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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獸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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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獸場(下)

阿暮不著急跟虎青玩,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摸了一下腕上的束縛,確實有點太緊了。本想著把大拇指關節卸下來,直接把手取出,現在看來不可行。

那就只能生拽了,可能會麻煩點,而且動靜很大,不適合現在動手。阿暮趁機仔細觀察了一下環境,這裏是工廠的二層,只有四周的位置有金屬網鋪成,中間有大概三米寬的類似於過道一般的地方,而此刻阿暮正被拴在過道的一頭。其餘的位置竟全是挑空。阿暮瞄了一眼,這裏直接摔到一樓的話,不死也半殘。

虎青看阿暮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嚇到她了,哈哈大笑起來。“別怕,還沒到時候,另一個還沒醒呢。”工廠外響起了汽車鳴笛的聲音。

虎青:“待我先驗驗貨,再來跟你們好好玩。”語畢從一旁的樓梯走了下去,打開一層的大鐵門出去。

阿暮覺得這人腦子果然不好,上上下下的不嫌麻煩麽?等等,他剛剛說了“另一個”?

“餵~阿暮?是阿暮嗎?”這聲音有點熟,但想不起是誰。阿暮順著聲音看去,才發現在自己的正對面,也就是過道的另一頭,似乎還有個人影。看起來和自己一樣被拴了起來,剛剛八成是在裝暈。

“閣下貴姓?”阿暮直來直去。

“真的是阿暮?我啊,十二少身邊的吉祥,上次碼頭我們見過的!之前陳記酒樓你還救過我呢!”少年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在這種環境下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阿暮似乎有點印象:“紅頭發那個是吧?”似乎是十二少很信任的部下,起火那次他也同十二少爭執了很久,最後一個在Tiger哥前面下去的。

“啊?光記得紅頭發了?我英明神武的身姿和帥氣瀟灑的臉龐你一個也沒記住嗎?”吉祥的聲音多了幾分沮喪,這個情緒也是非常的不合時宜。

阿暮拽了拽鐵鏈,她有些失望地發現自己並不能順利地把接口從墻壁裏扯出,如果垂直拉扯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但是過不去啊,鐵鏈一根有一米長,兩個接口之間間隔差不多一米五。只能先想別的辦法了。

“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了什麽?”阿暮一時間沒註意到吉祥的發言,想來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哎。我承認你身邊的信一很搶眼,但他不在的情況下也多少給我點面子吧。”

不愧是十二少的親信啊,嘴裏沒個正經的。“好的,吉祥大帥哥,說回正題,你的力氣應該足夠把鐵鏈拽下來吧?你一會兒來幫幫我,我力氣不太夠。”

“當然可以吶!”吉祥的聲音顯得有些雀躍,“不過現在還不行哦,我們還不能逃跑。”

我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他重傷一下。阿暮心裏想著,但她又抓住了更重要的信息。

“你知道現在什麽情況?快快,給我解釋解釋,我聽聽你的想法。”如果他的想法不好,那還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來。

“自從上次碼頭的事情過後我就一直註意著虎青,他私下籌備的碟片生意基本上把家裏資產都押上了,結果被大老板截胡賠了個血本無歸。不少堂口的弟子們聽聞了風波,也都對他不滿,不肯認真做事。目前只有一些親信還在身邊。”

阿暮掐了一把大腿,她覺得自己最近脾氣愈發暴躁了,所以用盡量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吉祥:“要不你直接說重點呢?”

“哎呀,重點就是,他抓了我們兩個就是想報覆十二少跟虎哥啊!折磨得我們生不如死,然後把我們滅口,這樣一來誰也不知道是他幹的。他就算東山再起不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吉祥似乎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

“兩個問題。”阿暮直接往墻上一靠,兩手抱膝而坐,“一,報覆十二少為什麽扯上我?二,你都知道他想幹什麽了,你還不跑?”

“上次事件你是人證,虎青對你懷恨在心。再上次你救了架勢堂那麽多人,他一定覺得你跟十二少關系匪淺。”吉祥話音一轉,“這就是我的計謀了!上次失了證據,錯過了處置他的機會,這次我只需要守在這裏,等十二少他們趕到,發現虎青對自己人下手,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鏟除他了。”

阿暮實在是有點聽不懂:“上次Tiger哥也說沒證據,這次你又說證據。虎青想造反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為什麽你們那麽執著於證據?證據拿給誰看?我倆作為人證又不行?”

“這你就不懂了,處置虎青是家事,家事比外部的事更需要服眾。否則會給有心之人留下話柄,沒有證據就輕易處死自家兄弟的事情,別的幫派興許存在,但在架勢堂是大忌。Tiger是最講兄弟情義的,他不能栽在這件事上。至於你我,都是Tiger哥自己人,外人還不是覺得我們一個鼻孔出氣。”

“哦……”阿暮聽懂了,但她覺得這些人都有病,“所以你打算留下來當餌唄?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她說罷開始拼命扯鐵鏈。□□真是有大病,她最多能做到不破壞吉祥的計劃,可不能等著被折磨還不讓還手啊。

“別別別,你現在走了虎青肯定覺得你會去通風報信。”吉祥的聲音明顯著急起來,“你放心,我一會兒有辦法保你平安的,你只要不插手就好。而且我有留下口信的,只要我六個小時不出現十二少就會來找我了,我只要撐六個小時就行!”

不是,這人真有病吧?六個小時?天都亮了!說不定十二少早飯都吃完了!再說了,收到消息還得探查吧,探查出結果還得開車趕過來吧,這沒有八個小時下不來吧?

“求求你了阿暮!”吉祥開始試圖撒嬌,但阿暮才不吃這套,“虎青是個隱患,他身後還牽連著好幾個對Tiger哥和十二少不滿的勢力,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連根拔起,以後很難有機會了。”

“不好說吧,我看這人挺愛作死的,把你折磨死了還能再折磨幾個。”阿暮淡淡地吐槽,這接口怎麽那麽結實呢,半天還沒拽出來。

“Tiger哥對我恩重如山,十二少更是視我為親兄弟,有機會幫他們一把,再危險我也要去。”吉祥又開始打感情牌了,“更何況,未必就有那麽危險,這樣行不行,一旦波及你,你馬上動手。但我只要不死,你就什麽也別做。”他的語氣誠懇,透著必死的決心。

“你們□□都有病是吧?”阿暮終於放棄了跟鐵鏈的拉鋸戰,翻了無數個白眼以後忍不住罵道,“什麽兄弟情江湖義,你要因為這事兒死了,Tiger哥和十二少能好過?”

吉祥沈默了幾秒,聲音又揚起笑意:“你說得對,那改一下,我只要不是瀕死,你就什麽也別做。”

神、經、病!阿暮內心大喊,她突然間可以理解王九了,這什麽鬼地方,就沒有正常人!

大鐵門的開啟聲傳來,大概是虎青回來了。

“哎呀,我該裝暈了,我暈了。”吉祥說完便沈默在黑暗裏。

阿暮徹底躺平了,偷偷逃是來不及了,開打的話又辜負了吉祥的決心。先看看什麽情況吧。

開門的除了虎青還有他大概二十來個小弟,三個帶著滑輪的大鐵籠子也被推了進來,伴隨著野獸的低吼聲。大部分人上了二層,剩幾個小弟站得遠遠地,用一根很長的桿子去撥開三個鐵籠的門閂,打開後又急速跑上樓。

感覺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籠子裏出來了三只身長體型巨大的藏獒犬,每一只都行動遲緩,眼睛沒有神色,看起來刻意餓了好幾天。

虎青坐在二層的側邊,跟阿暮和吉祥的位置正好形成一個三角。他令人拿水來潑醒吉祥,於是那人適時地醒了過來。然後虎青打開了工廠裏的燈。

噢,原來有燈啊。

阿暮揉了揉有點刺疼的眼睛,吉祥則站了起來,沖著虎青喊:“撲街,想對你爺爺我做什麽?”

好家夥,是真不怕死啊。

虎青哈哈一笑:“放心,我虎青很講江湖道義的,我這些手下不會一起上的。”他餘光瞥向阿暮,語帶幾分戲謔,“你倆身手都挺好啊,兩只手都被拴住的話,能扛得住多少人呢?我很講規矩的,我先派一個人,一個人打不過再派兩個人,三個人打不過就再來四個人咯,看你們堅持到第幾個嘻嘻。不過要小心不要掉下去了,一層那幾只烈犬為了今天,可是一直餓著呢。”

“老大,但是他被拴著,應該掉不下去。”虎青身邊一個東南亞模樣的人開口了,看起來大概是這個團隊裏唯一的腦子。

虎青沈默了一會兒:“察拉說得對。那把他們的鐵銬打開,但是安全起見,先斷一只手。”阿暮聞言立刻直起身子,心想這麽快就可以改變策略了?

吉祥看著向自己靠近的打手們,輕蔑地一笑:“虎青,爺爺我可以慢慢跟你玩。但是我奉勸你一句,別動那個女人。”吉祥聲音低沈,“那可是王九的女人,你不想惹上那個瘋子吧?”

這就是你說的辦法???阿暮非常後悔剛才沒有直接走掉,她就多餘管吉祥死活。

“你當老子傻的?誰不知道這女人之前差點殺了王九,他們之間有深仇大恨。”虎青示意手下繼續,一個打手沖上前來卸掉了吉祥的左臂關節,吉祥悶哼一聲,阿暮也皺了皺眉。

只是阿暮這邊的打手遲遲沒有動作,他轉頭看向虎青:“大哥,吉祥說得好像是真的,那天在碼頭我也聽見大老板這麽說了。”

天殺的大老板,自己早晚要割了他的舌頭。

“我聽說的版本她好像跟龍城幫的藍信一有點什麽。”那個叫察拉的又發言了。

□□,可真閑啊。

虎青神情覆雜,不知道是懷疑事情真假還是思考這個人物關系。但他顯然不想再多得罪兩個大勢力了:“那先不管她,察拉,讓我看看吉祥一只手能堅持到什麽地步。”

吉祥身手很了得,即使左手完全脫臼,也還是跟察拉打得有來有回。察拉是泰拳打法,處處狠厲,吉祥以躲避為主,找準機會就會用右拳迅速出擊。兩人堅持了二十來分鐘,吉祥抓住一個機會對著察拉當胸一腳,直將人踢得倒飛出去。

察拉直接從過道一側翻了出去,幸而伸手勾住了欄桿,有些狼狽地爬了上來。

虎青板著臉,對著身邊兩個打手命令道:“你們倆,上。”這次兩人在虎青的默許下拿上了甩棍。加上察拉三個人開始對抗吉祥。

阿暮註意著吉祥的一舉一動,他以拖延時間為目標,盡可能地都是在閃避,或者借力打力。但單拳難敵六手,何況他手無寸鐵,只好生扛下無數棍棒。大約一個半小時過後,吉祥已是滿臉疲憊,臉上也掛了彩。只見他深呼吸一口,幾步踩踏上墻,高高躍起,然後一記重拳將察拉打倒在地。跟著註入全身力氣的回旋踢把另外二人都推向欄桿,其中一人脫力倒下,另一人摔到了一樓,立刻傳來野獸撕咬和啃噬的聲音。

狗子真可憐,只能吃這些玩意兒。

阿暮擡眼看著吉祥屹立不倒的身影,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雖然她理解不了他的行為,但對這股毅力還是頗為尊重的。只不過,從上車開始滿打滿算也才四個小時。至少還有四個小時要堅持,他還能繼續麽?

以那麽慘烈的方式失去了一名屬下,虎青有些失了理智,一揮手,讓五個打手一齊沖了上去,這次除了甩棍還有長刀。

吉祥這次堅持到一半發現實在無法純靠躲了,他奪過其中一人的甩棍開始發起攻勢,但太遲了,體力已經被耗去了大半。兩小時之後他渾身是血扶墻支撐,但還是站不穩一下子跪倒在地時,阿暮實在有點忍不住了。五個敵人其中兩個已成了藏獒的早餐,另外三個此刻也與死人無異。

可虎青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他甚至拊掌叫好:“真是厲害啊。這一次可是七個了。”

阿暮一下子站了起來,沖著倒地的吉祥開始喊:“吉祥!你不想活了嗎?”

紅發青年半跪在地,扶著墻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對著阿暮勉力笑道:“還沒到時候。”

看著吉祥費力地拎起甩棍,孤絕的身影繼續迎向來人,阿暮心上似有千斤重,喘不上氣。到底為什麽啊?她想動手,又怕辜負了吉祥的隱忍,她眼裏慍色漸濃,在心裏罵了架勢堂千千萬萬遍,為什麽還不出現!

吉祥身上挨上第五刀的時候,阿暮忍不住了。為什麽活生生的人要被架在道義的火上烤;為什麽明明可以朝著同一個方向,卻心甘情願去做一塊墊腳石;為什麽人生那麽多枷鎖,像手上的鐐銬一樣,動一動就會流血。

那就斬斷它。

阿暮疾身貼近自己右前方的打手,將右手的鐵鏈迅速繞在他的脖子上,左手順勢取過他手中的長刀,以備迎接左側的敵人。

她忍得太久了,什麽架勢堂的未來,人活著才有未來。如果吉祥今天為了所謂的恩義犧牲掉,Tiger哥和十二少的未來就只剩陰霾了。

右手用力一拉扯,鐵鏈將男人的臉勒得青紫,他用力將阿暮拽向自己,而阿暮順勢而為一腳踢在他胸口,整個人被摔在墻上,脖子上的束縛仍在。他終於發現自己腦袋邊上的接口似乎可以撬動,生存的本能讓他忙不疊地全力把接口扯出。

聰明。

男人剛喘上一口氣,阿暮右臂一揮,將鐵鏈當成武器,把男人甩向樓下,又是一聲慘叫。

這突然的變動讓虎青身邊剩下的十人全都向著阿暮沖了過來,她急忙來到左側的接口處,雙手並用掙脫最後的限制。

“師門有訓,不可濫殺無辜……”鐵鏈實在有些沈重,阿暮無法使出指力,只好將長刀揮舞,每一擊都又險又急,鮮血四濺。

“……好在你們罪有應得。”

“阿暮……”吉祥全身都在顫抖,面容已被鮮血覆蓋,但仍緊握著武器,“留活口。”

早說啊,都殺了好幾個了。

阿暮刀鋒一轉,本來朝著脖子去的銀光落在了胳膊處。

除了阿暮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其實她也好累,負重令她施展不開,每次攻擊都要拿出平時三倍的氣力。

虎青的右手斷了,因為他剛剛朝吉祥丟出的刀劃傷了吉祥的左眼,阿暮想,剜掉他一只眼睛應該不過分。

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阿暮極度不滿地將長刀甩出,挑眉一看,怎麽他也來了?

“救他。”說完這句話,她覺得自己的疲憊到達了頂峰,全身的力氣一下子都松懈下來。頹然地跪倒在地,前額抵著一個溫暖的胸膛,一只粗壯有力的手臂環上後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將她所有的力氣都倚在自己身上。

她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了,但也無需擡眼,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個懷抱,周身都是晨霜的氣息。

“不是我的血……”阿暮閉著眼呢喃,她身上的力道卻沒有因這句話松懈,反而更為加深,仿佛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留活口。”她可不想因為某人的怒火白白遭罪了一晚。

“你們□□,都有病。”說完這句話,阿暮陷落在這個溫暖裏沈沈睡去。她自認無罪,卻與執念周旋久。浮雲朝來暮往,孤舟無人渡。

她累了,這半程風雪,她想將自己埋於凍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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