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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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十分鐘後,付佳佳已經開著車載著謝子夕前往面見孫茹雪的路上了。

付佳佳一邊開車一遍在心裏羅列著一會要問孫茹雪的話,好半天才註意到旁邊的謝子夕一直在盯著手機屏幕。

“哎,看什麽呢?平時都沒看見你在工作的時候玩手機。”付佳佳趁著等紅綠燈的空隙問謝子夕。

捧著手機的謝律師依然不動如山地看著手機,聲線壓得比平時低了一點:“我的租客在討價還價。”

“租客?”付佳佳滿臉疑惑,顯然不相信謝子夕那套不大的房子還能租出去,“這得多頑強啊,對你這樣的房東還敢討價還價。”

謝子夕:“可能是我之前把他得罪狠了,他提條件我都要考慮考慮。”

付佳佳:“那這人就更了不得了,你可是我們律所出了名的二皮臉,得罪了人還敢往人身上薅毛的那種……”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謝子夕擡起眼睛瞄了她一眼。

前面綠燈亮了,付佳佳一邊想著亮得真是時候,一邊小心翼翼又刺探道:“姐,我有點兒好奇,這什麽人啊?”

謝子夕按滅了手機屏幕,卻沒有收起手機,手指還在黑了屏的手機上一圈圈打轉:“一個討債鬼。”

付佳佳:“那這人是男是女,還不好看啊?”

天下八卦一家親,段盛陽如果在這,一定會驚嘆付佳佳同志的八卦精神跟他手底下那堆貨色一模一樣。

這麽無聊的問題,付佳佳本來也就是拿來自我挽救一下,順便摳點八卦,狗仔精神倒是一點不到位,問了就收,也沒期待謝子夕能回答她。

不料謝子夕看著竟然像是認真了,轉圈圈的手指消停了,一手靠在車窗上撐著頭,聲音還是冷的,可付佳佳聽著莫名覺得溫和了一點:“男的,很帥。”

簡短的回答還是謝子夕的風格,簡短到給這句信息量本來就很大的回答平白又多了幾分殺傷力,付佳佳差點一腳踩了剎車。

她想扭頭看謝子夕,但她一方面在開車,車技還不算特別出彩,一方面估摸著再問謝子夕該炸毛了,於是明智地選擇轉移話題:“姐,前面就是跟孫茹雪約好的咖啡館了,你還要準備點什麽嗎?”

謝子夕想了一會,搖了搖頭:“這女孩家境一般,成績卻很好,風評不差,心思有點深,可到底是個還沒出社會的學生。要想讓她多說一點有用的東西,有點難,也不那麽難,用不著準備很多。”

正如謝子夕所說,孫茹雪一看就還是個幹幹凈凈的學生,屬於乖乖巧巧的好學生類型,看著是挺聰明,還是那種不然纖塵的聰明,透著一股清純。

她規規矩矩地坐在謝子夕和付佳佳對面,微微低著頭,時不時偷偷看謝子夕一眼。她第一眼就看出謝子夕是這兩個人裏面拿主意的人,付佳佳怎麽辦事,看謝子夕臉色就行。

可謝子夕從頭到尾都沒怎麽看她,只是翻著手裏的文件,偶爾斯文地喝兩口咖啡。

她知道謝子夕是來問杜星的事的,事實上她也有很多東西要說,出於某些原因有一部分沒有告訴警方。

那些她答應過杜星不會說出去的話,孫茹雪自然是不會直接說的,她想通過別的方法告訴該知道的人。

她想說的前提是這個人可靠,而現在謝子夕還沒贏得她足夠的信任,因為謝子夕一句話都沒有問,看上去根本不關心這件事。

付佳佳按照謝子夕之前就告訴她的,她掏出記事本,清了清嗓子,略顯嚴肅地看著孫茹雪:“孫茹雪同學,在電話裏我已經跟你溝通清楚了,想必你也知道我們是為了什麽而來,我就不繞圈子了。杜星同學跟你是情侶關系是嗎?”

孫茹雪看了她一眼,低頭攪弄著手邊的咖啡,對付佳佳的態度很冷淡:“是。”

這種情況是謝子夕預料之內的,走入咖啡館之前謝子夕就告訴她:“按照我的推測,警方之前肯定也找過孫茹雪,而現在我們調查的結果跟現有的結果出了點偏差,警方也一口咬定嫌疑人是許如蘭,那麽如果物證有問題,證人的證詞保不齊也有問題。我看孫茹雪做筆錄的時間和內容很短,這本身就不對,她是死者之一杜星的女朋友,這麽親密的關系信息量肯定不少,至少不會少成那樣。那麽如果不是做筆錄的警員不上心,就是這個孫茹雪隱藏了什麽信息,而警察也從她那裏找不到更多。”

付佳佳:“那她既然把話藏得這麽死,她能對我們說實話嗎?”

謝子夕看了一眼腕表,估摸著離會面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停下腳步先給付佳佳擬好方案:“她那麽聰明的姑娘,守得住秘密,當然也只會挑選讓她充分相信的人分享秘密,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她主動分享。我打包票,她第一眼就能看出我們兩個誰拿大頭,所以一會要由你先提問。她對你的的態度可能不怎麽樣,但別介意。”

“哦,明白了……”謝子夕給付佳佳的分工很簡單,她可以說是秒懂,於是註意力跑偏了,“哎姐,你怎麽能肯定她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老大。”

謝子夕掃視著咖啡館,準確地找到孫茹雪,拍了拍付佳佳的肩膀,然後朝著孫茹雪的方向走去:“有時候,氣質這種東西,決定了你是老板還是打工人。”

付佳佳:“……”

不得不說,上司的嘴巴很毒,眼光也毒,她把孫茹雪猜透了。

作為被謝子夕帶出來的助理,付佳佳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再加上謝子夕提前給她打過預防針,反應得還算及時,臉上的表情也沒多大變化:“那麽,十三日或者十三日之前一段時間,你有沒有發現杜星有什麽異常的地方呢?”

孫茹雪右手把著咖啡杯,左手用咖啡勺一下一下敲著咖啡杯底,發出清脆的輕響,依然低著頭:“沒發現。”

說完這句話,付佳佳還想再問點什麽,孫茹雪先開了口:“那天……就是十三號那天,學校評市三好,杜星評上了,還上臺領了證書。他穿了一身西裝,可帥了……”

付佳佳其實沒什麽心思聽早戀少女表達她的男朋友多麽優秀多麽好看,這對一個單身狗來說很不友好。不過她感覺得出來,謝子夕越是不說話,她問得越多,孫茹雪越是想跟謝子夕傾訴,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因為孫茹雪的聲音已經有些暗啞了。

人總會下意識向最信任的人傾訴心裏話,孫茹雪一開始挑中的人就是謝子夕,可面前的這兩個人的表現完全跟她預想中的相反,她一下子就亂了陣腳。她潛意識覺得,錯過了謝子夕,下一個人就不好找了。

謝子夕正端著咖啡杯啜飲,聞言輕輕將咖啡杯放在了咖啡碟上,發出瓷器相碰的聲響。付佳佳正要說話,聽見這個響動就知道自己的表演可以到此為止了,於是盡職盡責地打開了記事本。

孫茹雪緊緊咬住下唇,不再說話,握緊咖啡杯的手骨節泛白。

“想哭就哭出來吧,大聲一點也沒什麽。”謝子夕突然開口道,“你左手還要寫字,別把杯子抓太緊,傷到了就不好了,寒假作業還沒寫完吧?”

輕描淡寫幾句話,讓謝子夕前幾分鐘用沈默發起的心理攻勢起了作用,女孩的防備、堅持終於在頃刻間崩塌。

她猛地擡起頭,付佳佳這才發現她的眼眶早就紅了,一雙大眼睛裏滿是淚水,也不知道攢了多久了。

孫茹雪用淚眼看著謝子夕,說出來的話卻跟這幅哭相沒什麽關系:“你……知道我是左撇子?”

謝子夕指了指孫茹雪的雙手:“我們一般用右手握咖啡勺,而且你左手中指上有寫字寫出來的繭。我也當過學生,一看就明白。”

“好……你是個可靠的人,我……”孫茹雪努力想止住眼淚,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一點、冷靜一點,不然對方只會把她看做不會辦事的廢物。

但是眼淚這種東西從來都不聽她的話,大顆大顆從眼中滑落。明明該是理性的時候,杜星的事情,她還沒替他辦好,她就管不住自己的情緒了,真是愧對了那個人的喜歡。

付佳佳看她一哭就止不住,有點手足無措。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探訪早戀的小姑娘,以這樣的形式和話題會面,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的。再說她也沒經歷過戀人掛掉這種事,她連戀愛都沒談過,實在是不知道怎麽搞。

反而是她傳說中不近人情的上司,抽了張紙巾遞了過去,語氣出乎意料地柔和不少:“控制不住就暫且不要控制了,人有的時候也需要短暫地發洩一會。”

孫茹雪抽噎著接過紙巾,趴在了桌子上,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從交疊的手臂下方傳了出來。她還知道這裏是公共場所,還知道發洩要適度,即便謝子夕說了不在意。

謝子夕垂眼看著面前痛哭的女孩,一瞬間有些恍惚。她從小到大都很少這樣哭,小時候多一點,而且都不怎麽記得了,長大了就哭得很少了,僅有的那麽兩三次她都記憶深刻,因為每一次都難過得不得了,她還記得那幾次分別是什麽時候、為什麽、哭了多久。

她就是這樣冷硬的性格,所以偶爾的幾次脆弱都畢生難忘,也就能很輕易地理解孫茹雪的痛苦,並且她確信這女孩足夠堅強,平覆心情的時間不會花很久。因此她只是沈默著,等著孫茹雪顫抖的肩膀慢慢平靜。

謝子夕猜對了,孫茹雪哭了幾分鐘就強行忍住了,用紙巾把眼淚擦幹凈,紅著眼睛坦率地看向謝子夕:“謝謝。”

謝子夕:“不客氣。你能確保你的狀態還可以繼續和我們談嗎?”

孫茹雪揉著通紅的眼角,帶著還沒來得及消退的哭腔嗆出一聲笑:“你這人真怪,說你鐵石心腸呢,你又很貼心;說你善解人意呢,你又這麽不講人情。”

付佳佳心裏給這姑娘點了個讚——你說出了我的心聲。

孫茹雪調整了一下,冷靜不少,喝了口咖啡開口道:“十三日前,杜星評上市三好的消息就在學校裏傳瘋了,大家都替他高興,可他自己卻顯得不那麽興奮,我們只當他是謙虛過頭,不願意顯擺。直到他領獎前一天找我,跟我說了件事。”

這坦白來得突然,付佳佳差點忘記拿筆。謝子夕倒是穩如泰山,靜靜地聽,淡淡地問:“是什麽事?”

“他說,下學期他可能不能來學校了。我問他是不是要轉學?他沒說話。我以為他這是默認了,接下來就該跟我提分手了。沒想到他跟我說,萬一事情不順利,他媽媽和妹妹有事的話,讓我幫幫忙,還說了很多很多句對不起。”孫茹雪盡量讓聲音不那麽顫抖,“我心想你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啊,我們都沒敢跟父母說我們兩個的事,我怎麽幫忙啊?然後他跟我說,他可能要幹點違法亂紀的事,到時候要我作證,指證他的罪行。”

付佳佳記錄的筆停下了,她看見謝子夕臉上也露出了一點跟她一樣的疑惑:“違法亂紀是指什麽?”

孫茹雪:“他當時沒告訴我,只說到時候如果有警察來找我,就說一切都是他幹的,我們這個關系,警察一定會來問我的。後來我看見報道,他家果然出事了,但我沒想到他會死……我一直沒想過這個可能……”

說到這裏,孫茹雪眼裏又凝結了一層水霧。付佳佳想遞紙巾給她,被她拒絕了。

她努力把眼淚憋了回去,繼續說道:“他讓我給他寄一對情侶手鏈,告訴了我寄的時間和地址,就是他家的地址,我不知道他這是要幹什麽,但我一直都信他,所以還是照做了。他還讓我能做到的話就幫一下他媽媽和妹妹,可前提一定是這兩個人都沒什麽大問題,要不然就超出了我的能力,杜星也就不會拜托我了。可是報道上說他媽媽罪行確鑿,而且找我的警員口風也是這個意思。我感覺這裏面肯定出了什麽問題,就馬馬虎虎回答了警方的幾個問題,沒說假話,也沒把真話全部說出來,繞來繞去就那麽幾句話。警方覺得問不出什麽了,就暫且放過了我,讓我有時間調查清楚了整件事情。我想著,許阿姨的案子判決之前肯定有辯護律師幫忙辯護,這個律師肯定也會來找我,我就把事情梳理清楚了,等著你們來。”

聽到這裏,付佳佳不禁有點佩服這個女孩,在她這個年紀,遇到這樣的事,如果是自己,指不定慌成什麽熊樣呢。

“那你既然一直等著我們來,那怎麽一開始不說呢?”付佳佳問。

“這種事,我總要看看你們夠不夠可靠吧?”孫茹雪反問,眼睛一直看著謝子夕,“不過你也真夠毒的,一直吊我胃口,讓我憋不住了才問我。好在你是個靠得住的人,起碼觀察力不錯。”

謝子夕:“既然得到了你的肯定,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杜星平時是怎麽評價他的家庭的?”

聽到這個問題,孫茹雪臉上第一次閃過怒色:“他從來不跟我說他爸爸,都是說媽媽很溫柔,妹妹又漂亮又可愛,領獎那天還跟我炫耀,說他身上這件西裝是媽媽特意給她挑的,領帶不是很貴,是她妹妹攢了很久的零花錢給他買的。他爸爸……有次我看見他手臂上有淤青,問他怎麽搞的,一開始他說是摔的,我不怎麽信,他一說謊就臉紅,根本就藏不住。後來他說了實話,說是他爸爸打的。我問他為什麽,他就不肯再說了。”

這算是……有家暴現象發生?

付佳佳忍不住看謝子夕,發現謝子夕似乎並不意外。

謝子夕瞇了瞇眼,點點頭:“行了,我基本清楚了。你還有別的什麽要說嗎?”

孫茹雪沒想到這人辦事是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風格,一時沒反應過來,慢了半拍:“沒、沒什麽了。不過,能求你一件事麽?”

“說吧,看我能不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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