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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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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

晚上十一點多了,柒記已經打烊,阿柒正在做著最後的清潔工作;信一站在櫃臺前,對著賬本蹙著眉,有個數字他一直沒對上;龍卷風坐在一旁,翻看著今天的報紙,然後打了個呵欠。

“老大,你先回去休息吧,這個賬我明天算清楚了拿給你。”信一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個數字耽誤了半天了,阿柒都打烊了。

“嗯。”龍卷風點點頭,把報紙折疊起來,也未擡眼多看,聲音冷冽沈穩,“別弄到太晚。”

“咦,都這麽晚了?”阿柒見到龍卷風起身,這才看了一眼時鐘,“阿暮還沒回來麽?”

信一也才反應過來,阿暮今天跟著狄秋出席活動去了,本來說八點就能結束的,怎麽還沒回來呢?阿暮去的時候信一就覺得不太放心,鐘先生的酒店開業,多半能碰上大老板和王九。只是狄秋並未邀請自己,信一也不好賴著去。想來今天晚歸,多半又是被王九那個無賴纏上了吧。

信一的心情有些覆雜,他也不是沒偷偷想過,如果阿暮真的能放下王九,自己興許能有那麽點機會。但他覺得一切隨緣就好,他習慣於做一個守護者,去守衛重要的東西。在他心裏,城寨遠勝過一切,愛情也要往後靠。何況阿暮是他得不到的月光,從來也不由得他守望。

可是她跟王九的關系越來越覆雜了,信一看著她被反覆折磨,不知道該勸她早下決斷,還是細水長流。左右也跟自己無關,信一覺得多少有些遺憾。

一陣腳步聲,幾個城寨的小弟們領著狄秋進了柒記,信一沒有掩飾眼裏的驚訝,怎麽只有他一個人?而且表情很慌張,一身長褂都沾染了不安。

狄秋看了眼信一,又看了看剛剛站起身的龍卷風,還是對視上那雙金絲細框眼鏡後深邃的雙瞳,盡力讓心情平覆:“對不住,我把阿暮弄丟了。”

“什麽?”信一驚呼一聲沖出櫃臺,龍卷風眉頭輕輕皺起,把手裏的報紙往桌上一放,整個人仍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些擔憂的情緒,他直直看著狄秋,等著他做詳細的說明。

“什麽情況?”阿柒本來在後廚收拾著道具,聽完狄秋的話拎著菜刀就沖了出來,面含怒氣站在狄秋跟前。

信一趕緊喝止他:“餵!阿柒!把刀放下!”

“哎呀,順手帶出來的而已。”阿柒抱怨著轉過身,把刀往排擋裏一扔,菜刀帶著起勁穩穩地插在了砧板上,“我還能砍他不成?!”

你明明就是想砍的吧!信一在心裏吶喊。

“阿秋。”龍卷風低沈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吵鬧,“說詳細些。”

龍卷風坐了回去,狄秋坐到了他對面,把情況大致說明了一下。目前已知兩個人是在碼頭消失的,大概率是上了船,但那個碼頭大小船只無數,需要一些時間找探查才能知道具體上了哪艘。

說明的過程中龍卷風沒有過多的表情,甚至安慰狄秋不要太過焦慮。信一則幾乎把擔心兩個字寫在了臉上,自己果然應該賴皮一點跟著去的。一旁的阿柒聽到阿暮是和王九一塊兒消失的以後,反而放松了幾分,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他們兩個人一起,遇不了什麽危險的,還是擔心他們惹事吧。”阿柒踱步走回了排擋裏,準備最後收拾一下。

放心得也太快了吧?但是好像也有點道理。

“龍哥,大老板帶著人在門口。”提子從門外走了進來,他今天負責駐守城門,此刻向來沈穩的臉上帶了一些不安,“他非說阿暮帶著王九私奔了,讓我們給個交代。”

“這個大老板,腦子被豬油糊住了吧!”信一罵罵咧咧,攔下了準備出門應付大老板的狄秋,“秋哥,我去對付他就好了。大老板那人也是個無賴,就是欺負你顧及體面不好罵他,這才上趕著來甩鍋。”

狄秋纏著無數串珠的手掌拍了拍信一的肩膀,輕抿嘴角:“不必擔心,這件事情你沒有參與,還是我去解決比較好,不能讓他把臟水潑在阿暮和城寨身上。”

一直沈默的龍卷風站起來,輕輕地把信一把裏拉了一下,硬朗的輪廓肅靜又令人心安:“繼續算你的賬,我陪阿秋去處理。”

那天總算是把大老板打發走了,從提子的轉述裏信一夜聽明白了,大老板無非是不想自己耗錢耗力去找人,責任往狄秋身上一推,找阿暮的時候順手把王九帶回來就行。信一覺得王九也挺可憐的,攤上這麽個大佬。

狄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關心阿暮,甚至勝過龍卷風,信一第一次見他如此慌張的神色。他們派了許多人出去打探,力求盡快找到個結果。信一也沒閑著,去了今天爆炸的酒店現場,拍了一些炸彈碎片的照片,收集了一些現場的口供。不過並未有什麽有效信息,信一只好回家等待。

誰知道十二少已經在等著了,一見信一回來立刻沖了上來:“聽說阿暮跟王九私奔了?是真的嗎?”

□□是真挺閑的,這才過去了幾個小時,謠言已經如此沸沸揚揚了麽?信一拽了一下領帶,讓自己松松氣,盡量排解掉這份暴躁。

“少造謠了,到時候阿暮回來又得揍你。”信一坐了下來,拿過一罐啤酒,一口悶了大半。手裏的資料順手往桌子上一放,照片散落開來。他冷靜下來後開始給十二少解釋,阿暮是和王九追炸彈犯去了,可能不小心上了船出了海。

說著說著,信一仰頭喝下最後一口啤酒,放下遮擋在眼前的啤酒罐,睨著十二少疑惑道:“餵,怎麽這麽嚴肅啊?”

十二少拿著散落在桌上的那疊照片一張張細看著,眉頭越皺越深,信一難得見他如此嚴肅的表情。

“這個□□,和上次在廟街炸的那個,是一樣的。”十二少擡起頭,耳環在燈光下溢著銀色的光澤。

對上信一難以置信的眼神,十二少伸出手指著圖上的各種細節:“上次事情發生後我們內部也調查了很久,那些炸彈碎片我每天看八百遍,絕對不會認錯的。這就是同一夥人幹的。”

“同一夥人,所以目的是什麽呢?”信一邊說邊沈思著。

“歌舞廳那次,無非是挑撥架勢堂和暴力堂的關系,如果王九真的當場被炸死,兩個幫派的梁子就解不開了。”十二少也很正經地幫忙分析著,“你是不知道,賬本拿回來以後Tiger哥還覺得不安心,差點讓我拎著水果去看王九來著。還好我堅定地拒絕了,我說阿暮都照顧他那麽多天了,情分都算在咱們賬上呢。”

弄死對方頭馬,比什麽搶地盤鬥毆可嚴重多了,無異於直接打龍頭的臉,打完還吐上一口唾沫,戰爭一觸即發也有可能。

“那這次呢?”信一無視了十二少的碎碎念,“這次是鐘先生的酒店,暴力堂一定會來,出了事甚至會說是暴力堂的仇家搗亂。狄秋作為會長出席,怎麽也能扯上幾個龍城幫的人。所以這人的目的並非針對架勢堂,而是希望越來越多的□□幫派大亂鬥?”

信一和十二少面面相覷,如果出於這個目的,那目標人物可太多了。這幾個大幫派如果亂鬥起來,無數其他幫派都可以從中獲利。甚至於警方那邊,也巴不得□□大亂,他們可以趁機消除不少勢力。

黑白兩道都有牽扯,這下可難找出真相了。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打亂了信一的思緒,門外站著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阿柒你淩晨來找我,是想問阿暮那邊的進展?我現在確實沒有太多信息可以給到你,但我們肯定不會讓阿暮出事的。”信一將人請了進來,非常誠摯地做著承諾。

阿柒則顯得有一點點局促,他沒有坐下,而是靠墻而站,像是思考了許久一般,對著信一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就是萬一哈,畢竟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嘛,那個如果萬一的話……”

“哎呀阿柒,你別磨嘰了,有什麽話趕緊說,大家都是熟人。”十二少聽不下去了。

阿柒白了他一眼,繼續看著信一說道:“我就是想說,萬一萬一萬一,阿暮真的是和王九私奔了,你就隨他們去吧。”

“啊?”信一和十二少齊齊被這句話驚住,這麽離譜的謠言阿柒怎麽還能當真呢。

阿柒顯然看出了他們的疑惑,微微嘆了口氣,解釋道:“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那小子失憶前反正有過這種想法。萬一又突發奇想呢?”他掃了一眼驚愕的信一,眼底湧上一縷憂愁,緩緩說道,“說是師兄妹,大了他們十幾二十歲,兩個人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小九和小拾我都一樣心疼。”

阿柒看著陷入寂靜的信一:“過去太苦,我已經找到自己的歸宿了,我希望他們也能找到。”

經歷了一天的煎熬,第三天總算有進展了,可以確認他們是追上了去泰國的一艘郵輪。

信一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腦袋都快炸了,泰國?阿暮連城寨都沒出去過多少次!她也沒有護照啊,什麽行李和現金都沒帶啊,就算再郵輪上不愁吃喝但這幾天要怎麽過?還有那個王九,就是一個典型的危險因素。

然而最重要的是,現在能怎麽做?難道等著郵輪再航回來嗎?十天半個月就幹等?

不得不說,狄秋的行動力是真的快,上午信一還在抓耳撓腮呢,下午狄秋就租好了一艘小型客船,並且打點好了所有的文件手續,第二天一早就能出發。他說自己沒有辦法離開香港那麽多天,所以希望信一能替他去接回阿暮。信一自然義不容辭,本來阿柒也吵著要一塊兒去,龍卷風覺得柒記歇業好幾天的話會影響城寨的民生,於是拒絕了他的請求。

信一一早收拾好來到碼頭,見到這艘兩層的客船,約莫能容納個幾十人。但此時並無一個客人,只有幾個船員罷了。令信一感到意外的是,狄秋還是來了,他說他還是放心不下。畢竟誰也不知道郵輪上會發生什麽,而阿暮是沒有護照的,下了船恐怕危險更多。

狄秋仔細算過了,客船的速度會快不少,大概三天就能到泰國。狄秋已經打聽過了那艘郵輪會停靠在哪個碼頭,按照時間計算,信一他們估計會比阿暮提前一天到達。

信一第一次離開香港,也是第一次坐船,於是他毫不意外地在船上吐得死去活來。狄秋帶著醫生,給信一開了不少暈船藥,信一吃完還是有點難受。他覺得自己為了阿暮真是付出太多了,她要是真跟王九斷幹凈了必須考慮考慮自己。

船員來問,要不要把速度調低一點,這樣暈船能緩解很多。信一剛想說不必,一個浪打來他又躺在了床上,病懨懨地跟狄秋比劃示意。他想說自己可以堅持,讓狄秋不必顧慮自己。

狄秋轉著手上的珠子,看著信一滿臉愁容,他語氣十分抱歉地跟信一說:“真是苦了你了,早知道你暈船那麽嚴重,就不帶你來了。”然後轉過頭堅定地跟船員說,“不必減速。”

狄秋說完又回頭看向醫生:“要不你給他打兩針?”

信一內心大驚:不是?秋哥?你真的完全不顧我死活嗎?好歹客氣一下呢?

醫生倒是動作很快,一針推下去,信一的不適確實緩解了不少。狄秋對他很關照,親自拿了清粥過來給信一。

狄秋坐在一旁看著信一喝了幾口粥,面上憂慮稍褪:“你也別苦壞了自己,阿暮見到你這樣也會心疼的。”

明明是你不讓減速的啊!別把自己撇那麽幹凈吧!信一內心翻了無數個白眼,但還是客客氣氣:“沒事的秋哥,我緩一陣子就好了。”

“如果阿暮喜歡的是你就好了,感覺我能放心不少。”狄秋給信一又端來一杯水,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還輕輕嘆了口氣。看見信一驚訝的眼神,狄秋微笑:“我是老了,不是傻了,你們之間的事情我還是能看出來一點的。”

見信一沈默,狄秋接著說到:“上次阿暮從我家離開,沒多久就下了雨,我想出去給她送把傘,正好遇到王九來找她。哎,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確實應該為愛情苦惱,倒也不必這麽苦。”狄秋搖搖頭。

“秋哥,你為什麽這麽關心阿暮?”信一忍不住問到。他心裏其實清楚幾分的,狄秋跟龍卷風還有Tiger是摯友,從小到大無數次聚餐、家宴、壽席,他跟狄秋打過無數次交道。每次信一和十二少替大佬擋酒,扶醉酒的他們回家,狄秋的眼神不可謂不羨慕。可他孤寂又自持,像一盞沒有燭心的油燈,萬家燈火裏,惟他一夢南柯。

“我當她是半個女兒。”狄秋眉眼清雋,笑得溫柔,“所以我擔心,如果她是真的想走,我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信一忽然非私心地想要阿暮回來,他走過黑夜,但她仍可以是別人的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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