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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瑕、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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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瑕、繁花

中年商人趴在果欄的地上近乎奄奄一息,他渾身是血,身邊的人還在亢奮著翻找著新的刑具。

“錐子哦,這個還沒玩過誒,來來來,試試。”王九把錐子抵在陳老板的太陽穴上,瞬時就開始往外滋血。

“我簽我簽!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陳老板終於放棄堅持。

王九拿著幾份合同和一支筆丟在他面前,賤兮兮地笑著:“我們可沒有白占你便宜哦,只是拿貨價算了個三折而已嘛,你還是有得賺啦!”

“餵,”他提醒道,“不要打算回了馬來就躲起來,否則你在香港的那些投資產業,我一把火都給你燒了。你是商人,怎麽損失最小,你該知道的。”

陳老板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飛快地簽好了字,又按上了手印:“九、九哥,我簽好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別急。”王九蹲在工具箱裏翻找,不一會兒轉過身來,手裏拿著一把斧頭,寒氣森森,“你很喜歡拿左手摸女人是不是?”

淒厲的喊叫伴隨著誇張的笑聲,響徹整個果欄。

真是,明明是自己給她報仇了啊。王九看著阿暮扶著信一遠去的背影,只覺得一陣失落。

不是嫌棄自己淪為□□的走狗麽?身旁這小子和自己又有什麽不一樣?既然把奢靡視作牢籠,那就應該鮮血淋漓地奔逃。

彼時王九還不知道,阿暮和自己一樣,都無處可去。

王九勞累了一天,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會兒。誰知一躺下背後竟然是堅硬的觸感。他一個撲騰起身,一把將被子掀開。

床上鋪了一大堆的碟片。

“《生死戀》,《窗外》,《午夜情挑》……”王九念不下去了,他太陽穴直突突,已經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這群臭小子……”什麽意思?就因為自己那晚忘了遞外套?加上今天被那個姓藍的當著面將了一軍?他們就敢這麽看不起自己?

不對,他王九為什麽要學追女人?只是因為大老板對阿暮的存在有誤會,自己才順勢而為罷了。說到底,不過是個餌。

他的生命是純粹又濃烈的黑色,背對著太陽,奔湧地活著。沒有瞻前和顧後,也交付不出弱點和真心。

他無端想起那滴從狠戾的眼裏流出的淚水,她從過去的枷鎖裏解脫了麽?她又如何看待現在的王九呢?

“你會覺得我始終危險,還是你終於自由了?”他深邃的眼裏有星塵在墜落。

VIP貴賓室,又贏了一場酣暢淋漓的賽馬。

該說不說,大老板這人幾乎沒有優點,但眼光是真的毒。十次賭馬能中九次。一旁斯斯文文的青年男子高興得樂不可支。

“大老板,真是謝謝你了,跟著你賭馬總能贏錢。”男人遞過去一杯酒,“其實你那麽懂馬,不如自己也開個馬場啊?比單純下註要好玩多了。”

“客氣了鐘先生。”大老板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我可沒有養馬的本事,那些專業的人累死累活才把馬調教好了,我只用兩眼一看,就坐收成果。可有意思多了哈哈哈。”

兩人又互相吹捧了幾句,鐘先生提出晚宴開始了,邀請大老板去宴會廳再喝兩杯。

“哎我年紀大了,那些宴會廳的音響太大聲了。喏,讓王九陪你去吧,都是年輕人。”

王九本來翻著白眼在一邊喝酒,聽到大老板提自己,連忙強打起精神,陪著鐘先生離開貴賓室。

他不喜歡這些社會名流的聚會,那些人的眼神永遠透著算計和漠視。他這樣的人本處於鄙視鏈的底端,就連大老板這樣的龍頭依然難入那些上層人士的眼。鐘先生不過因利益聯結對他們頗為客氣,其實想也不用想都知道這人在背後怎麽看自己。

大老板故意的,他受不了那些人帶刺的目光,所以他讓王九去。他總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他:即便外表再光鮮亮麗,內裏也不過是一團雜草,上不了臺面的。

王九被鐘先生晾在一旁,他孤獨地站在吧臺前,吞咽下一杯烈酒。地位再高又如何?不照樣只有一條命?等他們的喉嚨被自己按在刀鋒下,因對死亡的恐懼哭得鼻涕眼淚滿臉的時候,誰才是那個下等人呢?

大廳熙熙攘攘,空氣裏彌漫著醉人的酒香,霓虹光線錯落有致,打在一個耀眼的人影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

嗯?王九握著酒杯,眉頭蹙起,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畫上了精致的妝容,黑色的長裙包裹住窈窕的胴體,於人群中言笑晏晏。女人身旁站著一個穿著藍色西裝的陌生男人,兩人在吧臺另一側推杯換盞。

但王九看出她心不在焉,目光無聲地打量在不遠處的鐘先生身上。

王九環顧了一圈四周,沒有看到那個討厭的卷毛男人。

“居然一個人來的……這次又是什麽任務。”他看著阿暮巧笑倩兮的臉,盡管知道都是假的,但他還是莫名地煩躁不堪起來。

“……連美人計都用上了?”王九微瞇著眼,攥著酒杯的手不自覺用力,玻璃杯蔓延開蛛網一樣的裂紋。

正當他猶疑著要不要鬧點什麽事的時候,鐘先生和商界夥伴走到吧臺前,問酒保要過兩杯酒。忽然間酒杯碎裂,紅色的液體灑在了鐘先生的昂貴西裝上。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阿暮拿過兩張紙巾走到鐘先生身邊,手往他胸前輕輕一按,“太不小心了,快擦擦吧。”

莞爾一笑,看得鐘先生失魂落魄,半晌才接過紙巾:“好、好的,謝謝你。”

只這幾個簡單的動作間,王九註意到一道細微的銀色光芒從鐘先生胸前的口袋滑落到阿暮的手心。

“我去趟洗手間。”阿暮對著藍色西裝的男人說道,然後十分自然地轉身向外走去。

王九打開安全通道的門時已經做足了準備,於是很輕松地一把握住了正要扼住自己咽喉的手。

“怎麽這麽兇啊,剛剛不是笑得挺甜麽?”王九嬉皮笑臉,語氣中透露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

阿暮收回手,瞪了他一眼,棕色的眼妝使得這一眼看上去更為淩厲。不過多少讓他有點莫名其妙了。

只見她左手拿著一把銀色的鑰匙,應該是剛剛從鐘先生身上偷出來的那個東西。鑰匙下還墊著一個金屬小盒子,王九猜測是個拓印盒。

“你偷鐘先生的鑰匙做什麽?”

阿暮學會了裝啞巴,她把鑰匙和拓印盒都塞進了腰帶的夾層裏,直接無視王九的存在準備開門回到宴會廳。

王九本就莫名覺得郁悶,此刻被當成空氣,胸口升起一團無名火。身子沒有轉動的情況下,左手往後一伸,一把抓住本已走到自己背後的阿暮的手腕,用力往反方向一拽。

兩人有過幾次交手,王九深知她的弱點是力量,此刻又是從背後發力,她一定施展不開。果然,阿暮被拽到了王九面前,踉蹌幾步靠在了墻上,身子還沒直起,手臂就被王九用力按住,整個人被困在王九和墻壁中間。

“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他低下頭,眼神森寒。

王九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有一個問題,如果阿暮擡腿,他無法招架。但很快她發現阿暮沒打算踢他,看來是長裙救了他一命。

阿暮難得地不再動手,她只是仰起頭望著自己,聲音和眼神一樣涼薄:“可是這位先生,我們又有什麽話可說呢?”

王九的心像挨了一針,但這份疼痛不被他的自尊所承認。

“誰在那裏?”走廊裏響起一個聲音。

鐘先生?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和阿暮相識,恐怕會影響阿暮的任務。此時面前的女人也露出焦急的神色,壓抑著怒氣低聲道:“快放我躲起來!”

身後響起了推門的聲音,萬分火急的情況下,王九覺得自己腦袋從來沒有轉得那麽快過。他一把將阿暮攬在懷裏,把腦袋摁在自己胸前,然後低下頭把臉掩埋在阿暮的青絲之間,佯裝親熱。

“王九?你怎麽在這?”鐘先生剛喊出口,王九忙轉過頭熱情地打招呼。此時鐘先生才見到他懷裏摟著個女人,只是臉埋在王九懷裏,看不清面容。

鐘先生露出了一絲鄙夷的神情,然後掛上不懷好意的笑容:“果然是年輕人啊。”

王九側著身子嬉笑著回答:“害,女人嘛,說要就要的,真難應付。”懷裏的人兒在他抱緊的那一刻開始就像僵住了一樣沒有動彈,此刻卻突然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腰。

真疼啊。

鐘先生邊說著“不打擾你了,慢慢玩”,邊關上了門。待腳步聲遠去,王九還沒來得及松手,懷中人已經迅速掙脫開來。

卻見她臉頰上有一道淚痕,眼中一閃而過的哀傷,在片刻間轉冷,臉上掛著同剛才的鐘先生一樣鄙夷的表情:“你很懂嘛。”

為什麽又哭了?等一下,這句話什麽意思?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還沒等王九回過神來,阿暮一個肘擊撞開了王九,徑直往宴會廳走去。王九只好遠遠地看著,思考著剛才的話。

阿暮貼著鐘先生走過,趁著音樂的鼓點響起,將鑰匙輕巧地一拋,就回到了鐘先生口袋裏。

她回到吧臺邊準備與藍色西裝的男人告別,只見那男人依依不舍,一副想跟著一起回家的樣子。

“小心!”一個穿著細長高跟鞋的艷麗女子與端著盤子的服務生撞了個滿懷,後腦勺朝著尖銳的臺階撞去,眼見要血濺當場。

眾人都還呆立在原地,阿暮已經迅速反應過來,幾步向前想托住女人,卻被慣性連帶著摔倒,只是用手臂護住了女人的腦袋,沒有出事。

“謝、謝謝你,太謝謝了,你剛剛救了我。”艷麗女人剛剛回過神來,連連跟阿暮道謝。

“天哪,她的腿……!”本在圍觀的人群中冒出一個尖銳的聲音。

阿暮在摔倒的時候裙子也被連帶著掀開了一截,露出了修長卻瘢痕累累的腿。

王九第一次見到那樣觸目驚心的傷,好像每一寸骨頭都斷裂過,又被生生縫合起來。

人群中發出了倒吸一口氣的動靜,那個藍色西裝的男人看到阿暮的傷後也嚇得後退了好幾步,把自己藏匿在人群中。

王九想,他還沒有試過挖掉人的眼睛。

阿暮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任人群的唏噓聲穿透她挺直的背脊。

走至大廳出口,一直等候在旁的王九自然地摟過阿暮的腰:“我送你出去。”

阿暮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無聲地推開了他。

王九意味深長地目送著阿暮的背影走遠,手指轉動,把玩著剛剛偷到的拓印盒。

他承認自己好奇了,他渴望山谷有回音,渴望瀑布有絕響,渴望他靈魂的誠實未有終期。

蟬鳴聒噪,這個盛夏跟俗世無二,它不會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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