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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隕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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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隕落(3)

已經入秋,京畿天牢內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腐敗的味道,讓初入天牢的人忍不住陣陣作嘔。而那些已經入獄多時的人早已經適應了這令人反胃的環境,或是翹著二郎腿躺在甘草上出神,或是幾個一堆湊在一起吹牛皮。

角落處一間相對幹凈整潔的牢房內,一位中年男人正盤腿坐在用木板搭成的矮床上閉目養神,旁邊杌子上坐了一位青年男子,兩人雖身陷囹圄,但掩飾不住通神的氣派。

一個身著連帽鬥篷的男子,忍著生理上的不適感,跟著一名帶路的獄卒,穿過臭氣熏天的走廊,來到了天牢中這獨有的幾間特殊的牢房外駐步。

獄卒四下瞧了瞧,確定無人把目光放在此處,這才上前打開牢門,然後朝著鬥篷男子努努嘴。

鬥篷男子甚為乖覺,從懷中掏出一塊金子,遞給獄卒,頗為客氣道:

“您行個方便,容我同謝公爺說幾句體己話。”

那名獄卒接過金子,拿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口中咬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對著手裏的燈籠光照了照,這才心滿意足地把金子塞進前襟,拿腔拿調道:

“快著些,別叫兄弟們難做。”

“必不教您為難。”鬥篷男子連忙應了一句,又塞了一塊金子給那獄卒。

獄卒喜上眉梢,等鬥篷男子進了牢門,他自顧上了鎖,這才快步離去。

並不算狹小的牢房內只餘下三人,鬥篷男子打量了一圈周邊環境,確系無人偷聽,這才壓著嗓音道:

“國公爺,楚州情況危在旦夕,咱們若是從了新帝,那謝氏不出三代,將不覆今日輝煌。屬下啟程時,肖家大公子已經向著楚州進發了,算算日子怕是已經到了,楚州該怎麽辦、謝氏該怎麽辦,二爺讓屬下進京,來跟您討個主意。”

謝湛恭順地站在父親身側,知道來人乃是楚州二叔派來的人,自己作為小輩不該置喙,只留心聽著,並不多加言語。

謝峻緩緩睜開眼睛,雖然已經身陷囹圄有些時日,但眸子仍頗具神采,他略作沈吟,問道:

“老夫身系枷鎖,早已身不由己,又有什麽主意能拿?想來老二遣你進京,自是有了主意,直說吧。”

鬥篷男子聞言似是早有所料,又道:

“二爺的意思,楚州察舉可多擇寒門,但府兵不能交,倘若肖大公子和京畿以國公爺一家相脅,二爺怕是要為難。”

謝峻冷冷一笑,“謝氏長子襲爵,次子繼業,老二身為家主,要棄了長房一脈,老夫也無可厚非。”

“國公爺說哪裏話?”鬥篷男子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二爺因著顧念與國公爺的兄弟之情,這才派屬下進京與您商議,其實,眼下還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知屬下當講不當講。”

謝峻都快氣笑了,眼前之人大費周折入天牢相見,繞了半天的圈子,不就為著後面的話?不過他明白,楚州這時候派人來,顯然並非僅為著救長房一脈,肯定還有事讓自己出力,心下悲涼之感頓生,索性道:

“難道老夫不讓你講,你便不講了?如此,你便退下吧。”

鬥篷男子沒想到謝峻竟是這般態度,他領命而來,自然不能無功而返,只得幹笑兩聲略略掩飾自己的尷尬,而後道:

“二爺知道先時謝氏與京畿其他三大世家不分伯仲,您先時輔弼秦王,為著一份從龍之功,更為著榮耀滿門,二爺一直敬佩您為謝家籌謀的心胸,卻不曾想還是棋差一著,今上踐祚後,謝家一朝敗落。不過,現下二爺已經替您在朝廷謀到了另一份不世之功,馬到功成之日,您將官覆原職,甚至比如今更得今上青眼,不知您可願一試?”

謝峻聽得此話,面色略有松動,他這些年為穆詣鞍前馬後,除了因為穆詣的母親是他的親妹妹外,也有心盼著謝氏更上層樓,如今這份心意被人點出,他不禁動容。

“你想要老夫怎麽做?”謝峻緩緩開口,眸子裏充滿了探尋之色。

鬥篷男子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笑道:

“國公爺先時在樞密院任職,想來對大成兵陳何處甚為了解,同樣大公子當初任職禁軍,對這些亦是手到擒來。屬下想要一份南境五州地方常備軍陳兵圖和京畿禁軍布防圖。”

謝湛頓時變了臉色,連一直穩如磐石的謝峻也不似先時沈著。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布防何等機密,老二瘋了不成?他不想活,老夫還不想連累謝氏滿門!”謝峻沈聲。

鬥篷男子笑道:“您力保秦王那會兒,就已經連累謝氏滿門了,現在不過是絕處逢生。”

謝峻想了想,“老二是什麽意思?他是想通敵,還是想造反?”

“二爺說,有些事該知道的時候您就知道了,而現在您該知道的是,只有這一個法子,才能保您長房一脈安全。”

謝峻沈吟半晌,“你先回去,容老夫再想想。”

京畿諸方勢力各懷鬼胎,西境倒是平和寧靜許多,特別是聯合北境制造的狼牙拍制造完畢後,已經沿著這一年逐步趟出來的商路向南運送了,西境高層了了一樁心事,明顯松了一口氣。

幾個已經主事的少年差事幹得漂亮,難得偷閑,都一頭紮進了黎豫的書房裏,跟著他學著理政。

等寒英進了書房,就見到謝淳和卓濟一左一右圍著黎豫,案上擺了一張圖紙。那是一張南境五州的地圖,黎豫正對著圖紙給二人講解南境五州的山川風物。

黎衍則乖巧地窩在黎豫懷裏,面上雖然懵懵懂懂,但一雙大眼睛卻始終盯著圖紙,試圖講自家爹爹講得東西在圖上找到。

玉絮雖抱著胸站在一旁,但也在認真聽著,時不時露出豁然開朗的神色。

“姑父——”黎衍因著年紀小,對這些東西還不能完全聽懂,率先意識到寒英進門,他圓圓的小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意,沖著寒英伸開了小短胳膊。

黎豫見狀,寵溺地笑了笑,放開了鉗制在兒子腰間的手。黎衍方一下地,立馬一溜小跑撲到寒英懷裏。

寒英略蹲下身子,把小人兒抱起來,這才對著黎豫道:

“主君,狼牙拍已經成功運抵南境,剛入襄州,便有越州和滇州的人前來接應,銀兩已經收訖,正分兩批分別運往西境和北境。”

黎豫聽罷,笑著點了點頭,“發封函給趙大哥致謝,卓濟還是由你來起草,交給讓雁之改一改,他文筆還是不錯的。”

“是。”卓濟知道這是先生有意鍛煉自己,趕忙應下來,聽著寒英的描述,不禁道:

“沒想到滇州和越州這麽著急,竟然巴巴跑到南境邊上來等。”

“說是剛剛出了荊州地界,立馬就把狼牙拍交付了,都沒勞動咱們的兄弟深入南境半步。”寒英非常中肯的將南境的情況又做了補充,說完想了想又道:

“主君,還有一樁事,想來還是跟您知會一聲,聽說咱們那一千架狼牙拍沒有都運往邊境,反倒是在楚州留了四百架,殿下他們已經到了楚州邊界。”

楚州地處南境腹地,西北有襄州隔開京畿諸州,東有閔州隔開東境諸州,南邊還有越州和滇州隔開了南蠻,四鄰皆是同胞,著實沒有用狼牙拍守城的必要。如今防範的是誰不言而喻。

黎豫不免擔憂起來,一來若是禁軍和地方常備軍若真因著改革起了沖突,難免殃及無辜百姓,二來穆謙還在前方,雖說叮囑了他要明哲保身,可依著穆謙那滿腔熱血的脾氣,但凡百姓遭了罪,穆謙肯定會挺身而出。

一想到萬一穆謙率軍攻城,會傷在他自己發明的狼牙拍下,黎豫就忍不住後悔起來,早知滇州和越州還能把軍械勻給深入南境腹地的楚州,西境和北境再缺錢,他也不會接這一單買賣。

黎豫蹙著眉起身,踱了幾步才道:

“此事可知會殿下了?”

“探聽消息的兄弟知道茲事體大,往西境和北境送信的同時,也想辦法給殿下那邊傳遞消息了。”

黎豫點了點頭,心中稍定,只盼著穆謙認清形勢,千萬不要以身犯險。他踱了幾步,又覺得穆謙那個性格旁人攔不住,快走幾步來到案前,略作沈吟,揮毫潑墨,一封手書一蹴而就,繼而對著謝淳道:

“歸樸,八百裏加急送殿下。”

自打寒英進門,謝淳一直沈默寡言,如今聽了這一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若是楚州以武力抗拒改革,那他在京畿的父兄就難逃一死;若是禁軍兵圍楚州,那他的族親和一直護著他的六哥將會兩敗俱傷。這些都是謝淳所不想看到,但如今又不得不面對的。

謝淳怔神之際,連黎豫喚他及冠時新取的字都沒聽到,還是一旁的玉絮發現了他的異樣,趕忙拽了拽他的衣袖,謝淳這才緩過神來,忙對著黎豫道:

“主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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