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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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次日天還沒亮,裴月還就從家裏出發了,裴雁來將她送到機場。

時間還早,其他人都沒到。兩人坐在候機室的長椅上,牽著手,裴月還有些困,但不想睡,裴雁來卻已經靠在她的肩膀閉上了眼。

裴月還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他的手很大,指節修長,手背隱現青筋,完全將她的手包裹在內。裴月還神色微動,小指勾了勾,裴雁來低聲說了句,“別動。”

氣息噴灑在她頸間的皮膚上,聲音暗啞,聽起來還沒有睡醒。

“你可以不用來送我。”裴月還勸他,“還不如回家多睡一會。”

脖子被輕輕咬了一下,裴雁來不高興的說道:“我願意。”

沒等她回答,手機便響了一下,裴月還拿起來一看,是韓林辛發過來的,他們已經過了安檢,問她在哪裏。

裴月還把位置發送給他,然後推了推肩膀上的腦袋,“我同學來了,你快起來。”被她推開,裴雁來瞪了她一眼,不明白她這麽著急做什麽。

韓林辛他們來的很快,幾人見面,彼此打了個招呼。

距離登記口開放還有半個鐘頭,裴月還和韓林辛他們再次確認了影展相關事宜,這次的影展專為新人舉辦,致力於挖掘影視新人和新作品,他們這次去參加也是帶著各自的拍攝片子,希望借此得到更多制片人和大導演的垂青。

裴雁來坐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討論,心底躁意升起,但面上還是一言不發,勉強自己忍耐下來。然而韓林辛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總是“月牙”“月牙”的叫個沒完,好像離了裴月還,他就活不了一樣。

“月牙,主辦方給我們劃分的位置在這裏,你看下有沒有問題?”韓林辛將一張表格傾身遞給裴月還,兩人距離極近,詢問道,“如果不合適,我可以和他們再溝通進行更換。”

然而未待裴月還回應,裴雁來便將那張表格打了回去,眼神陰郁,“這裏還有那麽多人,別只問裴月還一個。”

表格被甩在了韓林辛臉上,裴雁來力道不大,但態度囂張。

裴月還率先向韓林辛道歉,“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說完,又看向裴雁來,無奈道:“你幹什麽啊?幹嘛這樣?”

裴雁來面無表情,冷漠道:“他太醜了,很礙眼。”

裴月還捂臉,他什麽時候又變得這麽幼稚了。

像每一個給熊孩子收拾爛攤子的家長,裴月還給裴雁來找著借口,“對不起,他不是這個意思,他早上起太早,起床氣有點大。”

然而,韓林辛卻沒再如往常一樣笑著說沒關系,他看向裴雁來,有些挑釁的意味,“裴雁來,你作為成年人,還要讓你妹妹代你道歉嗎?”

裴雁來斜睨了他一眼,輕蔑道:“我和裴月還之間,還輪不到你來插嘴。況且,裴月還願意為我做這些事,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我是沒有資格管你們的家事。”韓林辛從容說道,“可是我知道什麽是自願,什麽是強迫。”

“你什麽意思?”裴雁來臉色冷了下來,他什麽時候強迫過裴月還。

裴月還同樣困惑的看向韓林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積蓄已久的壓抑亟待爆發,韓林辛想起自己調查出來的資料,當著七八個同學的面,帶著豁出去的勇氣喊道:“你真以為所有的壓迫和暴力都能包裹在家事這塊遮羞布下嗎?你阻止月牙追求她的導演夢想,還強迫月牙和你亂——”

“住口。”裴月還打斷了他,不讓他把剩下的那個字說出來。

她臉色已然蒼白,但對著韓林辛毫不遲疑地說道:“韓林辛,你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不管我們之間發生什麽,都跟你沒有關系。”

韓林辛眼神閃爍,轉開臉,不敢直面她的表情。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登機口已經開放,陸續有人去排隊檢票登機,裴月還說:“你們先上飛機吧。”

幾個同學互相看了眼,然後推著行李箱去往登機口。韓林辛離開前,對裴月還說:“月牙,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幫你擺脫一切你不喜歡的人和事。”

等所有人離開後,裴雁來看著她,聲音很冷,“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裴月還低頭,“沒什麽意思,他在亂說。”

“我什麽時候強迫你了?”裴雁來很生氣,為這莫須有的指控。

聞言,裴月還輕輕嘆了口氣,擡頭對他笑道,“幹嘛這樣啊,外人的話你也信。”

裴雁來表情仍舊陰沈,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稍有緩和。

裴月還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示弱撒嬌,“別生氣了。”

裴雁來不理她。

兩人僵持著,時間悄悄流逝,裴月還看了眼手表,沒法再陪他耗在這裏。

“時間來不及了,我要登機了,別不開心了。”

裴雁來看她,雙目沈沈。

登機口排隊的人已經所剩無幾,裴月還推著行李箱,往前走去,然而剛走出兩步,就被裴雁來一把拽了回來。

“怎麽—”

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裏,裴月還的右手緊緊抓著行李箱,腦袋被他固定著高高仰起,接受著他肆意的纏吻。

候機室內裏的乘客並不多,因為要趕早班機的緣故,全都坐在椅子上低頭打著瞌睡。

廣播裏響起了裴月還的名字,聽到聲音的乘客睜開了眼,發現不是叫自己後又閉上眼沈沈睡了過去。

沒有人註意,在角落裏被擁吻的年輕女孩,正是廣播裏著急尋找的當事旅客。

趕在最後一刻上了飛機,裴月還向機組工作人員道了歉,將行李放好,等坐下後才發現旁邊座位正是韓林辛。

裴月還楞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的調整安全帶,在安全帶鎖扣好的一剎那,她聽到了韓林辛的聲音。

“你應該報警。”

“你在說什麽?”裴月還冷靜問道。

“他在強迫你。”韓林辛轉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又急又怒,“你們明明是兄妹,可是他呢,他把你當成什麽了,他對你做那種事,你不覺得惡心嗎?”

裴月還面無表情,露在座椅外的右手卻悄然攥緊。

“你拒絕去法國交換游學,也是因為他?”

裴月還沈默不言。

見她無動於衷,韓林辛也動了怒:“要是讓別人知道,我看你以後要怎麽辦?”

這次裴月還終於有了反應,她冷聲問道:“你在威脅我嗎?”

韓林辛沒有否認,對她說:“我是在救你,讓你回頭是岸。”

回頭是岸?怎麽回頭,她還能怎麽回頭?

他說的這麽容易,好像這世上一切都由她來,她想怎麽做就能怎麽做?

如果有其他選擇,她又何至於如此痛苦。

裴月還在心底冷笑一聲,她實在是恨透了威脅,厭惡被掌控。

她轉頭,看著韓林辛,聲音很冷,也很不屑,“你既然看透一切,那不妨試試,讓我看看你如何救我上岸?”

裴月還不知道,人與人在一起待久了,雖竭力避免,卻還是將對方的態度和腔調有意無意學得了幾分。

此時她的姿態和裴雁來平日一般無二,涼薄、冷酷、還有藏也藏不住的狂妄。

韓林辛有一瞬間的呆住,而後一腔孤勇,懷著六分妒恨,四分拯救的心態,在飛機離地的一剎那,將手機裏的東西發送了出去。

機窗外的雲層裏隱現金色霞光,八千四百米高空,裴月還閉上了眼睛,還不知接下來的事情脫離了所有人的掌控。

裴氏集團的公關部門一般上午九點才上班,然而公關部經理今天早上不到七點就被好幾通急電從睡夢裏叫醒。

各大媒體頭版頭條上都出現了一條爆炸性新聞,“裴氏集團少爺強迫親生妹妹亂/倫”的標題掀起了不小的風浪,新聞上附著兩人照片,裴月還的臉部被打了碼,裴雁來的樣貌則清楚的顯露出來。

這條新聞同樣被發送進了裴氏集團公關部的郵箱裏,與新聞裏不同的是,郵箱照片上的兩人都沒有打碼,裴雁來和裴月還接吻的照片清晰可見。

裴氏集團不養閑人,公關部門行動很快,在這條新聞還沒大面積爆發時便已讓人全部撤下,現在占據頭版頭條的是一位正當紅的國際女星未婚生子的消息。

公關經理說道:“發件人是一個叫韓林辛的學生,現就讀電影學院導演系二年級,和小姐是同班同學。”

裴千廷看著電腦裏的郵件,臉色陰沈。

眼前的每張照片,裴雁來都是如出一轍的強迫姿態,而裴月還的臉上露出明顯的推卻拒絕神色。照片一張張的滑過去,不難看出這些拍攝的角度都是偷拍,兩個人談戀愛的事情他早一步知道,並不像其他人一樣大驚失色。

這些東西並不足以引起他的怒火,讓他生氣的是最後一張照片。

兩年前的法國高等電影學院錄取名單,裴月還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明明已經被錄取了,卻對家裏人說申請失敗,而且拒絕去其他國家,只願意留在國內。

裴千廷原本已經接受了他們的戀愛出自真心,並打算不再幹涉,可如今,這份錄取名單狠狠打了他的臉。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書房 ,裴月還堅定的說她喜歡裴雁來,現在想來,不知道背後隱藏了多少言不由衷。

有些事,一旦有了蛛絲馬跡,再往下探查,便十分容易。

一天一夜的時間,留學申請通知書,度假村的日出視頻,雪場監控,學校監控……全都擺在了他的桌上。

裴千廷把每一樁證據都看得清楚仔細,看完,便是對裴月還徹底的失望。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也無法讓裴月還信任父母,寧願被裴雁來威脅強逼,違心的放棄夢想,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也不願意來求助他們。

這是他們做父母的失敗。

裴雁來昨晚和裴月還打過電話,知道她是今天上午十一點的飛機落地。於是他在十點出門,這樣剛好可以在十一點趕到機場。

然而,還沒等走出別墅大門,他就被韓文伸手攔住。

“少爺,裴先生在書房等您。”

裴雁來皺眉,冷淡道:“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韓文姿態恭敬,卻語氣強硬,“少爺,裴先生還在等您。”

“我要去接裴月還。”

“我會親自接小姐回家。”

裴雁來眉眼冷了下來,想要對他動手,又想起裴千廷還在家,只能收斂下來,冷聲說:“裴月還的飛機十一點落地,要是敢遲到,你就別幹了。”

書房門被推開,裴雁來邁步走進去,裴千廷站在書桌前,看著他,目光冰冷。

“找我什麽事?”面對他的冷臉,裴雁來絲毫不怵,語氣不豫。

他們是親生父子,卻又和陌生人一般無二,除了相同的血緣和相似的外貌,再無任何聯系。

裴千廷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氣氛安靜的詭異。

裴雁來皺眉,剛要開口,就聽到裴千廷冷厲的聲音。

“和裴月還分手。”

“不可能。”裴雁來想也不想的拒絕,拒絕完,便是無盡的憤怒,“你憑什麽要我們分手,我們又不是親兄妹,憑什麽不能在一起?”

“憑什麽?”裴千廷冷笑,一字一字講給他聽。

“你配不上月牙,月牙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可你呢?你有什麽資格讓月牙和你在一起?用你骯臟下作的手段嗎?”裴千廷聲音很冷,充滿了對他的不屑和鄙夷。

縱然已經聽過太多次貶低的話,但裴雁來還是再次深刻感受到,裴千廷對裴月還的偏愛。

明明他們才是親生父子,可裴千廷永遠只會無條件偏袒那個和他沒有一點血緣關系的女孩。

他的愛只有一份,給了第一個孩子,就再也沒法分給後來者。

裴雁來深吸了口氣,極力保持冷靜 ,但急促的呼吸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

“這是我和裴月還兩個人的事,您沒有權力幹涉。”裴雁來看著他,提醒道,“您沒有權力掌控我們的人生。”

“我掌控?”裴千廷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語氣裏充滿譏諷,將桌上的錄取通知書扔到他面前,“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威脅她,強迫她,利用她的愧疚心理,利用她的身份,利用你的身份,讓她順著你,像個提線木偶聽從你的指令。”

裴雁來低頭看著眼前的東西,他俯身,將那張紙撿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法國高等影視院校的錄取通知書,時間是兩年前,錄取考生的名字是裴月還。

“明明已經拿到了通知書,卻騙所有人申請失敗。”裴千廷將其中一個相機打開,裏面傳出裴雁來的聲音。

……

“我不準你出國。”

“你以為我不同意,你能踏出裴家大門半步?”

“我想做什麽沒有人可以阻止,我說了不準你出國,你就哪裏也別想去。”

……

裴千廷聲音冷厲,“學校前不久有留學交換名額,她這次索性拒絕申請,這些都是你威脅的結果,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立刻和月牙分手,讓她出國讀書。”

他曾經在那個早晨威脅過裴月還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著,裴雁來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但他仍舊拒絕分手,強撐道:“她喜歡我。”

他只在一開始逼迫了裴月還,後面再也沒有了,他改了,他給過她機會,他沒有強迫她。

他拒絕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指控。

“喜歡你?”他冥頑不靈的樣子惹怒了裴千廷,“她的喜歡就是滿足你的一切命令,我告訴你,這不是喜歡,這是贖罪。”

裴千廷冷聲告訴他,讓他清醒,“你利用自己的身份綁架她,讓她對你的一切要求都言聽計從,你把她活生生的變成了一個傀儡。”

“那又怎麽樣?”裴雁來比他還要憤怒,要和裴月還分手的恐懼緊攥著他的心,他現在思緒混亂,什麽也聽不進去。

“她本來就欠了我!”

如果當年他們沒有被掉包,那麽他就不會承受那麽多痛苦。他想恨秦虹,但因為養育之恩無法恨,他想恨莫眠和裴千廷,又因生身之恩不敢恨,那麽他該恨誰呢?

他只能去恨裴月還了,這個搶走了他人生的既得利益者。

可是,這份恨意也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在這份恨意還沒有徹底鋪陳開來的時候,他就喜歡上了她,他不會去恨裴月還,或者說,如果他恨裴月還,那也是因為愛。

如果沒有愛,也沒有恨,誰來告訴他,他要怎麽去原諒那十七年的殘破荒唐人生。

他的聲音既強勢又狂妄,可細聽卻是潛藏了太多的恐慌,終歸是色厲內荏。

只一眼,他所有的心思就被裴千廷看個透徹。

裴千廷關掉相機,將手機裏的一段視頻打開,嘲諷道:“可是,裴月還不喜歡你。”

手機裏有聲音傳出,陶希問:“那你喜歡他什麽呢?”

幾秒鐘後,裴雁來聽到了熟悉的清晰的回答,“我應該不喜歡他。”

“我等他有一天放過我。”

至此,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明了。

裴雁來眼眶微紅,灰敗的垂下頭,他這才想起,這麽久以來,裴月還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喜歡。

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多可笑。

可是那又怎樣,他不管裴千廷怎麽看他,就算是威脅,就算是自作多情又怎樣,他想要抓住的,沒人可以從他手上奪走。

裴雁來擡起頭,看著裴千廷,表情陰冷如一頭孤狼,骨子裏的暴戾全數釋放,“除非殺了我,否則我不會放手。”

“那就看看她在夢想和你之間,會選誰?現在,你覺得自己有什麽資格?”

一句話,將裴雁來所有的路盡數斬斷。

這對裴月還來說不是一個選擇題,在夢想面前,裴雁來從來不會構成一個單獨選項。

無休止的恨意從心底蔓延升起,裴雁來直視著自己的親生父親。

“倘若當初我沒有被偷抱走呢?如果我沒有被抱走,沒有像垃圾一樣的茍活過,你今天還會不會說這種話?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你今天還會不會說我沒有資格?”

裴雁來發了狂,動了怒,沖他吼道:“造成這一切的兇手是誰呢?如果我的愛情在你眼裏沒有資格,我的親生父母不就是造成這樁悲劇的兇手?他們不應該為此負責嗎?那我是不是應該肆無忌憚的去恨他們?”

“啪—”

裴千廷擡起手,狠狠地甩了裴雁來一巴掌。

裴雁來站在原地,頭被打得偏過去,低著頭,嘴角滲出一抹血跡。

“我竟然不知道你心裏有這麽多怨氣,可你要恨就來恨我,這跟月牙和莫眠都沒有關系。”

裴雁來身形僵硬,站得筆直。

苦澀和荒蕪如毒藥浸潤他的心臟。

他恨誰都沒有用。

他的愛情在裴千廷眼裏就是一個笑話。

樓下有汽車引擎聲傳來,裴雁來楞了一下,然後迅速沖下樓去。

裴千廷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眉心緊蹙,眼底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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