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名是最短的咒

關燈
名是最短的咒

阿暮拿著信一給的那些差佬的信息,來到了新界的警局門口,她在榮譽墻上找到了其中職位最高的那個人的照片——一個斯斯文文,還戴著細邊眼鏡的,姓林的督查。

她拿起相機對著榮譽墻就記錄了一張,可惜她一下忘記了,雖然自己不會因為服裝而引人註意,但胸前掛著相機的人在哪裏都會被人盯上。果然,白光一現,背後就傳來了喝止她的聲音。幸好是大白天,阿暮趕緊往人群裏跑,拐過幾條巷子總算是甩開了跟著的人。

只是這下麻煩了,相機的聲音又大,燈光又刺眼,這還只是對著照片拍攝。等去了天義盟那些場地對著人拍,豈不是更加明顯?這才剛一開始,好像就陷入了瓶頸。

阿暮躲進了路邊一個餐廳,她需要休息一下重新思考。她很少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吃東西,一個是因為省錢,另一個是確實也不太知道怎麽點。她對著菜單上的幾個詞,忽然動了念頭,於是點了一份朱古力奶和馬拉糕。

好甜呀。

阿暮喝第一口的時候覺得還可以,第二口就已經膩著了。馬拉糕本身不算甜膩,但配合上朱古力奶實在讓人失了胃口。阿暮想起前兩天去找王九的時候,他非要讓自己把那個昂貴的巧克力帶回去,自己堅定地拒絕了。那些東西嘗一塊就夠了,至少一整個月不會惦記。

果然,人就算失去記憶,很多習慣也是不會變的。

師門基本上自給自足,香火錢除了維護門派運轉也會給到弟子們一些津貼,也就是個零食錢。據師兄們說,王九小時候的津貼全花在了買糖上,甚至上供的點心最後也都進了他肚子裏。八師兄對此十分不滿,他真的不是師門吃最多的,但肉就是都長他一個人身上了,真是沒處說理。

後來啊,後來王九的津貼都給阿暮花了,阿暮意識到的時候,她把二、五、八三個家夥的津貼全給搜刮了,拿去補貼師兄,反正他們也不怎麽下山出任務。可是那些錢師兄沒有拿去買糖,而是去了賭館,變成了更多的錢,再重新平均分配到每一個人身上。甚至有段時間六師兄還找到自己說要入股師兄的搖骰子事業,被阿暮揍了一頓。

他明明不是個自私的人。

阿暮用力甩了甩頭,都過去了。雖然很膩,但阿暮還是吃光了,不可以浪費食物,即使為此要喝很多水緩解。

走出店門口沒兩步,就見十字路口處有不少人圍觀,可那些人也只是來來往往的矚目,並未駐足。阿暮走近,是一個中年婦女坐在馬紮上,看服裝就知道是貧寒人士,同時還一臉的枯槁。牌子上寫著“愛女失蹤”,上面貼著各種各樣的信息,包括女兒的學生證,照片,還有走丟的時間和地點。

是一個月前,就在新界。

阿暮心裏一沈,她不確定這個人的女兒和天義盟有沒有關系,她只是想到那個自戕的女孩,有沒有人給她好好安葬。王九給她的資料裏有寫,那些人專門沖著孤兒和社會邊緣人士下手,這些人沒有什麽社會關系,失蹤了也沒人在意。所以大抵是沒有的,她大概從生到死都在獨行。

阿暮不忍地蹲下身,她想跟這位可憐的母親了解更多的信息,也許,也許自己能救的那些人裏,也有她的女兒呢?阿暮剛蹲下,就見這位婦女眼前一亮,抓住了阿暮的手臂:“你是記者?你是記者嗎?我女兒的事終於有人願意管了?”

對了,記者,如果有記者能幫忙揭發這些,掀起一些社會輿論,能讓她的計劃實施得更加順利。

“我不是記者,但我認識記者,你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訴我。”阿暮心想,狄秋的商會少不了跟記者打交道,讓他引薦一下應該沒有問題吧。至於對方願不願意,都不重要,到時候自己把這麽大的新聞砸到他面前,是個記者都得接住了。

跟這位母親的交流沒有更多的信息,只是拿到了女孩的照片,還有這位母親的聯系方式。她女兒失蹤了一個月,警局根本不立案,只因那個女孩是不良少女,差佬們就覺得她是自己離家出走了。當然,這不過是明面上敷衍的理由罷了,真相又有誰知道呢?

阿暮晚上了才回去,她摸索到了天義盟某個生意的交易流程,只是不好拍照。她決定下一次開著車來,躲在車裏就能隱藏快門聲和部分亮光,只是這幾天得加強訓練了。

回去的時候看門的人一個個欲言又止的樣子,阿暮狐疑地看向他們,那幾人最後就提醒她去趟柒記看看。

奇了怪了,柒記能出什麽事。

走到門口的時候,卷閘門關到一半,裏面亮著燈,還有說話的聲音,倒是挺不常見的,鉆進去的那一刻阿暮幾乎懵了。

王九怎麽在這?他怎麽還醉了?七師兄怎麽還敢灌醉他?

師門的規矩不少,其中大部分,每個人都在偷偷違反,比如吃肉。但是有一條,所有人都很默契地一起遵守,甚至幫忙監督,那就是不允許七師兄和王九一塊兒喝酒。

原因很簡單,七師兄酒量太好了,但是心眼不太好,他明知道王九喝不過他,每一次都把人往醉裏灌。王九酒量也很好,只是在七師兄面前不夠看罷了。

阿暮記得小時候,六七九經常一起偷喝酒,師父對這事兒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後來他們不帶六師兄玩了,因為他實在太菜了,而且酒品不好。喝兩杯就多,一喝多就哭,哭來哭去無非是說自己英俊瀟灑又武功高強,偏偏是個窮和尚,給不了豆腐西施幸福的生活。後來阿暮和師兄在一起,師父默認了,六師兄也哀嚎了好一陣子。早知道師父不反對徒弟談戀愛,自己當初就該主動出擊,不該眼看著對方談戀愛結婚生子。

阿暮知道他亂說的,他在乎的哪裏是這個,不過是怕自己一身血腥與仇怨,打擾了姑娘本該安穩的生活罷了。

師兄就不一樣了,他一開始喝醉的時候很安靜,六七八九睡一間大房,七師兄還在吐槽六師兄讓他學學人家的酒品,喝多了一句話不說,光睡覺。話音未落師兄就坐起來了,眼睛都沒睜開,盤腿坐在床上開始大聲念心經。從“觀自在菩薩”一路念到“菩提薩婆訶”。連個磕巴都沒有,背完又開始反覆,平時做功課都沒有念得這麽順暢過。直把另外三位師兄嚇壞了,還以為見了鬼呢。

一開始還覺得有趣,大晚上把二和五也喊過去圍觀,阿暮雖然年紀小他們也沒放過,哐哐地敲門叫起來看戲。

阿暮那時候覺得師兄可真厲害啊,心經背得真流利。但等師兄背到第十一遍還沒有停歇的意思時,大家終於有點受不了了。他字字清晰,聲音又大,整個房間魔音啊不是,佛音穿耳,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七師兄想叫醒他,根本近不了身,那家夥喝多了以後防備心可重,使起招式來更是沒輕沒重的,七師兄挨了幾下拳腳也放棄了。最後聽說六七八都擠去了二五的房間才睡的覺,第二天師兄只喊著口渴,卻全然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

本來一次意外就夠大家印象深刻了,偏偏七師兄不信邪,又灌了他一次。這次好了,六七八合力總算把他從屋子裏丟了出去,自以為能夠清靜一下。

誰知道師兄跟夢游似的,走到師父房門口開始繼續念經,還不知從哪掏了個木魚出來。最後是師父忍無可忍給他打暈了才消停的,只是七師兄也因此跪了兩天兩夜的禁閉室。後來師門又多了一條規矩,不許七和九一起喝酒,王九一直覺得挺委屈的,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所有人嫌棄了。

“怎麽就不長記性呢!”阿暮看著逐漸斜躺在長椅上的王九咬牙切齒道。她才不信阿柒剛剛是去天後廟了呢,明明就是借機跑走,這會兒應該躺床上睡著了都。

阿暮拿著膠帶撕開一截,蹲下來湊近到王九腦袋邊。但是不對啊,把嘴巴貼住了他也能拿手撕開,那不如先把雙手纏上?阿暮剛把膠布貼上他手腕的皮膚,突然有點好奇,王九應該不記得任何佛經了,那他一會兒會成夜地背誦什麽?阿暮黃褐色的眸子裏湧上了好奇的情緒,她放下膠帶,靜靜地蹲在王九腦袋一側。

過了約莫十來分鐘,王九臉頰的通紅尚未消去半分,他半睜開迷離的雙眼,看著眼前人喃喃:“阿暮?”然後下一秒就伸開雙手把阿暮摟了過去,阿暮一個沒站穩幾乎摔在王九身上。

餐廳的長椅很窄,王九側躺著占了大半個空間,阿暮只能坐在狹窄的一側,上半身被摟住,姿勢很不舒服。阿暮掙紮了幾下,卻發現掙脫不開。奇怪,怎麽醒了,難道是剛剛的針灸有效果了?

“阿暮……阿暮……”阿暮此刻也不知道王九是清醒還是迷糊,只聽他嘴裏不停念叨著。

“有話你就說。”阿暮真服了,她明天必須親自盯著七師兄去罰跪,“是不是要喝水?”

“阿暮阿暮阿暮阿暮阿暮。”王九的語速變快,發音逐漸清晰。

阿暮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把自己名字當經書念了。人失憶了以後文化水平也跟著斷崖式下降啊。

“阿暮阿暮阿暮阿暮阿暮。”王九像念經一樣不停重覆著這兩個字,阿暮想著如果現下能有一個木魚,一定能擊打出不錯的節奏感。

“閉嘴!”她實在忍不了了,被摟在一個充斥著酒味的懷裏掙脫不開,還要聽著唐僧一般念咒,內心後悔得要死剛剛沒有拿膠布封上他的嘴巴。

“哦。”王九應了一聲,居然真的安靜了。

怎麽這麽乖?再試試。

“繼續說話。”

“阿暮阿暮阿暮阿暮阿暮……”

“停!”

聲音驟然消失。

這也……太好玩了!阿暮忍不住笑出聲,王九又摟緊了幾分。她眼含笑意,拿腦袋往王九懷裏又拱了一下。

“原來是我呀。” 不是日夜背誦的經文,他貪得浮生閑,掛念的不過一個簡單的名字。那是他的咒。

阿暮覺得椅子好硬,腰好酸,但是懷抱比思念完整,她決定忍耐。

醒來的時候阿暮躺在長椅上,身上還蓋著王九的外套。而昨晚酒鬼此刻坐在對面喝著一只汽水,樂呵呵地看著自己。

“沒想到光頭那麽能喝啊,害你在餐廳睡了一晚,實在抱歉。”他眼睛瞇起,笑得懶憊。

阿暮擡頭一看鐘:“八點了?怎麽七師兄還沒來開門營業?”卷閘門依然關得好好的。

“六點的時候就來過了,看我摟著你睡呢,一句話沒說就把門又關上了。”

怎麽說得這麽自然啊?完全沒打算解釋是吧?

“……算了。”阿暮揉揉腰,決定找機會勸說七師兄把長椅換成卡座,至少包個墊子什麽的。她視線對上王九胡子拉碴的下巴和更為淩亂的頭發,感覺就這樣回去肯定會被A仔他們笑。不,走出門口就會被提子他們先笑話了,傳到信一耳朵裏大概夠再笑個一年半載的。

她起身一把抓過王九的手:“走,帶你去梳洗一下。”

“所以,你不僅自己偷用我的水龍頭,你還帶著王九一起偷用?”阿暮從陽臺翻進去的時候,幾乎踩在龍卷風鞋子上,隨後跟上的王九也嚇了一跳。此刻兩個人像壞學生被教導主任訓話一般,阿暮的下巴都抵到胸口了,而王九在一邊偷笑,被阿暮踹了一腳。

“龍哥,這麽早就起床啦哈哈。”阿暮訕訕地笑道,見龍卷風冷眸對著她,趕緊解釋,“我也是怕他在外面嚇著街坊嘛。”

龍卷風冷毅的臉上未有絲毫表情,只寒潭似的目光輕輕一掃,徐步走到門口拿出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忙完來柒記叫我,今天還要營業。”說著走了出去,還把門帶上了,習慣真好。

阿暮想說柒記也還沒開門,但話沒來得及說出口龍卷風的背影就消失了。算了,先用著吧。

兩人洗漱完畢,王九身上酒氣總算是消散了大半。阿暮還在擦拭著臉上的水漬,王九已經一個環抱將她攬在懷裏。

“城寨環境可真差,要不我先買套公寓湊合著?”他把下巴放在阿暮的頸處摩挲,誰料阿暮輕叫一聲。

“你躺好了。”王九還沒待反應過來,已被阿暮摁在了理發椅上,她從一旁的工具架上拿出一套碗和刷,又往裏倒著不知道是什麽的膏狀物體,開始攪拌。

“你,不會是要給我刮胡子吧?”在看到阿暮點點頭之後,他嚇得就要從椅子上彈起來,被阿暮一瞪,又趕緊縮了回去。

“你,會嗎?”王九的聲音有點發抖,阿暮收在眼底只覺得好笑。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龍哥一天至少刮十個人的胡子。”她笑著準備將剃須膏塗抹到王九的臉上,只見他難以克制地往反方向躲,阿暮微笑著一偏頭,王九又咬著牙把腦袋擺正回來。

“哎呀,你放心吧,我特別擅長這種小型武器。”她見王九似乎真的很害怕,趕緊安慰道。

“武器?你管剃須刀叫武器???”王九的瞳孔瞬間緊縮,阿暮猜測他被阿柒追殺的時候也未必這麽害怕過。

“你信我一次,絕對絕對沒事的!”阿暮討好地笑著,眼睛彎得像月亮,“你讓我試試手嘛,我早就想學了,信一也不肯讓我試。”

一聽到信一的名字王九立刻躺得板板正正的,視死如歸的表情變成了凜然正氣:“試,就拿我試,不許找那個卷毛。”說完還嫌不夠,一把抓住阿暮正在塗抹的手腕,眼神像要吃人,“以後也不許給第二個人剃須,聽到沒?”

阿暮覺得臉上一熱,剛想著要怎麽回答,就聽王九繼續說道:“……哪怕我今天死在這,你也不許!”

“收聲吧!”真是,正經不到三分鐘。

她還能嗅到令人微醺的果酒香,宿醉的眩暈好像傳染到了自己身上,她也貪杯,喝光一杯晨曦,又飲盡一盞黃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