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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終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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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終章(5)

熹光微露,黎豫帶著卓濟赴約,容清揚不放心城中的弟弟,也喬裝打扮一番,求著黎豫同行。黎豫雖對此行有八分把握,到底不願多帶人去冒險,還是趙衛說項,這才帶了容清揚同去。

前面馬車向著城門緩緩駛去,後面趙衛不敢懈怠,嚴陣以待,直接率領邊防軍將士壓到了北城門外五裏處,讓城樓上瞭望的禁軍忍不住流下了冷汗。

穆誠為著方便,親自來到了北城門,在城樓的箭樓上候著黎豫。等黎豫一行人被蘇淮引著上箭樓時,穆誠手裏的茶剛剛沏好。見黎豫到來,穆誠面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親自斟了一杯茶,放在了黎豫身前。

“朕從前聽先生說,你是個喜歡賴床的,本以為你會晚些到,沒想到朕的茶剛泡好,你就來了。朕瞧著你雖風霜撲撲,但精神頭還不錯,身子可是大安了?從前以為你身子骨壞了,朕可是惋惜了好久。”

黎豫也不客氣,在穆誠對面坦然落座,四下逡巡一圈,眉頭微微蹙起來,顯然這城樓上的箭樓不該是個待客的地方,再後來聽到穆誠關懷自己的身體,個中情由淵源太多,黎豫不願多說,隨口應道:

“托您的福,已無大礙。”

穆誠知道江湖之上奇人異事眾多,知他身子大好,也不再多言,加之又被黎豫這副嫌棄又不好意思直說的模樣給逗笑了,信口調侃道:

“早知你心這般大,連問都不問約見的地點就應了,朕也不必費盡心思選這麽個地方,該直接邀你宮中相見,也省下你露出這副嫌棄的表情,反倒像是朕失禮了。”

黎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管理沒做好,尷尬地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借著茶杯遮擋,略略調整自己的面部肌肉,才道:

“不是黎某心大,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道理,陛下不會不懂吧?”

穆誠早已過而立之年,年長黎豫十餘歲,在他眼裏,黎豫就是個銳氣十足又故作老成的小屁孩,再加上有郁弘毅這層關系在,穆誠總忍不住想逗兩句,即便是在這種立場相悖的博弈狀態下。

“你可算不得來使,你明明是叛軍首領,朕聽聞連個護衛都沒帶,孤身赴會,也不怕朕對你不利?”

黎豫卻沒有穆誠這樣松弛的狀態,他謹慎地搖了搖頭,認真道:

“殺黎某容易,可京畿五萬禁軍哪裏能敵得住南蠻、西境鐵騎和北境邊防軍的三面夾擊,殿下——殿下他不知所蹤,黎某又身首異處,陛下沒有把握能掌控西北二境,是以您不願意冒這個險。”黎豫說到此處,垂下眼皮,眼光向一邊撇去,面上難掩鄙夷,“在陛下眼中百姓雖為賤民,性命不足為慮,但江山動蕩卻不是您所願。”

穆誠面露詫異之色,沒想到最明白自己心思的,竟然不是向自己傳道受業的恩師郁弘毅,不是與自己有總角之情同窗之誼的肖瑜,而是這個未有幾面之緣的小師弟,忍不住又將人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見他風華依舊,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滄桑感,從前額上那條精致的額飾和華麗的紫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雪白無飾的抹額和一襲素服,忍不住嫌棄道:

“你如今好歹位列侯爵,又起了跟朕起天下的心思,並且付諸實踐了,怎麽還穿的這麽素凈?”

黎豫擡眸,眼神正對穆誠那溫和的眸子,良久吐出一句:

“為亡夫守喪。”

穆誠被這句話給嗆住了,瞬間不知該如何接話,整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尷尬又詭異的氣氛。最終,還是穆誠先把姿態放低,從幾案下拿出一個精致的木匣子,往黎豫面前一推。

“打開瞧瞧,給你的。”穆誠是個慢性子,處事不徐不疾,更不容易生氣。

黎豫雖不明所以,還是伸手拉開了小鎖。打開匣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只紫葉小檀雕刻而成的憨態可掬的小熊崽,通體鋥亮,做工精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黎豫卻沒有見到喜愛之物的欣喜,方才好不容易松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是何意?”

穆誠一見黎豫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就知道他想茬了,笑道:

“你別誤會,且不說朕這次邀你來,不是打算收買你,就算是要收買,也不至於拿這麽個小玩意。這是先生給你的,他說你小時候喜歡小熊崽,卻沒見過,還總纏著問他小熊崽長什麽樣子。而他卻嫌你玩物喪志,沒給過你好臉色。如今先生年紀大了,心也軟了許多,後悔小時候苛待你,這才千方百計從南境找了個巧匠訂做的,卻又不好意思親自送,朕想著,還是讓朕這個做師兄的親自替他給你吧。”

黎豫聞言,沒吱聲,把匣子輕輕蓋上,面無表情地又給穆誠推了回去,婉拒道:

“黎某早過弱冠之年,這些垂髫小童喜歡的物件,不適合黎某把玩了,陛下一大早把黎某召入城,不是專門來替先生送禮吧?您有話還是直說吧。”

穆誠並不勉強,接過匣子往旁邊一放不再理會,然後擡手給黎豫茶杯續上清茶,笑道:

“先生從前總誇你聰明,你不妨猜猜,朕為何邀你前來?”

“如今,邊防軍已經壓在北城門外,西南還有三十萬鐵騎隨時回援,京畿早無勝算,陛下定然早看明白了這局勢,眼下無非是要談判了。您開條件吧。”

黎豫的爽快早在穆誠意料之中,可臨到開口,穆誠卻又遲疑了,猶豫半晌才道:

“其實至清,自打知道楚州變節南境局勢控制不住後,朕比你還不想讓穆謙出事。”

黎豫自打知道穆謙屍骨無存後一直壓抑著心底的悲痛和憤怒,現下似被穆誠一句話攪亂了心弦,心底那股情緒幾乎要破土而出,現下強行用理智自持著。

“南境局勢失控,還在南蠻北上。陛下可否直言,南蠻北上,是不是你們有意為之,借外邦之力傷楚州元氣,將改革順利推下去的同時也能成全你寬和仁厚不願同室操戈的美名。”

此刻穆誠臉上只剩下苦笑,“誰能料到,楚州謝氏真的反了呢?”

見穆誠默認,黎豫痛心疾首,“當初先生通敵北境,北境卻能保下,一則有穆謙領著將士們在前方搏殺,再者就是先生在朝中聯絡的一十八人,上到林相,下到小吏,沒有一人真心想要通敵,都是信了先生那番以殺止殺、以亂制亂的豪言壯語,以為以舍了自身清譽,能一勞永逸換得大成長治久安。是以,他們身份被揭露時,都是不發一言慷慨赴死。這一局,你我皆知,先生光謀劃就是十幾年,怎是南境區區數月就能相比擬的!”

相較於黎豫的不忿,穆誠表現得淡定許多,“現在說這麽多,也沒什麽意思了。”

黎豫卻不肯罷休,“而且,你說你不想讓穆謙出事,當年向穆謙下殺手的,不是你嗎?”

“當年的事,是朕和老三做的,朕不否認。可這次不想讓穆謙出事,朕也是真心實意。”

黎豫冷哼一聲,沒接茬。

穆誠也不計較黎豫的壞態度,只道:

“朕問你,若是將來你江山在手,穆謙又平安無事的回來了,這天下之主的位子,由誰來坐?”

“當然是殿下。”黎豫毫不猶豫,“殿下才能卓絕又宅心仁厚,文臣武將心悅誠服。”

“是啊,若是他,便好了。”穆誠頗為惆悵地起身,走到瞭望口邊,通過那狹小的瞭望口,極目遠投,望著那風雨飄搖中的大好河山,“如今,他沒了——”

“砰”得一聲,黎豫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情緒,怒斥道:

“夠了,若是他還活著,難道你肯將江山拱手讓人嗎?”

穆誠苦笑道:“相較於你,我寧願是他,至少他還是穆家的孩子。”

穆誠的話黎豫聽明白了,若是穆謙在,繼承大統,不過是兄終弟及,這至尊之位讓就是他穆氏的,但若是自己自立為帝,那穆氏江山將不覆存在,那就是改朝換代,穆誠就是亡國之君,是穆氏的罪人!

黎豫冷笑,“早知如此,你又何必非要逼他去南境,早知如此,他出事時,你們為何不派兵去救?”

“其實,聽聞他出事,朕當即派了蘇淮南下,在他墜崖處苦苦搜尋了許久,崖底除了幾塊鎧甲的殘片和一地的血跡,什麽都沒找到,這才有了函告諸州的‘屍骨無存’。不僅如此,朕還找容成業替他的生死蔔過卦!”

黎豫一聽,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他怎麽說?”

穆誠臉色並不好看,語氣略顯凝重起來,“他一邊說穆謙沒死,一邊又說穆謙已不在人世,而是身處混沌之中。容成業那會兒已經瘋了,瘋話而已,你聽聽便罷了。”

黎豫咬了咬下唇,堅定道:“我要帶容成業走!”

穆誠見黎豫一副不信邪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容成業已經不中用了,他現下就在城樓下的馬車裏,隨時可以跟你走。”

黎豫身後的容清揚一聽,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一把握上了黎豫的肩膀。黎豫回頭朝她一點頭,“去吧。”

看著容清揚快步出了箭樓,黎豫回身對著穆誠道:

“陛下說了這許多殿下的事,到底想說什麽?不會就為著緬懷兄弟之情這麽簡單吧?”

穆誠微微一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朕第一個條件,若他日有幸,真讓你找到了活著的穆謙,希望你莫要忘了方才之言,這帝位由他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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