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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問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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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問靈2

聶懷桑什麽時候離開的,藍曦臣其實並不知道。他暗暗有些內疚,自己的行為不論是對弟弟還是對平輩家主,都太過失禮了,有違家訓。

他就那樣一直盯著聶懷桑帶來的那個盒子看,也不打開。不過就算不打開他也猜到裏面是什麽了,這些年和阿瑤,本以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卻終究是自己的……藍曦臣煩躁閉眼:終究是什麽呢?自己的一廂情願嗎?可是就像他說的,他這些年壞事做盡卻唯獨沒有對不起過自己……可他確確實實又利用自己,對自己的結義大哥下手,大哥殞命,這其中也有自己出的一份力,這又該怎麽算呢?

門被叩到第三聲,藍曦臣才聽到,接著就被推開,夾帶著藍啟仁有些擔憂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聲音“曦臣,叔父進來了……”

藍曦臣想起身去行個禮,至少感謝他這段時間不顧年邁幫自己料理家族事物,自己才能任性妄為這麽一回。可身體就是重,如同浸了水的棉被,又濕又冷怎麽都擡不動,最終也只是保持跪坐在蒲團上的姿勢朝走進來的人深深一揖。

藍曦臣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尾音拉得悠長又無奈,記得上一次聽到自家叔父這麽嘆氣還是十多年前罰了弟弟那一頓戒鞭後。突然就有些愧疚,牽扯了一下許久不用已經懶怠下來的喉嚨,斷斷續續好幾次,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叔父,曦臣不孝……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藍啟仁嘆口氣,轉身囑咐門外弟子送一壺新茶過來,才放輕了步子走過去,生怕帶起屋裏這一層薄灰。

“曦臣,自小你就比忘機省心,好像從來也沒有讓叔父擔心過……”藍啟仁與他對坐,依舊小心翼翼的,好像也沒想好該怎麽開口“也怪叔父,從來都理所當然的認為你是家主,該做什麽都優先考慮家族,卻忘了,你也是叔父看著長大的孩子……這次的事,叔父知道你過不去的是什麽,你覺得這些年識人不明,受人蒙蔽,甚至無意中做了他人的幫兇,害了自己的義兄對嗎?”

對面藍曦臣閉眼不語,面露不忍。藍啟仁將案上不知道多少天沒動過的茶水推到一邊,替他斟了一杯熱茶,繼續勸慰說道“君子當自省,克己,這些年你都做得很好,赤峰尊的死,若你一心要攬在自己身上也隨你,只是須知灑心更始,自身若錯,及時改過,善莫大焉也。”

藍曦臣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麽來,藍啟仁搖頭道“叔父知道你心中苦悶,也不苛責於你,藍氏宗族事物有我,你可安心……”

“叔父……”藍曦臣腦中似有繩索絆著,整個思緒還停留在自家叔父上一個問題上,他搖搖頭,滿臉痛苦糾結問道“……叔父,大哥之死,是曦臣識人不明,無可辯駁……只是阿瑤他,我是說金光瑤,確如他所說,縱壞事做盡,卻從未於我,於藍氏生過些微加害之意,我……”

這大概是他這段時間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哪怕沒說完,哪怕中間頓了好幾次,說完卻已經胸口起伏,微微喘氣不止。藍啟仁有些意外,他知道藍曦臣與金光瑤相厚,金光瑤伏誅,作為他義兄的侄兒自然難過,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程度。藍啟仁嘆氣道“曦臣,你是迷入局中太久,將自己困在執念裏罷了……”

藍曦臣又露出那副願聞其詳的表情,他真的太需要別人幫一幫了,如同一個被捆住雙手的人,只用自己的嘴巴,解不開那個死結。藍啟仁繼續道“金光瑤伏誅,乃是因果循環,他若未種下業因,又怎會自食業果?而他寬待藍氏,厚待於你,或許是誠心與你相交,也或許……是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果吧,只這善念太過狹隘,也太過功利,不足以為他的惡作辯駁。你若執念如此,不免有矯枉過正之嫌,若藍氏家主持言不正,恐難在玄門立足……”

或許是顧及自己侄兒的臉面,藍啟仁說的很含蓄,可藍曦臣竟奇怪的聽懂了,可能這才是他這段時間困住自己的根源吧,一旦有人幫忙解這個死結,被捆住的人怎麽能不出一份自己的力呢?是啊,阿瑤罪無可恕,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是不論他如何對自己好都沒辦法抵消的,他的好,他的善,如同叔父說的太過狹隘,狹隘到只是藍曦臣和金光瑤之間的事。

藍啟仁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嘆氣了,他站起身,看了看藍曦臣面前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痛心道“若你心中執念難消,便以你的方式回報那份善意吧……”半晌又撚須搖頭道“叔父授業半生,猶有識人不明險令明珠蒙塵之過,何況於你?汝輩子弟,佼佼者眾,玄門之幸也”

藍啟仁離去帶起的一層塵土嗆得藍曦臣咳了幾聲,撐著腿平覆下來,藍曦臣喚了一句“來人”

守在外頭的除了常聽差的幾個,還有百無聊賴又心急如焚的藍景儀,聽得喚人,他跑得最快,飛速應了“澤蕪君,何事?”

藍曦臣看他一眼,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修書與聶宗主,他所求之事,我願助一臂之力”

景儀奇道“澤蕪君您未答應嗎?聶宗主離去時曾說於不凈世恭候,我還以為您與他已經約好了呢”

藍曦臣自嘲笑笑“果真當局者迷,誰都比我看得清……罷了,景儀,攜了我的琴,隨我同去”

聶懷桑果真是恭候著,他們才到清河,就有聶氏的人前來導引,一路將他們帶上了行路嶺。“我們宗主在前面的石堡等您,藍宗主請”領路的人恭敬非常。

這個地方是藍曦臣第一次來,十多年前那次喪儀,非聶氏之人不允入內,他並沒有進來看過。現在一看,十幾個白色的圓頂石堡錯落有致隱在密林裏,竟生出些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的寥落感覺來。

“曦臣哥”聶懷桑迎出來,恭敬施禮。

藍曦臣回了一禮,聶懷桑側身要避,藍曦臣啞著嗓子道“懷桑,此禮你受得,乃是謝你仍存善念,諸多成全……”

聶懷桑心中酸澀不已,硬著頭皮受了半禮便趕緊將他手臂扶起來,帶著些鼻音道“曦臣哥不怪我曾誘藍家小輩涉險我就心滿意足了”

聶懷桑作出一個請的手勢,恭敬道“恭候多時了,曦臣哥,請入堡一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少年,蹙眉提醒道“堡內全是屍體,小孩子……”

藍曦臣朝後看了背著琴的景儀一眼,見他眼神定定,並無退意,輕笑看著他道“無妨,孩子總要長大,你不是一瞬間就長大,讓曦臣哥刮目相看的麽?”

聶懷桑眼眶熱熱的,笑著請他進去。這是一座新的石堡,可以看見有兩面墻還未填進屍體封起來,露著一大片墻磚。堡內地上有個石臺,上面有一口新棺,棺蓋已經打開,有些難言的味道,似是某種藥粉夾雜著陳屍腐爛的黴味。

藍曦臣往裏看了一眼,腐爛得並不徹底,應該是用過某種防腐的手段。“女屍?”藍曦臣問道。

“是”聶懷桑點頭,沈聲道“您是先問靈還是先問我?”

藍曦臣沈吟片刻,看了身後少年一眼,輕聲道“問靈”

景儀手腳麻利將琴放在石臺上,退後半步仍站在藍曦臣身後。藍曦臣穩了穩心神,他不主修古琴,也許久未動琴,確實生疏了不少。

手指置於琴弦上撥出幾個音來,過了許久,才聽見琴弦弱弱響了幾下。聶懷桑與藍景儀對視一眼,立刻明白這是有靈被請來了的意思,他聽不懂琴語,只能緊緊盯著藍曦臣的臉,試圖捕捉到點什麽。

幾個月前他也曾在石堡外聽過藍忘機問靈的,但藍曦臣彈琴要比藍忘機溫和許多,琴語解得也慢些,大概一柱香的時間,藍曦臣才將手指覆在弦上止住了顫音。

深舒了一口氣,藍曦臣問道“你從觀音廟帶回來的?”

聶懷桑聲音聽不出悲喜,點頭道“是”。

藍曦臣看了他一眼,又問“為何沒有…沒有封進墻壁……”

聶懷桑失笑“怎麽沒有?是我親手封的…也是我親手挖出來的……”

藍曦臣有些意外,隨之又了然,點頭道“你不想知道我問她什麽嗎?”

“想知道……”聶懷桑誠懇道“想知道她可有什麽未竟之願”

藍曦臣搖頭道“無非是願子孫安康……我並未問這個問題……何必惹她傷感?”

聶懷桑苦笑“那曦臣哥你問了什麽?”

藍曦臣閉眼道“我問,她可曾後悔生下阿瑤。”

這下輪到聶懷桑意外了,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問一個母親是否後悔生下自己的孩子,這個問題本身就夠殘忍了。藍曦臣自問自答道“她說,她悔恨至極,願將一切罪孽歸於己身”。

兩個人許久都沒有再說話,景儀雖心裏急得團團轉,又後悔沒帶上思追,不然還能讓他解讀一下琴語,卻也明白這種場合,沒有他說話的地方。

“曦臣哥……”聶懷桑打破沈默“幫我問問她,若為她化去怨氣,她可願再入輪回”

藍曦臣點頭,又挑起琴弦彈了幾個音,琴弦的回應很微弱。藍曦臣蹙眉片刻,嘆氣說了兩個字“不願”

又是一陣靜默後,聶懷桑了然苦笑道“不愧是母子……”低聲喚了句“來人”,便有人捧上一個木紋盒子來。聶懷桑伸手打開,取出一頂半新不舊的紗帽,小心翼翼放進棺材裏,沈聲道“封棺!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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