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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終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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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終章(16)

黎豫振作起來後,一門心思撲在了政務上,郭曄等一眾僚屬開心不已,琢磨著不消三五個月,南境就能全部平定,等班師回京,順道手收拾了東境,那天下再無二主,在黎貝玉和肖道遠商議下,京畿已經開始準備著手登基大典了。

上上下下喜氣洋洋,唯獨小黎衍不是很開心。

黎衍坐在河邊的小杌子上,懷裏抱著一個小木桶,不遠處幾塊石頭下壓著一根魚竿,看似在釣魚,實則心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在一旁陪著他坐著的是手握魚竿一臉悠閑的黎貝玉,“你那只熊瞎子呢?平時不是寸步不離,特別是你釣魚的時候,今日怎麽沒跟著?”

說話間魚漂一動,黎貝玉眼疾手快提起魚竿,魚鉤上正掛了一條還在苦苦掙紮的大鯉魚。黎貝玉開心的把魚摘下來,就要往小娃娃懷裏的木桶丟。

“還不是因為你害怕,二黑都不高興了。”小娃娃雖然老實地用木桶接下了魚,卻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瞅了一眼黎貝玉,想起方才拒絕二黑跟著自己出門時二黑那受傷的表情,黎衍覺得自己沒義氣極了。可若帶著二黑,為了防止出意外傷人,肯定要帶著更多的人的,有些話就沒辦法跟黎貝玉說了。

黎貝玉從他口中聽出了幾絲哀怨的意味,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好好,是我的不是,趕明兒我買一筐蘋果去給你家二黑賠不是。”

這份玩笑和示好並沒有讓黎衍釋懷,反倒讓那少年老成的小娃娃面上陰雲更甚。黎貝玉咂摸出不對味來了,帶著三分好奇打趣道:

“從前他們說你少年老成,我還幫你說話,如今瞧起來他們說得真沒錯,你說你才多大年紀,怎麽一臉愁容老氣橫秋的!”

黎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裏的木桶,換了個姿勢將圓圓的娃娃臉托在手臂上,還是滿面愁容。

黎貝玉見狀不免擔憂起來,魚也不釣了,把魚竿一撂,伸手捏了捏他肉呼呼的小臉,哄道:

“陪著你爹忙了月餘,難得休沐,若非你喊,我定然是不出來的,怎的你連個好臉色都不給?到底誰招惹你了,我替你出頭去還不成!”

“今時今日,誰敢招惹我?”黎衍在黎貝玉一番連哄帶逗下,終於慢慢悠悠開口了,語調涼颼颼的,還帶了幾分陰陽怪氣,“我爹坐擁天下,伯父手握眾兵,姑父鎮守邊關,你這位新貴動不動就要替我出頭,就連拜個先生,也是前朝世家巨擘,哪個不長眼的敢招惹我!”

聽著眼前的小人兒越說越氣,最後提到拜先生時都咬牙切齒了,黎貝玉再蠢也明白,這小家夥是介懷黎豫不肯親自教他了。難得見情緒穩定的黎衍鬧脾氣,黎貝玉覺得甚是有趣,一邊感慨著他終於有點小孩子樣了,一邊笑著勸道:

“他也不是一時興起,從前閑聊時,便提過恐一番慈父之心耽誤了你的學業,若是沒有這些陰差陽錯,許是若素生前便能收你入門。”

黎衍撇了撇嘴,面上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黎貝玉知道小家夥這是還在鬧脾氣,繼續耐著性子解釋道:

“若素昔年乃京畿世家子弟的翹楚,更是宰輔之才,有多少寒門士子巴不得矮一輩也要拜入他門下,他都不肯,你拜這個師父不吃虧!而且他是你爹的師兄,謀國之才不在你爹之下,如今更是肖相親自教養,你爹給你找的先生,當真是花了心思的。”

“話雖這麽說,可我怎麽就是心裏不痛快呢!”小小的人兒洩憤似的踢了一腳身邊的水桶,濺起水花一片,還有一尾小鯉魚借著水花游了出來。

“嘿!你小子輕點,怎麽還沒那熊瞎子知道輕重!”黎貝玉說著趕忙去捉魚,好在小鯉魚離了水上了岸失了在水中的靈活,黎貝玉輕而易舉就將它逮了回去,等再看向黎衍時,見他小子還是氣鼓鼓的,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道:

“再說了,你也得多體諒體諒你爹,他現在所思所慮可不僅僅是西境那犄角旮旯,天下都在他彀中,將來這些也都是你的……”

黎衍聽了這話,思緒不由得回到前幾日與黎豫對談的光景。那日,黎豫親自帶著他登門拜見肖道遠,讓他對著肖瑜的靈位拜了師,算是正式入了肖道遠門下。

歸來時,黎豫一直憂心忡忡。黎衍雖然不是個小棉襖,但極為貼心,這些日子黎豫的辛勞他看在眼中,想著一會子回去,爹爹又要一頭紮進書房,著實心疼,忙提出要去郊外散心。黎衍本以為黎豫會拒絕,沒想到他略作沈吟便應了下來,等到了郊外,就發生了讓黎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的場景。

一行人出了城,越走越遠,等到了一個四下空曠的涼亭,黎豫才駐足,然後拉著黎衍進了涼亭,兩人相依而坐。

黎豫低頭,用溫潤的眼光怔怔的瞧了一會兒黎衍的小臉,伸手揉了揉他額前的呆毛。

雖然大家都說黎豫比從前正常多了,可黎衍總覺得他爹比從前更不正常,要說哪兒不對勁,黎衍畢竟少不經事,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能肯定的是,他爹那雙星目如一潭水,蘊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

不自覺地,黎衍拿兩只小手握住了黎豫的大手,擔憂地問道:“你怎麽了?”

黎豫目光逡巡四周,然後給隨行的侍衛遞了個眼色,接著一眾侍衛便非常識趣的向外退開了五十步。

黎衍覷了一眼乖覺的侍衛們,心裏更泛起了嘀咕,自家爹爹的書房平日裏都是大敞著,無論是否議事,從不背著人,這次專門挑了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還屏退了左右,太怪異了。黎衍揚起圓圓的小臉,瞧著黎豫的神色,認真道:

“你是有話要跟我說麽?你最近都怪怪的,每天處理起公務就跟不要命一樣。”

黎豫抿了抿唇,正色道:“阿衍,爹爹下面跟你說的話,有些你今天可能不解其意,但是沒關系,你只要牢牢記在心底,將來你一定會明白的。”

黎衍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瞪圓了那雙本就不小的大眼睛。

黎豫見狀,繼續道:“來日義父回來,你要聽義父的話,孝順義父。等姑姑進京後,你要照顧好姑姑和妹妹。”

黎衍雖然很想問義父是不是真能回來、為什麽姑姑和妹妹不是姑父來照顧,但一想到剛才爹爹話,還是壓下心中的疑惑,鄭重地點了點頭。

“阿衍是個男子漢了,爹爹相信你一定信守承諾。”黎豫頗為欣慰的笑了笑,又道:

“來日,這天下遲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義父有生之年,四境定不會出亂子,且會傾力撫育你成才,待來日他駕鶴而去——”

黎豫頓了頓,然後伸手握住了兒子那單薄瘦削的肩膀,認真道:

“你且記住,你伯父生性豪爽,受不得拘束,西境乃他半生心血,他若有心離京,你不可強留;寒英為人忠勇,可當京畿城防重任;北境邊防軍將領戍邊多年艱辛,可召回京畿;黎貝玉有經國之才,奈何孤高自許目無下塵,常常樹敵,你需留心看顧一二;前朝舊吏以肖道遠為尊,遇事可虛心垂詢。”

黎衍不明白為什麽黎豫要同他說這些,仿佛言及全部的肱股之臣,又仿佛漏了這麽幾個,黎衍將這些話默默記在心中,在腦中過了一遍才問道:

“那阿濟哥哥、歸樸叔叔他們呢?”

“阿濟品性純直,聰穎好學,這些年由為父親自教導,放在朝中歷練,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你真心待他,來日他定不負你。”黎豫說完,沈吟半晌,又道:

“至於謝淳,這一番走來,他經世事砥礪,已然蛻變,卻未必肯於廟堂久待,不過若他未遠遁江湖,來日這些有從龍之功的叔伯們若與前朝舊吏起了爭端,你不方便居中調和的,他或許能從中斡旋一二。可記下了麽?”

黎衍低頭默默方才的話過了一遍,然後認真地應了一聲,“記下了。”

黎豫頗為欣慰的笑了笑,不過笑意轉瞬即逝,神色又嚴肅下來,壓著嗓音道:

“前面那些記不住都不打緊,下面這一句一定要牢牢記在心裏:若來日,義父要將帝位傳於穆氏子孫,你不可有搶奪之心,且要立馬隱姓埋名遠遁西境,再也不要回京畿。”

“為什麽?”黎衍忍了半日,終於忍不住了,“義父真的會回來麽?他這麽疼我,為何會不向著我?”

“是啊,義父肯定會向著你的。”黎豫握著兒子的手,躲開了他探尋的目光,然後瞧向了遠方的天空。

他明白,依著他和穆謙的情分,穆謙定然會好好撫育黎衍,扶他坐穩江山;那些跟著他從西境一路南下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江山易主。可他沒有完全的把握,他已經決定不負責任了,他不能再拿著兒子的性命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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