麽?”龍卷風忽然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緩緩地轉身走向門口,“因為我們都習慣了,不吃糖,就不會想起藥有多苦。你們年輕人不一樣,你們會怕苦的,害怕其實是很珍貴的情緒。”

“可是你拿給我了,你記得甜的滋味。”阿暮淡淡的話語一出來,龍卷風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她繼續說道,“沒有人會習慣苦楚的。你可以不告訴我你的秘密,但你不能阻止我繼續想辦法。我已經沒有師父了,他臨終前,心裏有無數的遺憾,我不能看著你和秋哥也這樣告別。”

龍卷風沒有動,也沒有回頭,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壓抑而微妙的寧靜,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能聽見沈重的心跳聲。

“先什麽都不要告訴阿秋,其餘的,再想辦法。”龍卷風只留下了這麽一句話。

阿暮獨自留在這個靜謐的空間裏,太陽逐漸下山,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靜靜灑在地板上,暖黃又溫柔,照亮了滿室的沈默。

龍卷風什麽都沒說出口,卻無形地證實了他與陳占有故。這一下子,牽連到了兩個人。阿暮大膽地猜想,龍卷風放下煙的那一刻,應該是放棄了求死才對。畢竟他還有信一,他與這世間尚有牽掛。而她,一定也是狄秋的牽掛。

樓下響起了汽車的轟鳴聲,阿暮輕蹙著眉走到窗邊,看見熟悉的車輛裏走下心心念念的人影。

“秋哥,阿暮病倒了是怎麽回事?誒你們三個老……大佬怎麽都在?”王九站在門口急躁得要命,差一點又亂了方寸。

阿暮莞爾一笑,她想起來小時候沒學會的解九連環,這一次她要認真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