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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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說是送,但因為裴月還喝了酒不能開車,所以還是讓司機開車,她和裴雁來一起坐在後面。

裴雁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呼吸輕柔而均勻,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裴月還知道他並沒有睡。

裴月還轉頭看他,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看起來很近,但其實很遠。

“你,睡著了嗎?”裴月還出聲問道。

旁邊的人默不作聲,只有司機往後掃了一眼。

裴月還想跟他談談,雖然現在明顯不是一個說話的好時機。但她又怕,要是今晚不聊,她就再也找不到機會了。

出國八年,這八年裏她不是沒有回來過。

但每一次,每一次,她一回家,莫眠就說裴雁來不在家裏,她找不到他。

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換了。

一開始她以為兩人是陰差陽錯,可後來,才漸漸明白,他是不想再看見她。

他真的像曾經說的那樣,對她決絕到底。

“裴月還,我對你的感情只有兩種,要麽愛,要麽恨。”

彼時,他握著她的手腕放在唇邊,細細麻麻的吻落在上面,望著她的眼眸深情地似乎能讓人沈溺至死。

但那時候的她不懂,只覺得這是他的惡作劇,以為他想用這種方式來掌控她。

裴月還望著旁邊那張熟睡的側臉,左手一點一點往前試探著,想要牽住他垂落在座椅上的右手。

但兩只手剛要觸碰到時,手機鈴聲忽然在寂靜的空間裏炸開。

裴月還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前方的司機也跟著打了個冷戰。

裴月還瞬間收回手,手忙腳亂地找到手機,正要掛斷,不經意的一眼,就看到裴雁來那雙清明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鬼使神差地,要按掛斷的手指點了接聽。

“餵,月牙,我到法國了,你今晚有沒有空啊,請我吃飯吧,我還看上了好幾款包包,你送我吧!”楊舒雅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透著囂張和得意。

裴月還看到裴雁來把頭轉了過去,一臉為難地對手機說:“對不起,舒雅,我今晚沒時間。”

“那就明晚吧。”楊舒雅有些失望。

“明晚也不行。”裴月還艱難開口。

“餵。”楊舒雅立刻不開心,對她吼道:“我這個大科學家眼巴巴地來找你吃飯,你還推三阻四的,有沒有人性?你真是當了大導演,就把我這個小嘍啰忘到一邊了!”

楊舒雅的音調很高,即使沒有按擴音鍵,車子裏也傳遍了她的聲音。

裴月還連忙將手機音量調小,向對方解釋:“舒雅,我回國了,我沒在法國。”

“回國?”那邊又傳來了高八度的驚訝聲,顯然,這個消息對楊舒雅來說,確實堪稱爆炸新聞。

畢竟一個月前,她們通話時,裴月還完全沒有提及自己要回國。

“你現在人在哪裏?”

裴月還望了望車內四周,下意識回道:“車上。”

法國下午三點,楊舒雅頭頂是金燦燦的太陽,舉著手機一臉無語問蒼天。

裴月還也意識到了這個回答是一句廢話,立馬補救道:“我和爸爸媽媽說過了飯,現在正在回家的車上。”

“哦……”楊舒雅拖長了音調,“在回雲水築的路上啊!”

“……不是。”裴月還掃了眼看著車外夜景的人,說:“裴雁來喝了點酒,媽媽不放心,所以我送他回家。”

“裴雁來?我的初戀對象?”楊舒雅驚叫,沒等裴月還提醒她聲音小點,她下一句話又冒了出來,“你們沒打起來吧?你別又被他欺負了!”

即使調小音量,楊舒雅的聲音還是從手機孔裏傳了出來。

雖然很微弱,但車裏很安靜,所以這道聲音還是被車裏的人似有若無地捕捉到。

裴月還在心裏默默反駁。

什麽初戀對象?你的初戀對象多到都數不清,而且你倆壓根就沒談過戀愛!

司機從後視鏡裏時不時地掃過後面的兩個人,裴月還覺得有些尷尬,連忙將楊舒雅的聲音擋了回去。

“沒有,怎麽會,我們都長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暫時不回法國了,晚點我再聯系你,好,那就這樣,再見!”

說完這兩句,裴月還立刻掛斷電話,悄悄松了口氣。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這樣不管誰給她打電話過來,也不會突然打斷他們的談話,也不會忽然把她嚇一跳。

司機將車子開得很穩,後座空間過於沈默,裴月還扯起唇角,問他:“你還好嗎?喝了那麽多酒有沒有不舒服?家裏有沒有解酒藥?要不要我下車給你買點?”

裴雁來朝她淡漠地掃過一眼,裴月還便閉上了嘴。

他什麽話也沒說,又重新闔上了眼。

他擺明一副不想理睬她的態度,但裴月還卻不能任由他繼續沈默。

不然他們連話都沒說上,那她送他回來圖什麽。

“楊舒雅,剛才給我打電話的女孩,你還記得她嗎?”裴月還語氣輕松,“她現在讀博士,物理系,專業太高深了,我聽過很多次卻怎麽也記不住,這次她和導師去法國開會,讓我請她吃飯,結果我卻回國了,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

“裴月還。”裴雁來打斷了她的話。

裴月還看向他的眼睛,裏面淡漠的沒有一絲情緒。

“怎,怎麽了?”

裴雁來靠在椅背上,外面有車駛過,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臉色平靜,“我和你,不是能夠聊起過去的關系,你送我回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裴月還有些發怔,良久後問道:“那你準備一輩子不和我說話了嗎?”

一輩子把她當作陌生人嗎?

聞言,裴雁來朝她笑了下,笑容帥氣,但笑意不達眼底。

“怎麽會,你是爸媽的女兒,我們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這個地步。”

“那你會走嗎?”裴月還追問道,“我回國了,你會走嗎?你會因為不想見到我,就離開家去其他地方嗎?”

她看起來很急,也很慌。

裴雁來調整了下坐姿,好整以暇地欣賞她的表情,然後搖頭否定。

“當然不會,爸媽都在這裏,我還能去哪裏?”

聽到他肯定的答覆,裴月還搖搖欲墜的心臟這才平覆下來。

放在裙擺上的手指互相絞著,她看向他,說:“過去的事情,我想向你道歉。當時有些事我沒有辦法處理地很好,所以傷害了你,當時我們都還太小,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可是後來,我—”

“你後悔嗎?”裴雁來打斷她的道歉。

“什麽?”裴月還不解。

裴雁來又重覆了一遍,“去法國後悔嗎?”

裴月還呆住,她從小的夢想就是去法國學習導演,可因為他不允許,所以她就說服自己放棄。可那場決裂給了她機會,裴千廷將她直接送去了法國,送進了夢想中的學校。

她現在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說出後悔這兩個字。

裴雁來看到她的表情,便明白了一切。

他笑了笑,細碎的笑意在眼底閃著光,“和你開個玩笑,過去這麽久了,我們都不是小孩了。況且,當初也不全都是你的錯。”

裴月還看著他突如其來的笑容,莫名有些不安。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對我道歉,當初就算是有再多情緒都過去了,我們都要向前看。”

裴月還怔住,重覆他的話,“向前看。”

“對,向前看。”裴雁來唇角勾起,“我們以後就做父母的好兒子,好女兒,相親相愛。”

“少爺,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了一棟高級住宅小區前,下車給裴雁來打開車門。

裴雁來下了車,邁步朝前走去。

裴月還坐在車裏,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裏忽然覺得很空很空,她來不及多想,推開車門跑下來,朝前方喊道:“裴雁來!”

裴雁來回頭,半個身體隱沒在黑暗裏,裴月還繼續喊道:“我沒有後悔過,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前方的人頓了頓,很快,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是嗎?”

“我也想有天試試你說的夢想成真是什麽感覺。”

說完這句話,裴雁來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和平靜頃刻間蕩然無存,只剩下濃烈的陰鷙和恨意。

裴月還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這下,他們應該算和好了吧!

他們今晚心平氣和地聊了這麽多,而且,他最後說那句話,意思應該是理解她當初的選擇了。

裴月還將今晚發生的每件事,他們說的每句話在腦海裏覆盤了好久,確認沒有出任何差錯,身體才漸漸松懈下來。

司機拿著手機走到她面前:“小姐,裴先生的電話。”

“餵,爸爸。”

“你把人送完了嗎?”裴千廷不冷不熱的語氣傳來。

裴月還乖乖回答:“送到家了。”

“送到了還不趕緊回來,準備住別人家裏去?”

裴月還抿抿唇,否認道:“怎麽會?我們現在就在回家的路上,很快,馬上就到家了。”

裴千廷對她的話毫不理會,直接下了命令。

“二十分鐘後,我必須在家裏看見你。”

裴月還看著掛掉的電話,連忙上車催促司機快點開車。

汽車啟動的聲音響起,裴雁來看著樓下那個黑色的小點越來越遠,才離開了窗邊。

打開冰箱取了兩瓶啤酒,西裝外套早就扔到一邊,裴雁來穿著白色襯衫席地而坐。

他單手拉開易拉罐的環扣,仰頭往嘴裏灌了一大口,有酒液順著瓶口溢出,將他的胸口的襯衫浸濕,但他毫不理會。

喝完一罐啤酒,裴雁來眼眸垂下,看著綁著紗布的左手。

今晚去往芙蘭軒的路上,有車突然逆行,他的車和對方險險擦過,緊急打了方向盤才沒有造成嚴重車禍。

但左手卻不可避免地被擦傷了。

找人處理事故,再去醫院包紮傷口,等弄完一切後,他才急匆匆趕過去。

他想,等到了後,他會向他們道歉,再對他們說剛才自己發生了一起小車禍。

他們會原諒他的遲到,也會給予自己一點安慰。

但等真的到了包廂後,他才意識到,沒有必要。

裴千廷不會在意他的死活,莫眠在意裴千廷多過在意他這個兒子。

更重要的是,裏面的三個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他這個有著血緣關系的親生兒子才是真正被拋棄的那個。

左手的擦傷已經被紗布包裹好,從外面看不出任何血跡。

但他知道,他在裴千廷眼裏,就像是手裏這灌啤酒,超市裏最廉價的牌子,充滿著粗鄙不堪,裴千廷哪怕觸碰到一點,也會嫌臟了他的手。

就像是他十七歲之前的人生。

他還記得,當初裴千廷說的話。

每一次閉上眼睛,那些話都歷歷在目,成了他最深的夢魘。

“你配不上月牙,月牙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可你呢?你有什麽資格讓月牙和你在一起?用你骯臟下作的手段嗎?”

骯臟、下作。

這就是裴千廷對他這個親生兒子僅有的兩個評價。

裴雁來將手裏空了的啤酒罐捏緊,瓶罐因為擠壓發出了難聽的刺耳噪音。

裴雁來的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既然他的親生父親都這樣說了,那他不做點什麽豈不是浪費了他如此看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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