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沈

阿暮不是沒有見過能打的老頭，她的師父就很能打，六師兄說他們門派所在的這個山頭曾經是座土匪山，師父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幹趴了一座山的土匪，對方把地盤讓出來，又心甘情願拜入師門，這才被留了一命。每當這時候二師兄就會用他的拐杖用力敲擊著青瓦地：“什麽土匪！不是土匪！就是普通人家！那老頭揍的都是百姓！”

但沒人搭理他，因為這塊地之前就是他的，六師兄所說的“窩囊的土匪頭子”就是他。只不過在二師兄的故事裏，他只是一個愛護百姓，善良友好的大地主罷了，為了護一方安危才把山頭讓給了師父。相比之下阿暮更信二師兄的說法，畢竟他是當事人之一，而六師兄當時都沒出生呢。

其實阿暮小的時候曾經問過師父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那時師父的脾氣還沒有這麽古怪，跟徒弟們也稍比現在親近。他聽完只是冷哼一聲，轉頭罰六師兄去洗茅廁。

所以阿暮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可憐六師兄至今也不知道這事，還以為是自己偷溜下山看豆腐西施的事被師父發現了呢。

阿暮只是沒想到這個擁擠得像墳堆一樣的地方裏居然有這麽能打的老頭。說是老頭其實也不確切，應該算大叔，畢竟他頭上只有那麽幾絲白頭發，人也挺和氣，看起來平平無奇。

為什麽說他和氣呢，因為他打傷阿暮以後居然親手將她扶了起來，還很溫和地問她：“小丫頭，叫什麽名字？敢來我龍卷風的地盤鬧事。”

阿暮也很親切地回應道：“我叫阿暮。都說了是你們單方面欺負我了，大叔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

大叔沒有說話，他身邊那個泡面頭的年輕人反而按捺不住了，“你胡說什麽呢，偷衣賊。”看來衣服比豬扒包重要。

“說你剛非禮我的事呢，臭小子。”

“你敢叫我臭小子？再說了，誰非禮你啊，我以為你是個男人呢，誰讓你偷我衣服。”

“我的衣服打濕了。”

“你的衣服濕了就要偷我的？”

“我轉悠了半天，就你的房間最幹凈整潔，我以為是個姑娘家呢。再說了，我留了錢在你桌上的，可不是偷。”

阿暮確實留了錢在桌上，只不過她沒有提內地的錢幣好像不能在香港使用這件事。

“所以，”龍卷風張口了，“你還是沒說自己為什麽來城寨？”

“我問了很多人，沒有身份的人在哪落腳和賺錢，他們建議我來城寨。”

在陌塵山的時候，哪怕有誰敢多看她一眼，幾個師兄都能搶著把那人全家棺材板掀了，所有的好吃的好用的全都搶著給她。可如今卻要在這樣的地方謀生……

陌塵山原本也不叫陌塵山，是五師兄來了後給改的。五師兄是個大學生，留過洋，不知道怎麽想不開出家學武來了，是師門裏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他當時引用了句文縐縐的詩——“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師門裏的每個人都曾經是無根之木，無蒂之花，卻都因機緣巧合在此處找到了歸宿。

大部分徒弟都是師父撿回來的，沒有父母，沒有來處。

阿暮也是，阿暮全名叫暮拾，是暮色黃昏時，師父撿到的第十個徒弟。她本來被起名為傍十，傍晚的傍，被文化擔當五師兄嚴肅地阻止了，就因為這事她一直視五師兄為再生父母，比師父地位還要高那麽一點。

她的師父起名就是這麽簡單粗暴，六七八九十都是師父撿來的孤兒，分別叫陳六、呂柒、胡八，還有……

她逼迫自己從回憶裏抽離，擡頭掛上疏離的笑容：“大叔，你打傷我，賞口飯吃不為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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