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直到午夜十二點,這場晚宴才真正結束。

不斷有西裝革履的男人和華貴美艷的女人走出來,門童們恭敬地將他們一個個送上車。

裴月還赤腳站在不遠處,手裏提著黑色高跟鞋,觀察著從裏面走出來的客人。

但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出來的客人從熙熙攘攘變得零星幾個,還是沒有看到他。

是沒有出來嗎?還是從其他地方離開了?

有門童送完客人後,轉身之際不經意地看到了裴月還,以為她遇到了什麽難事,本著應有的職業素養,上前問候。

“小姐,請問有什麽需要幫您的嗎?”

即使裴月還光著腳,手裏提著鞋,頭發有些許淩亂,眼睛紅腫,臉色蒼白,這副形象和宴會廳的客人格格不入,顯得既寒磣又可憐,但門童的態度沒有任何輕視。

裴月還笑了一下,問他:“裏面的客人都出來了?”

門童答道:“應該都出來了,小姐,請問需要什麽幫助嗎?”

裴月還笑笑:“我在等人。”頓了頓,她又問道:“裴總也出來了嗎?我剛才沒有看見他。”

“請問您說的裴總是哪位呢?”

裴月還抿了抿唇,那個名字在喉舌裏纏繞、扭曲、漸而似一根長滿尖刺的荊棘遍布整個口腔。

她從不曾主動跟人談起。

門童眼裏露出一抹疑惑,但臉上還掛著職業微笑,提醒她:“小姐?”

裴月還吸了口氣,輕聲說出那個名字:“裴雁來。”

起了一個開頭,接下來的問話就比較容易了。

“裴雁來還沒有出來嗎?”

聽到她提裴雁來,門童剛剛還熱切的臉頓時冷了下來。

他見多了那些想方設法過來找裴總的女人,不論是妖嬈美艷、還是清純可人,她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裴雁來。

剛才看她可憐還想放她進去等呢,原來是想用這種別致的造型吸引裴總的註意力,門童慶幸一分鐘前沒有開口。

“抱歉。”門童的語氣變得生硬,“您無權過問裴總的行程。”

“那我可以進去找他嗎?”

“那請您出示一下宴會邀請函。”

裴月還哪裏有邀請函,她是跟著元想過來的,就算有邀請函,也是在元想手裏。

沈默片刻,她最後只輕笑著說:“那我在這裏等他。”

奇怪的女人。

門童邊走邊回頭打量,裴月還見他轉頭看過來,還客氣地笑了笑。

門童下意識回應她,但笑容剛揚起就想起這個女人的目的,掀起來的嘴唇立刻落了下來,忙不疊地小跑離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裴月還假裝沒有看到對方扭曲的笑,仰頭看著面前富麗堂皇的建築出神。

她二十歲出國,二十八歲回國,八年的時間不長不短,即使中間回來過幾次,但很多東西還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改變了。

就像眼前的大廈,這是裴氏新建的一棟樓,大廈最頂端有一只黑色的雁形徽標,低調又莊重,她一眼就看見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接手爸爸的事業,而且還開創了新的版圖。

畢竟,很多年前,她問過他將來想要做什麽。

那時候,他們的關系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麽壞了,有時還能聊一聊不能對父母說的話。

裴雁來搖頭,說不知道。

他那時才被接回裴家沒多久,以前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他對夢想之類的東西沒有絲毫興趣,畢竟光是活著就已經用了他所有的力氣。

裴月還問他:“接手爸爸的生意?”

畢竟,他是裴家唯一的真少爺,接手裴氏的產業理所應當。

誰知,裴雁來卻瞪了她一眼,不屑地說道:“誰要接他的班?”

那時候,裴雁來和裴千廷的父子關系很不好,每次見面都像是一對仇人。

裴月還看著那個雁形徽標,心想他現在和爸爸的關系應該早就變好了吧。

在她發呆的時候,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裴總好。”門童恭敬的問好聲,打斷了裴月還的思緒。

裴月還擡頭,就看見裴雁來從門童手裏接過車鑰匙,準備開車離去。

她的呼吸暫停一秒,然後很快反應過來,朝前方追了上去。

但裴雁來的動作顯然比她更快,在她追到停車的地方時,裴雁來已經把車開出百米之外了。

看著前方的車尾燈,她咬了咬牙,提起裙擺大步跑去,邊跑邊朝前方大喊:“裴雁來,裴雁來……”

身後的門童看著她奔跑的背影目瞪口呆,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有女人為了能夠追裴總,這麽不顧形象。

裴雁來目不斜視地註意著前方車況,面容沈靜,但眼底陰郁。

前方是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裴雁來踩下剎車,車輪穩穩停在了白色警戒線的邊沿。

裴月還追了兩百米累得氣喘籲籲,胸口像是炸裂似的疼,她看著前方越來越遠的車尾,心裏一陣挫敗。

追車都追不上,她還能幹什麽。

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卻註意到前方的車子停了下來。

她擡頭看去,遠方的紅燈在暗夜裏一下一下地閃爍著。

40、39、38、37、36……

失去的力氣瞬間湧上全身,她奔跑的速度比剛才還要快,胸口的疼痛也被她拋之腦後。

她的眼睛只能看見前方的黑色跑車。

十、九、八、七……

裴雁來看著前方的紅燈秒數閃爍,食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右腳已經踩上了油門。

五、四、三、二……

右腳將油門踏板踩下,車子往前加速沖去,但在下一秒又猛地剎車。

車輪在地面摩擦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響。

車頭和前面的人相距不到一公分。

裴雁來因為急速剎車,整個人在駕駛座上震了一下,待看清眼前的人時,不斷收縮的瞳孔暴露出了他的驚恐和害怕。

裴月還站得筆直,兩只手張開攔在車前,右手提著高跟鞋,眼睛緊緊閉著,不敢睜開。

過了兩秒,沒有聽到其他聲音後,她才敢慢慢張開眼睛,胸腔裏不規則的心跳聲顯示著她的後怕。

她一臉失神,透過車窗玻璃,和裏面的人四目相對。

裴雁來的眼底似有火焰在燃燒,表情陰沈如墨,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斷攥緊又松開,他害怕一不小心,就把前面的人給掐死。

胸膛壓抑地起伏著,裴雁來努力平覆著呼吸。

見車裏面的人沒有反應,裴月還咬了咬牙,小心地走上前,敲了敲車窗。

裏面的人等了好久,才將車窗放下。

裴月還笑著開口,但還沒說一句話,就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句。

“裴月還,你想死就死遠點,別他媽死在我面前。”

裴月還臉上的笑容僵住,體溫急速下降,看著他冷漠的側臉,訥訥開口:“我沒有,對不起,我就是害怕追不上你。”

她看到紅燈描述很快就結束,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攔在車前,只想著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

裴雁來不想聽她解釋,用力地摁了下車載喇叭,鳴笛聲刺耳。

“滾,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說完,踩下油門準備離開。

裴月還的臉色更蒼白了幾分,但看到他離開的動作,還是不顧車子正在啟動,快速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她的動作迅速又出乎意料,裴雁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等到她坐上副駕駛,裴雁來已經快要氣炸了。

她真的是不要命了。

“滾下去。”

尖銳冷漠的字眼丟過來,裴月還眼眶澀得想要掉眼淚,但還是搖頭。

“沒有司機載我,這麽晚打不到車了,你送我回家吧。”

後方有車在鳴笛催促。

他們已經在這裏耗了很長時間,裴雁來的車堵住了路,身後的車已經排起了長龍,停滯不前。

裴雁來卻像是沒有聽到,眼神淩厲地瞪著她,語氣嘲諷,“我是你的奴隸嗎?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真把自己當公主了,滾開。”

看著他發脾氣,裴月還心底深處泛起一絲不可名狀的喜悅。

這樣的裴雁來才是她熟悉的樣子,在宴會廳裏衣冠楚楚,矜貴優雅的裴總讓她覺得陌生到了極點。

她為自己的想法唾棄,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很沒有自尊心。

非要裴雁來不給她好臉色看,她才能夠安心。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臉色,他擋在她的身前保護過她,也將她抱在懷裏擁吻,在電影的背景聲裏說永遠不會離開她。

那時候她不懂,覺得他的喜歡讓人喘不過氣,可後來,在巴黎寒冷的冬夜裏卻無比想念。

見她不動,裴雁來再一次重申:“滾下去。”

裴月還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固執:“我不下去。”

身後鳴笛聲又響起,有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

裴月還盯著他陰郁的側臉,提醒道:“我們先走吧,擋住別人的路不太好。”

她還敢說,攔住別人路的到底是誰!

裴雁來又瞪了她一眼,臉色難看,踩下油門,駕車離開。

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光影,裴月還悄悄呼出了一口氣,她剛才真怕裴雁來把她從車裏丟出去。

幸好,幸好。

裴雁來註意到她拍胸口的小動作,心底嗤笑一聲。

膽子這麽小,還敢學別人來攔車,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一點長進。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這個想法。

她怎麽可能膽小呢?

八年前,她站在他面前,和他說想要分手,想要離開他,說她沒有喜歡過他,還叱責他禁錮她的自由。

然後聽從裴千廷的話,義無反顧地奔赴法國追求她的電影夢想。

那麽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他不會再蠢到相信她說的每一個字了。

裴月還悄悄註視著他的側臉,近距離觀察才發現,他比從前看起來更英俊帥氣了。

夜風順著沒有關緊的車窗吹進來,拂亂了他的黑色短發,他的臉部輪廓冷硬,薄唇輕抿著,劍眉下一雙眼睛沈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的側臉和裴千廷很相似,但眼型又很像莫眠。

小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總是疑惑為什麽她跟裴千廷和莫眠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那時,莫眠看著她一臉煩惱,笑著說:“我們月牙就算不像爸爸媽媽也很漂亮啊,公主月牙,獨一無二。”

後來,身世被揭穿,裴雁來回到裴家,她才明白,哪裏會有孩子不像父母的?

只不過,她不是裴千廷和莫眠的親生女兒罷了。

收回思緒,裴月還語氣輕松地問他:“我不知道今晚的宴會是你舉辦的,爸爸怎麽沒來呢?”

“你這麽想見他?”裴雁來淡漠反問,不待她回答,又說:“那你一會回家就可以見到他了,他應該也很想你。”

他的語氣已然冷靜,仿佛剛才的陰狠和憤怒都不曾發生過。

像是對待一個關系已經疏遠很多年的親戚,有禮貌,但沒有情緒。

裴月還訝異他突然的轉變,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覺地絞動,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道:“我們也很久沒見了,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明天上午要出差,下午要開會,晚上要加班,不一定有時間。”

“沒關系,我們可以等你,多晚都沒有關系。”裴月還很快說道,生怕他拒絕。

裴雁來掃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意外,然後輕啟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那就晚上七點吧,我怎麽敢讓你們等我。”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意味不明,裴月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見他答應,這點疑惑轉瞬間就被她拋在腦後了。

午夜的風透著涼意,裴月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身上還穿著禮裙,忍不住搓了搓自己裸露的雙臂,企圖摩擦生熱。

裴雁來註意到她的動作,將車窗關緊,打開了暖風設備。

徐徐暖風拂過身體,裴月還這才放松下來,她正要和裴雁來再多聊幾句,忽然註意到鏡子裏的自己。

頭發淩亂,早就看不出造型,臉上的妝容斑駁,因為太久沒有休息,眼底已經有了黑眼圈,額頭上還冒出了幾顆痘。

現在要是走在黑沈沈的大街上,頗有些恐怖效果。

“你車裏有沒有紙巾啊,我想擦下臉。”裴月還有些底氣不足。

裴雁來看了她一眼:“前面自己找。”

收回目光的時候,視線又不經意間落在了她光著的腳。

裴月還註意到他的眼神,表情尷尬,雙腳局促的藏在禮裙下,解釋道:“穿高跟鞋太累了。”

裴雁來“嗯”了一聲。

裴月還抿了抿唇,打開了前方的儲物箱。

儲物箱很小,但裏面的東西很齊全,紙巾、濕巾、酒精棉片、碘酒……

裴月還從裏面拿了一包濕巾,拆開後對著鏡子擦臉。

“你怎麽會準備這麽多東西,我記得你以前可是什麽都不帶的。”

她顯然是在沒話找話,裴雁來本來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這次連個“嗯”字都不給她了。

裴月還沒聽到回應也不氣餒,繼續說:“我今晚八點下的飛機,剛下飛機就被人拉去參加晚宴了。我不知道那是裴氏舉辦的,也不知道你會來……”

要是知道裴雁來會出現,她就會做好一切準備,不至於一見到他就失了分寸,在他面前又哭又跑,還不要命的攔車。

裴月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今晚真的很丟臉。

車裏沒有第二個人的聲音,裴雁來沈默地開著車,像是一個盡職的司機。

裴月還擦幹凈了臉,又擦著手,邊擦邊說:“對了,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我準備在國內發展,今晚去宴會就是給新電影拉投資的。”

她的手擦幹凈了,把剩下的濕紙巾重新放進儲物箱,儲物箱空間太小,她得把裏面的東西重新擺放整齊,不然濕紙巾沒有位置放了。

她手裏的動作不停,又開始沒話找話:“早知道今晚你要來,我就不找其他人投資了,你不知道,我對那些人敬酒又陪笑,結果還是沒人……”

她整理的動作忽然頓住,看著手裏的金色管狀物啞然失聲。

口紅,女生才會用的口紅。

裴月還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如遭雷擊,呼吸都幾乎停止。

她有想過追回他有多麽艱難,但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八年的時間,他們之間會出現另外一個人。

可是,沒有人跟她說過,沒人說過他身邊有其他女生。

她嗓子發顫,但還是問了出來:“這是什麽?”

裴雁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又看了眼她的臉色,什麽也沒說,保持沈默。

裴月還努力的笑著:“是其他人不小心落下來的嗎?”

可是,有哪個陌生女人會在男人的車上落下這麽私人的物品呢?

沒有聽見回答,她又艱難地開口,:“還是,你女朋友?可我沒聽爸爸媽媽說你有女朋友——”

“嘶——”

刺耳的剎車聲打斷了她的問話。

裴雁來漠然地轉頭,從她手裏拿走口紅,放進大開著的儲物箱。

“到家了,你可以下車了。”

裴月還轉頭,這才註意到車子停在了雲水築。

可是裴月還不想下車,執拗地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裴雁來一雙深瞳看向她,裏面幹幹凈凈地沒有一點情緒,甚至還帶著疑問。

平靜又陌生。

“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裴家的養女,我的妹妹?”

裴月還想要說話,但裴雁來不給她任何機會。

“即使是親妹妹,也沒有資格來管哥哥的私事,更何況,我和你還沒有血緣關系。”

“至於其他的,那你就更沒有資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