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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抱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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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抱山 2

洞外的人一直都沒走,抱山捏指往外一彈,只聽那檐下驚鳥鈴當啷一聲響,宋嵐,女道士和引他們上山的那女孩子便魚貫而入。三人施了禮,女道士甫一擡頭看見魏無羨手裏捧著的念珠,登時呆住,喚了聲“師尊”便滾下淚來。

抱山擡手止住她,語氣裏帶了些嚴厲道“荷露,你可知為師為何不與你賜法名?按說你是我的關門弟子,衣缽該傳與你才是,可你性子太過綿軟,註定難堪大任,若要強把責任推與你,那是害了你。你師兄曉星塵就是前車之鑒,良善不是過錯,卻是悲劇的源頭,星塵無原則的善,終究害得他這般淒楚。為師知你一直記著家門覆滅的大仇,若你執意要報仇,便棄了這一身道袍,以俗世的身份去報仇吧……”

雲荷露已然輕輕啜泣起來,搖頭哭道“徒兒不敢,若不是師尊將我帶回來,我不知早就死在哪個不知名的山坳裏,師尊於我如同再生父母,誓死也不敢叛離師門。”

抱山搖頭嘆道“你這孩子心實至此,為師該如何是好?罷了,上前來……”

雲荷露抹了淚,躬身上前,抱山將手中拂塵往後一甩,堪堪落在她發冠上。隨拂塵一起被抽走的還有雲荷露戴著的玉色蓮花冠,待她明白發生什麽的時候,那手掌大的發冠已經落在地上脆生生碎成了玉渣子。

“師尊……”雲荷露痛呼一聲,跪伏在地上,沒了發冠束著,長發一股腦散下來,如瀑如藻,生生將她罩在裏面。

“師姐!”同樣撲上來跪倒的還有引他們上山那女孩子,想來她平日裏與雲荷露朝夕相處,近如親生姊妹,見自家師尊收走了師姐的發冠,急著上前替她問一問為什麽。雲荷露只是跪著哭泣,女孩子扶了她一把,亦哽咽著說道“師父,師姐她每日矜矜業業修行,從不曾犯過什麽過錯,您為何要收回她的發冠?”

抱山方才調用靈力,似是費了好些力氣,此時說話都有些微喘問道“纖纖,你上山幾年了?”

女孩子一楞,半晌才恭敬答道“……七年了”

“七年……”抱山輕輕笑了笑,搖頭道“冉冉七年如昨夢,帶你回來那日雨落纖纖,才給了你這個名字,為師記得的還是你剛來山上的樣子,轉眼竟已七年了……七年,不多不少,剛剛好,既學了些本事,又對外頭抱著好奇……你未入我門下,說到底也不是道門的弟子,下山去吧,去做什麽都好。你性子舒闊豁達,為師不擔心你,只是記得適時收斂,莫要在言語裏得罪了人。”

雲纖纖有些愕然,又有些心中不平,大著膽子質問道“師父,弟子資歷尚淺,擔不得大任,纖纖沒什麽好說的,可是師姐她二十年如一日跟著您修行,心性修為都是最好的,您為什麽也要趕她走?趕我們走也就罷了,終究是我們德行不夠,可您為何散了修為,還把,還把法器傳給他?”

反應過來是說自己,魏無羨捧著那串念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本以為是師祖老人家第一次見著孫輩,隨手給了件見面禮,哪知道竟是她的法器。道士的法器,上可召神遣將,下可驅邪除魔,重如性命須臾不能離身,又受主人法力加持,靈氣充盈宛如活物。抱山將法器給他,如同將她這一門的未來交給他,一串小小念珠頓時重如千金,魏無羨忙捧上前去,推辭道“師祖,這是您老人家的法器呀,我這……上頭還有師叔,再說您還好好的在這呢,這,給我不合適……”

抱山會心一笑,擺手示意他別推辭,言語裏卻冷靜又不容置疑問地上跪著的兩人道“你替你師姐抱不平?為師且問你,你二人修行所為何?”

雲纖纖脫口答道“跟著師父學道,自然是要框扶天下,濟世救民。”

終是小孩子心性,抱山笑笑,也不打擊她,轉而問道“荷露以為如何?”

雲荷露還輕輕啜泣著,低聲道“……弟子不知”

眾人皆是一楞,唯有抱山像是早已知道她會有這個回答,點頭道“坦蕩誠懇,這是為師最喜歡你的地方,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好的壞的都壓在心裏,這是修道的大忌。為師希望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別受丁點傷害,可我立下的不可出山,出山便再也不能回來的規矩還是每年都有人觸犯,若為師沒猜錯,今年出山的便是你吧?你想去報仇,報完仇呢?或仇人已死呢?這些你都未曾想過,將自己的喜怒寄托在仇恨上,荷露,你喜歡這樣活著是嗎?”

雲荷露大滴大滴的眼淚湧出來,搖頭不疊哽咽不止道“不,師尊,弟子不要,不要這樣活著。”

抱山舒了一口氣,嘆道“那便聽為師的,還了俗,下山去吧,若咽不下心頭那口氣,便一劍將仇人殺了,若咽下了,也如同撫開肩頭落葉,放下便是……為師老了,尋不動你了,你師兄師姐們都回來了,獨獨留你一個在世上,為師怎麽忍心?”

雲荷露幾乎要哭斷腸子,魏無羨也流淚不止,是啊,人世八苦,多少人因為拿不起又放不下橫生出怨懟憤恨來,若所有恩怨都如同掃開肩頭落葉般瀟灑,那也當真無需修道修仙,個個都能得正果了。魏無羨心頭咀嚼著抱山的話,與藍忘機對視一眼:世間事,左不過是非恩仇四字,行是,離非,記恩,忘仇,方得快活。

抱山似乎生了後眼,雖然背對著他們,卻仿佛明了他二人方才的心意,點頭讚道“未修時,不知何處是道,得道時,方知無處不道。魏嬰,師祖給你這珠子,不是什麽傳承之意,就是件帶了些靈氣的小玩意,你拿著玩吧。如果真要說有什麽需要你做的,那就是關照著些師祖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兒,她們未曾涉世,不懂世間險惡,貿然下山,唯恐有性命之憂。”

仿若交代後事般沈靜安詳,再能沈得住氣的人也禁不住心痛起來,聽身後的小輩們或哀或泣,抱山運了口氣,鄭重吩咐道“抱山散人門下聽令,自今日起,你二人脫離我門,脫冠更袍,再無道門身份,與我也再無師徒名分。還至俗世,覆仇或是婚嫁,各隨己便。”

“宋嵐……”抱山挨個喚道“星塵魂魄已滿,只是尚未成形,你願以自身魂魄溫養,貧道多謝。這道符紙便是困靈符,尋個月圓之日化了,自此你便是雙魂雙魄之人,此法猶如星塵借了你的壽,恐你……”

從抱山喚他,宋嵐便忙上前跪著,聽聞謝他忙搖頭不止,又聽見這法子相當於兩個人共用一個人的壽,就等於他壽命被生生折去一半,竟也毫不猶豫點頭不疊。抱山感念,伸手托出一只小巧的鎖靈囊並一張黃底朱砂的符篆,溫聲吩咐了一句“魏嬰,替我謝謝宋道長。”

魏無羨忙將東西交給宋嵐,躬身施禮,替她謝了。就聽抱山繼續喚道“藍家的孩子,你叫什麽?”

藍忘機上前稟道“回前輩,晚輩名湛,字忘機。”

抱山了然一笑,溫聲道“淡泊無爭,倒很是應你。師祖看得出你以真心待魏嬰,那是他的福氣,不必發愁,困靈符當年給藍翼用過一次,給了宋嵐一個,現下這是最後一個,給了你吧,雖然不能助他養靈,可若是魂魄不穩,倒是可以幫他固一固。”

藍忘機忙撩衣下拜,雙手接過,謝道“多謝前……多謝師祖。”

抱山似是交代完了心上掛著的事,長舒一口氣道“都別跪著了,荷露,星塵的劍沾了凡人的血,需得超度亡魂後再入劍冢,還有宋道長帶來的那孩子,也交由你去超度吧。為師累了,你帶他們出去呆一呆……”

眾人不敢拗,皆懸著心往外走,魏無羨更是揪心,方才那番如同交代後事般的話,讓他怎麽放心離去呢。磨磨蹭蹭走在最後,正猶豫要不要留下,就聽抱山溫聲喚她道“魏嬰……”

魏無羨忙轉身應了,見矮榻上抱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轉過身面向他,面色雖蒼白,卻滿是笑意盈盈,眉庭開闊,雙目如星,眼裏悲憫之光如同皓月,只一眼就令人心下沈靜,只見她輕啟蒼白的唇,喃喃說道“你果然像極了你母親……阿意的劍我尋回來了,你跟著荷露去看看吧……”

“阿意?”魏無羨急問道“師祖,這是?”

“這是你母親的名諱”抱山眼神自他身上挪開,遙遙望了望門廳裏的水瀑,溫聲道“我帶上山來的孩子,都隨了我姓雲,你母親也不例外,可她偏生愛鬧些,不愛我給她取的名字,嫌太過女兒氣……雲意,這是她自己取的,正心誠意之意,瀟灑恣意之意,意氣超邁之意。可嘆,卻也應了意樹,未得善終……”

魏無羨喉頭登時噎住,啞著嗓子問道“師祖,我母親她,究竟是怎麽死的?”

抱山揮了揮拂塵,閉目不再看他,只沈聲說了句“前塵往事,記不得了……去吧,真想知道,便去劍冢裏找答案……”

沒啥說的,就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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