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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蓮花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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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蓮花塢 1

蓮花塢靠內堂回廊最東面那間廂房今兒已經是第三回打掃了,江澄一邊忙著明日的婚宴,一邊猶在不厭其煩吩咐人將那間房收拾妥帖。

“舅舅!”金淩早兩天就告了假前來幫忙,說是幫忙其實也並沒有什麽事給他去做,正折了張大荷葉遮著陽躺在回廊上“監督”下人們幹活,聽江澄又來了,不禁蹙眉嚷嚷道“不就是大舅舅回來嘛,住不住在蓮花塢還不一定呢,您這是已經叫人打掃了多少次了?”

江澄就算忙得焦頭爛額也不忍使喚他去做什麽,不過見他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還是被氣得撲哧一笑,惡狠狠嚇唬他道“小兔崽子,你懂什麽?”

“是是是……”金淩存了心要打趣他,笑嘻嘻道“是我不懂,我猜啊,您要是看見他一定會說:魏無羨,你愛住不住!含光君肯定得陪著來,哪能受您這份氣,肯定就不住了,您自己說說,掃那麽幹凈有什麽用?”

正正說在江澄心裏,氣得他擡手扭了這沒大沒小的渾小子的耳朵道“你這兔崽子當真是膽子大了,連舅舅的玩笑也敢開?快滾起來,藍家的幾個孩子還有歐陽家的小公子來了,這會正在前廳用茶,你若是無事就去替我招呼著,別沒事琢磨這些。”

本也無聊得緊,還不待他說完,金淩已跳起來,笑著往外跑出去道“思追景儀他們來了?行了,交給我您就放心吧舅舅……”

正好今日藍忘機和魏無羨也要來,兩人幹脆給學裏放了假,子真思追景儀幾個孩子便湊了一處,也來蓮花塢趁熱鬧,順道替他們藍先生和魏前輩送賀禮。

幾個小的在一處玩鬧慣了,在蓮花塢金淩又是半個主人,加上確實沒有什麽正事要他們去做,四個人便兩兩一船,各自劃了葉小舟,下湖去摘菱角。

“哎,我說你們……”金淩水性好,又熟悉地形,自告奮勇要與思追同一條船,此時已脫了外袍,只穿著中衣,興沖沖撐船道“你們雖來的時間不對,蓮蓬沒了,菱角卻正是成熟的時候,別看那東西長得不好看,這個時候正是甘甜脆嫩,左右咱們也沒什麽事,就劃遠一些,去大湖裏摘,那裏的又大又甜。”

思追暈船的毛病雖有些改善,卻也不敢像他們幾個那樣立在船頭,端端正正坐在船弦上頷首道“有勞金宗主。”

“藍思追……”金淩不滿道“你這個人真是把你家藍老先生的古板學了個透,咱們都這麽熟了,還金宗主金宗主的,待你過些日子做了雲氏的家主,我們是不是也得時時處處喊你藍宗主啊?”

“我……”思追這幾日被這事鬧得誠惶誠恐,被金淩一下子說出來,正尷尬得不知該如何去回,景儀遠遠聽見,忙笑著嚷嚷道“金淩,你急什麽,哈哈,等我們思追做了雲氏的家主,有你叫藍宗主的時候。”

“叫就叫”金淩也不推辭,笑著拿船槳故意揚了水花潑他二人道“你以為我不好意思叫啊,不就是藍,宗主嗎?”

景儀和子真被潑了一臉水,都是愛玩鬧的孩子,哪裏肯饒,兩人齊動,不停往這邊潑水過來道“好啊,金宗主,你那船上就你一個能動的,還敢挑釁呢?哈哈哈……”

三個人好歹也是玄門中有些頭臉的年輕家主和世家公子,此時卻嘻嘻哈哈笑著互相潑水玩兒,看得思追不停嘆氣又不敢放開抓著船幫的手。金淩早被他兩個潑的濕透了,回身看見思追,忙舉了槳休戰道“停停停……別鬧了,思追,你沒事吧?”

他三個戲水玩鬧,船隨著東搖西晃,早將思追晃得暈了,又不好掃了他們的興致,臉色蒼白忍著嘔意道“沒,沒事,不晃就,就不會暈了……走吧,不是還要去摘菱角嗎?”

子真眼尖,遠眺了一眼道“金淩,前面就是你說的大湖了吧?一眼望過去都是綠色,若不是在水裏,真像一大片草坡……”

金淩也遠遠望了一眼,應聲道“什麽草坡?那就是滿湖的菱角……走吧,不鬧了,劃船過去,我撐船很穩的,思追,你不會再暈了吧?”

思追也沒什麽力氣與他道謝,只頷首一笑,幾個人撐了船,很快就劃到那片綠意中,景儀還不忘折了片荷葉給他道“思追,你呆在船上等著,日頭還有些大,遮著些。”

三個人水性都不錯,船上不覺得,下了水一個個都成了滑脫的魚,圍著船歡暢游了好幾個來回才冒出頭來,金淩還不知從哪裏捉了條魚,笑嘻嘻丟在船倉裏道“這個時候的魚也最是肥美,咱們多捉幾條,晚些自己烤魚吃吧?”

“好啊,好啊……”子真也是個愛玩的,忙笑嘻嘻應道“我最會烤魚了,以前在巴陵,就時常出去打野味吃,今日誰也別跟我搶啊,看我給你們露一手。”

說話間景儀也捉了條魚上來,擡手丟給思追道“行,那我們就等著吃歐陽公子烤的魚啦……思追,你好些了吧,實在不行我送你去岸上呆會?”

思追面色和緩了些,搖頭笑道“無事,好多了。你們若要做什麽也得抓緊些,秋日不同盛夏,一但太陽落了,天就冷下來了,你們衣服都濕著,著了涼可怎麽好。”

日影西斜,很快就沈了下去,倉裏亦堆了好些菱角還有湖魚,金淩一邊擰自己衣服上滴滴答答的水,一邊提議道“索性咱們將船劃到碼頭那邊去,那裏有好些攤販,去買些別的吃食,再買幾壇酒,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這裏不是雲深不知處,沒那麽多規矩,身邊也沒有冷面含光君拘著,幾個人一拍即合,都聲聲道好。金淩熟悉,劃了船七拐八拐就到了碼頭,又置辦好東西,領著他們往碼頭西邊一片高大的樹林裏去道“帶你們去個地方,被我舅舅圈起來的,他從不許別人來的,他自己也不來。咱們就是在那裏喝到天亮,也沒人來打擾。”

日頭落盡,天色早暗下來,這地方有樹影遮著,更顯得黑黢黢的沒有一絲亮光,幾個人也忘了提盞燈,只得摸黑往前,他們三個還好,子真有些膽小,緊跟著思追道“金淩,你不是說這是江宗主特意圈起來的地方嗎?這樣黑,是不是用來關著什麽妖獸怪物的獵場啊?”

“啊?”金淩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楞,隨即笑著打趣他道“子真你莫不是害怕吧?若是害怕,走快些,我牽著你?”

聽出他話裏的戲謔,子真嘴硬回道“誰,誰怕啦?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們一下。”

也不拆穿,金淩笑著應道“好好好,前面那棵大樹,看見了嗎?咱們就在那裏吧,先生堆火,把衣服都烤一烤,誰凍病了我可不背他回去。”

金淩說的是一棵有些年頭的老樹,樹幹很粗,已經幹癟突起,摸上去斑駁不堪,不過長勢卻仍是很旺,樹冠茂密蔥郁,將天光遮得嚴絲合縫,只剩一個黑黢黢的影子。景儀擡頭看了一圈,尤有些疑惑道“這裏也沒什麽特別啊,江宗主為何要圈起來,還不許別人進來?”

思追已很快燃了火堆,金淩湊上去烘烤自己衣服下擺道“誰知道?若不是與我母親有關,便是與我魏家舅舅有關,我舅舅這些年將自己困在這些陳年舊事裏的事還少嗎?左不過就是這些人,我也懶得問。”

再不懂規矩也不能像他一樣隨意評價長輩,幾個人忙閉了嘴,景儀哈哈笑著打破尷尬道“子真,你不是說要露一手?吶,魚在這裏,我們可就等著吃了?”

點了火子真自然沒那麽怕了,烤了烤衣服過來張羅著吃食道“沒問題,三位公子,還請稍候片刻。”

仔細算算,這居然是他們幾個認識以來第一次趁著星夜,喝酒聊天,雲夢的酒雖沒有姑蘇的醇厚,酒力卻絲毫不弱,又沒人管著,四個人都喝的有些暈,各自尋了棵樹,靠著邊喝邊聊天。

尤其金淩,許是今日做了回東道,喝得最多最猛,說話都有些大舌頭,握了酒壇道“你們知道嗎?我,我小時候有一次與我舅舅耍性子,半夜跑出來,就,就爬在我靠的這棵樹上……奇怪,那個時候不覺得有這麽高,如今怎麽,怎麽高得有些嚇人……”

“哈哈……”思追並不常喝酒,今日卻也放開了手腳與他們鬧,聽聞此話,亦笑著擡眼看了眼金淩靠著的樹道“金淩,你當年才幾歲,少少算起來也有十多年了,你會長大,樹自然也會長高,自然,比小時候高了……”

剩下兩個也醉意朦朧,闔著眼應道“是啊……”“有理……”

不過思追醉歸醉,眼神卻不似他們幾個一般渙散不明,方才往樹上看那一眼,分明看到有人在那裏,定睛又細瞧一會,卻又不見了,推了推金淩道“金淩,這裏不會真是,蓮花塢的獵場吧?怎麽,好像,有人在那裏?”

“哪裏有人?”金淩滿不在乎道“你,你醉了吧藍思追?沒關系,醉了,就是醉了,我不笑話你……”

想來也是自己看錯了,思追也學他們毫無形象靠在樹上,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道“是啊,我也醉了……金淩,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金淩奇怪看他一眼道“我說不可以,你是不是就不問了?”

思追大概真是醉了,若在平時他當真就不問了,今日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脫口而出道“啊?那個,我想知道答案……”

金淩嗤笑一聲,將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道“那就問吧,再把您給憋壞了。”

思追舉著酒壇遙遙敬了他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悠悠問道“你,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人?”

金淩一楞,想都不想回答道“我不用想,我舅舅,還有那個舅舅都說過,我母親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我父親,也是世界上最疼妻子兒女的父親,他們如今在一塊,一定很幸福。我只要過好我自己,不叫他們擔心就好了……”

“嗯”思追釋然一笑,點頭道“一定是的……謝謝你,金淩。”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知道他心裏一直為鬼將軍窮其道誤殺的事抱歉,金淩反過來安慰他道“跟了我魏家舅舅這麽久還沒學到他身上一星半點的灑脫?前人的恩怨情仇與我們沒什麽關系,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你也一樣,含光君將你養大,他說是你師父,其實與父親也沒什麽兩樣,如今雲氏的衣缽也要傳給你,他們二位可是將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莫要叫他們失望啊。”

終是金淩學到了他外祖一直推崇的游俠性子,思追深感他的豁達灑脫,舉壇敬他道“好,做自己該做的事,我記下了,金宗主,你也要做到。”

幾個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景儀和子真早依著樹睡過去了,金淩也醉得不省人事,只有思追喝得沒那麽急,但也確確實實是醉了,掙紮著起身喚他們道“金淩……景儀……子真……醒醒,睡在這,要生病的,起來,咱們回去……”

自然是叫不動的,思追才要爬起來去拉,就聽有人自方才那棵樹上落下來,輕飄飄站在他面前,驚得他酒意都去了三分,忙嚷了一句“含,含光君……魏前輩……”

不知道他兩位是什麽時候來的,許是來得比他們更早,酒氣混沌的腦子容不得思追去想這麽多,掙紮起身,才走了兩步便腳底一軟,直直往前撲在藍忘機懷裏。幸好藍忘機一手攬著自家道侶,堪堪還剩了一只手去扶他,一把將他拉起來,冷聲冷氣問道“星夜在外逗留,還偷偷飲酒?”

思追一身的酒氣,又全無力氣,幾乎是靠在他手臂上,此時被抓個正著,無話可辨,只有低頭聽訓。魏無羨卻不然,謄了條胳膊扶著思追道“藍湛,你又來了,這裏不是雲深不知處,再說,就是偷偷喝了點酒,咱們像他們這般大的時候,不是也偷偷喝過,咱們倆還因為這事被你叔父打過板子呢。沒事啊,等他們酒醒了教訓兩句就行了,不許罰他們聽到沒有?”

“嗯”藍忘機點頭應了,魏無羨將思追交給他,自己過去拍了拍那三個的臉,都沒什麽反應,無奈挑挑眉道“都醉得一塌糊塗,要不要找個客棧安置了?這樣睡一夜,明日定然要著涼。”

他兩個本來游完湖,趁著天色早四處亂逛,不知怎麽就走到當初魏無羨故意掉下來那棵樹下,心有所感才一起上去靠著樹枝小憩,哪知就碰見這幾個偷偷喝酒的小鬼,若不是見他們醉成這樣,他兩個也是不打算現身下來的,此時面對四個醉鬼,方有些沒早些下來攔著的悔意。

“來吧阿淩……”藍忘機扶著思追,魏無羨便俯身扶起金淩,將他架在肩上道“舅舅可是第二回伺候你了,可惜你都不省人事……”

“舅舅!?”金淩迷迷糊糊聽到這兩個字,心裏盼得是他,睜眼細瞧,果真是他,有些欣喜若狂般熊抱住魏無羨,撒嬌般喃喃道“舅舅……舅舅……”

這種被人依賴的擁抱和被自家道侶抱著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小時候自己怕狗死死抱著江叔叔不撒手一樣,全然信任那個人才會將自己毫不設防的塞進那個寬大的懷抱裏,往事歷歷,生生催得魏無羨鼻子裏酸楚不已,輕輕撫了撫金淩頭發道“好孩子,舅舅在呢……”

不知是男人間幼稚的勝負欲,還是單純喝醉了毫不知情下的行為,金淩這邊得了魏無羨回應,得意的四處喚人得瑟道“藍思追,藍景儀?子真,你們人呢?看到了嗎?我舅舅!”

幸虧那兩個早去會了周公,不然四個人嚷在一起還不知要鬧到幾時,聽他得意嚷嚷,思追也有些被酒氣熏了腦袋,學他往藍忘機懷裏一趴,嘟囔道“我沒有舅舅……可我有,有父親,含光君把我養大,他就是我父親……”

金淩大概是在想舅舅和父親這兩個稱呼,哪一個更厲害,蹙眉嗯了好一陣才有些洩氣道“你贏了,你父親比我舅舅厲害,我舅舅怕他,怕……”

“嗯~不,是你贏了!”大概爭輸贏這種事,不在真正的輸和贏,在誰能贏。思追也不示弱,搖頭道“你贏了,你舅舅,我魏前輩,怕,我家,含光君。”

……

這般沒什麽意義的對話,他兩個居然饒有興致的聽了好幾個來回,魏無羨扶著懷裏的醉鬼,哭笑不得道“這兩個傻孩子,這種事有什麽好爭的?藍湛,帶他們去客棧吧,晚了怕要打烊了……”

哪知藍忘機嗯字還沒出口,金淩便將他牢牢箍住不撒手道“客棧?舅舅,你回家了還住什麽客棧?我舅舅將你的房間掃了八百回,地擦得光可鑒人,進去只耗子都能劈叉……他一直等著你呢,你跟我,回蓮花塢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你是阿嬰吧?走,我帶你回家……”

“魏無羨,你又要上哪去?蓮花塢這麽大,還不夠你鬧的?”

“羨羨,不論你做什麽,師姐都相信你……”

“跟我回家,好不好?”

往事如同一匣風幹了的豆子,一旦有個缺口,便劈裏啪啦不管不顧得傾瀉而出,一顆一顆砸在心上……單單一句跟我回家,就如同一道悶雷,轟然在魏無羨腦中炸開,將塵封在裏面的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一件件擺在他眼前。

若不是碰上他們幾個,他與藍忘機只怕就在樹上過夜了,魏無羨隱去眼中潮熱,笑向藍忘機道“藍湛,我走失的夠久了,想回家了……”

本來這一次能陪他回來,抱的就是重歸於好的心,藍忘機摸出腰帶裏最後一個雲夢的信號給他,溫聲道“叫人過來吧,四個人,咱們也拖不回去。”

“嗯!”

紫色的九瓣蓮在夜空裏綻放,似燦爛的雲霞,映在魏無羨亮晶晶的眸子裏,往日噩夢裏有多避之不及,今日就有多向往期待……

蓮花塢,我終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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