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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隕落(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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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隕落(13)

穆謙本就因著銀粟的事不痛快,又被肖瑜不軟不硬的擠兌一通,更加不安,來回踱了幾步,愈發覺得屋子裏悶得慌。

“走,跟本王出去溜達一圈。”穆謙說完,不等正初接茬,擡腿就朝房門方向走。

正初想攔,“誒,殿下,您的病——”

穆謙不理,“本王病沒病你心裏沒數嗎?”

正初做最後的掙紮,拿著黎豫的游記朝穆謙晃了晃,“那這冊子——”

“收好了,回來再看!”穆謙打定主意,直接邁出門去。

“成吧。”正初知道勸不動,只得把冊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架上,然後抄起穆謙的披風追了出去。

出了驛館,穆謙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蕩,進入楚州以來,他一直在驛館內閉門謝客,被逼急了,直接裝病躲著,今日才終於有機會好好瞧一瞧酆平城。

驛館臨著一條商業街,當初入住時,街上人聲鼎沸,往來客商絡繹不絕,他們來時還專門有楚州常備軍協助開道。這才幾日功夫,街上行人稀疏起來,兩邊的商鋪已經關了半數有餘,而從前走街串巷的小販,則已沒了蹤影。

穆謙抱著胸,漫不經心地看著這一切,見慣了剛到北境時那副慘淡模樣,此刻心中竟沒有泛起絲毫波瀾,倒是一直長在京畿的正初,看著這蕭條的街景唏噓起來。

“殿下,聽聞南境以楚州為首,楚州以酆平城為尊,而酆平又名楚州小京畿,沒想到幾日功夫人就跑沒了,哪還有半分京畿的模樣。”

穆謙眼光逡巡一周,隨口應道:“南蠻破了滇越二州的消息已經傳來數日,百姓們又不傻,這時候都自顧逃命去了,哪還有心思在街上逗留。”

穆謙話音剛落,就被打臉了。

不遠處一個小商販正挑著擔子走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孩子,那孩子約摸著也就跟黎衍一般大,個頭剛到那小販的腰帶,人小腿短,因著跟不大上大人的步伐,還時不時小跑兩步。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兩人身影靠近,穆謙聽出小販正在背誦詩句,乃是陸放翁《示兒》。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小孩子操著一口小奶音,跟著背了一句。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一大一小背誦間,與穆謙主仆擦肩而過。穆謙咂摸著他們背誦的詩句,鬼使神差地出聲將兩人喚住了。

“小哥留步——”

小販腳步一滯,轉頭略顯疑惑地瞧了穆謙一眼,見人衣著光鮮,又帶著隨從,顯然非富即貴,他不知道自己跟眼前這個達官顯貴有何交集,卻也並不怯場,不卑不亢問道:

“閣下可是在喚草民?”

穆謙開口喚人,不過隨性而為,如今對方駐步相詢,他一下子回過神來,腦中快速想著理由。穆謙摸了摸鼻尖,眼珠一轉瞥見小販挑著的貨筐,來了主意,眼神朝著貨框一點,笑道:

“小哥賣得什麽物件?”

小販將扁擔放下,筐上蓋著的破布,小販將破布揭開,露出一筐還沾著泥土的大白蘿蔔。

“閣下可要蘿蔔?今晨剛拔的,頗為新鮮,口感甚佳。”

“好,買幾個。”穆謙說著朝正初使了個眼色,正初會意,立馬上前去挑選蘿蔔。穆謙則借機與小販攀談起來,還有意的改了稱呼,“聽兄臺談吐不凡,仿佛讀過書,怎麽沒尋個正經差事?”

小販自嘲一笑,“差事?草民出身貧寒,於這楚州並無根基,要尋差事談何容易。本以為京畿改革察舉,能有一線出路,沒想到又逢戰亂,實在生不逢時。”

這大成舉賢任能的弊端穆謙雖早已心中有數,現下再聽人說起,仍是劍眉一緊,又聽聞他提到戰事,心生好奇,問道:

“兄臺既知有戰亂,何不學他人一般,北上避一避,許能有一線生機,更何況兄臺身邊還帶著幼子。”

小販爽朗一笑,摸著小孩子的後腦,“來兒子,你跟這個叔叔說說,咱爺倆為何不走?”

小孩子雖然瞧起來怯怯的,說話也奶聲奶氣,但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

“不驅南蠻,國將不國,孤身逃亡,縱僥茍活,又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穆謙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小不點,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欣慰地笑了起來,大成還沒山窮水盡,還有一群忠肝義膽的百姓,他們可比京畿、比世家親貴們可愛多了!

*

隨著南蠻的軍隊越壓越近,一直針鋒相對的林穹和楊宜斌在眾人議事時變得越來越沈默,無他,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也不通兵法謀略,這個時候再添亂未免不識大體。

與此相反,先前一直躲避兩位頂頭上司鋒芒的裘雲倒是囊錐露穎,正因為他在,才沒讓禁軍在一眾楚州當地常備軍首領面前擡不起頭來。

楚州常備軍以謝氏次子謝淮為尊,謝淮雖為謝嶺的庶子,卻頗得謝嶺青眼,自幼帶在身邊親自教養,還以謝氏在楚州的影響力,為他謀了軍職。謝淮為人仗義豪爽,又頗通兵法謀略,久而久之就手握整個楚州常備軍。

“既然肖參知已然應允保留我楚州常備軍的條件,那我楚州定然要與京畿同心一體,共禦仇寇。”謝淮於明堂上首居左,與肖瑜相對而坐。

肖瑜聽了這話,心中冷笑,若非東府來函下令同意楚州的條件,肖瑜定然讓楚州求著要禁軍相助。不過大敵當前,肖瑜顧不上與謝氏逞口舌之快,進退有度地笑道:

“既如此,不知二公子可有退敵之法?”

謝淮起身,轉頭望著那張已然被高高掛起的酆平城圖紙,踱了幾步近前,走到地圖前,對著眾人拱手道:

“眾位皆知,南蠻破滇越北上,意在從東西兩方包抄酆平城,現下探子回報,滇越兩州常備軍已然全軍覆沒,京畿遠水解不了近渴,只能靠在座禁軍兄弟與我楚州常備軍勠力同心。”

幾句場面話,算是緩解了前些日子因著改革導致了劍拔弩張。

肖瑜面無波瀾,端起茶盞,淺嘗一口。

謝淮摸出瞬身的馬鞭,一邊指著圖紙示意,繼續侃侃而談道:

“從酆平城地理情況看,東與閔州接壤,城外一片坦途,交通便利。因著數十年前與閔州生了齟齬,先祖曾多番加固酆平城東城墻,以備不時之需,又有甕城便於設伏,是以東城門當防守為主。而西邊官道則南通滇州,北接襄州,一路多山林、險阻、沮澤,不利南蠻行軍,可依靠山川之險,阻擊其疾行。”

林穹和楊宜斌不通兵勢,眼下只能似懂非懂地聽著。裘雲聽罷,明白謝淮是真有幾分能耐,讚同地點了點頭。只有肖瑜,不論謝淮說什麽,始終保持沈默,是微笑著擡了擡手,示意謝淮繼續說。

謝淮為人爽利,現下也不藏著掖著,直言道:

“以在下之見,現下南蠻兵分兩路雖無準確數目,但以東西兩路官道情況,定然東多西少。可由楚州常備軍萬餘鎮守東城門,配合剛從北境運來的狼牙拍,雖不能以一敵十,但抵擋個七八萬不成問題;至於西路,則請五萬禁軍兄弟依靠山川地利之險,出城迎敵,只要能將滇州北上的這一支南蠻軍隊攔在酆平城外,那楚州就保住了。不知肖參知意下如何?”

“二公子所言,正是我方所想。”肖瑜聽罷,微笑著起身,然後輕輕拍了拍手,隨著清脆的掌聲,另一張圖紙緩緩落下,覆蓋在原來那張圖紙上,展現在眾將面前。

謝淮轉頭望去,那是一張南境五州的圖紙,在酆平城處也是做出了西進東守的安排,除此之外,對於西進軍隊的設伏之地、兵力部署,東城墻上狼牙拍的排布、陣型都有著更加周密的規劃。謝淮整個人看呆了,面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欣賞之色,再沒了方才與肖瑜對談時的盛氣淩人,抱拳讚賞道:

“早聞肖參知乃是文臣,沒想到於軍中運籌帷幄也不遜色,今日一見,在下敬佩不已。”

“誒!二公子誤會了。”肖瑜當即拖住謝淮的拳頭,“此圖乃當朝晉王殿下所贈,肖某可不敢貪天之功。不知對於圖上的謀劃布局,二公子可還有意見?”

謝淮搖了搖頭,“略略看過,便知其兵法韜略遠勝在下。先時見他那副吊兒郎當模樣,以為北境傳聞純屬誇大其詞,沒想到晉王殿下竟是深藏不露。有了這樣的謀劃,西進便只差一個將領掛帥,不知禁軍哪位將軍將擔此重任?”

謝淮說著,將目光望向了在座的林穹、楊宜斌和裘雲。林穹和楊宜斌頗為心虛的躲開了謝淮的目光,裘雲雖有心挑大梁,到底忌憚林穹和楊宜斌,不敢出頭。

謝淮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面,一臉探尋地望向肖瑜。

肖瑜明白裘雲的處境,現下除了他也無人能擔此重任,剛想開口委任,卻聽門外傳來了一句洪亮的天籟:

“能當此大任者,自然是‘吊兒郎當’的本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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