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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雲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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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雲湧(8)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肖瑜,他維持著為人子、為人學生的規矩,拱手朝著郁弘毅施了一禮,“先生來了。”

繼而又把目光投向本應該行將就木現在卻神采奕奕的父親,“爹沒事就好了。”

不等郁弘毅反應,肖瑜轉身看著回廊那邊款步走來的黎晗,面色沈靜的可怕。待黎晗近前,還不明所以時,肖瑜平靜地問道:

“成瑾,東境登州黎氏,當年毀家紓難,支援北境,力戰胡旗,才有了世襲罔替的爵位。你為什麽要背棄先祖遺志,去做胡旗的內應呢?”

“你——若素——你這胡說什麽呢?”黎晗隱藏在心底的秘密被揭,嚇得一趔趄。他心知肖瑜對於蠹國害民之徒深惡痛絕,若是坐實他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縱使是聽命於郁弘毅,怕是肖瑜也不會原諒他。黎晗趕忙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郁弘毅,期望後者能為出言解圍。

郁弘毅本不想這個時候去觸肖瑜的鋒芒,可眼見著黎晗被肖瑜的灼灼目光逼得節節後退,又怕他壞事,只得應著頭皮開口道:

“瑜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老夫說——”

“先生!”肖瑜出言喝斷郁弘毅,“學生在問他!”

郁弘毅沒想到肖瑜看起來平靜,卻反應這麽激烈,一時有些訕訕的。

黎晗見郁弘毅鎩羽,只得自己期期艾艾的解釋自己這些年來的不易。

“若素,你——你別這樣——你也知道,老侯爺眼裏只有你身邊這個庶孽,我,我想出頭,肯定要另謀出路,否則登州黎氏,哪裏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肖瑜面如沈水,“當年我父親派人去登州議親時,已向你許諾用肖家之力相佐,彼時老安國侯已逝,至清已聲名狼藉離開登州,你再無威脅,可有就此收斂?”

黎晗咽了口吐沫,眼神閃躲,不敢回應。

肖瑜了然,又問:“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先生將至清兄弟二人帶去安國侯府後,至清留在了老侯爺身邊,他的兄長便一直效力於你,也是你把他送到了北境邊防軍中,他卻莫名丟了性命,他到底因何而亡?”

黎晗心虛地看了一眼肖瑜身側的黎豫,又看了一眼面容堅定的肖瑜,知道若不給一個交代,肖瑜不會善罷甘休,一咬牙道:

“當年黎僥來京畿,意外撞破了胡旗送給林相的書信,便生了疑,他的性子跟你身後這個庶孽像的很,非要一查到底。後來,又讓他順藤摸瓜查出京畿有糧食通過登州黎氏商隊掩人耳目運到胡旗,我生怕郁相大業有失,自然就不能留他了。”

“你——”黎豫聞言,紅了眼眶,恨不得當場上去給黎晗一拳,他沒想到他的兄長竟然也是因為撞破了這些通敵的腌臜事才遭了不測。

肖瑜一把抓住黎豫的胳膊,“至清,你先回去,你今日所托之事,為兄記在心上了。”

“師兄!”殺兄仇人在眼前,黎豫哪裏能罷休。

“回去!”肖瑜口氣不容置喙。

黎豫見肖瑜自有主張,他又敬肖瑜三分,只得朝著屋內榻上的肖道遠遙遙一禮,又不情不願地對著郁弘毅拱手一禮,這才憤憤離去。

待黎豫走後,肖瑜依舊維持著無波無瀾的面色,對著郁弘毅拱手道:

“既然家父沒事了,有勞先生代學生向陛下辭行,南境事繁,這幾日已接了數封信函催學生南下,公務耽擱不得,學生決定即刻動身,就不再入宮面辭了。”

郁弘毅看著眼前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肖瑜,心下有些慌神,“瑜兒,你聽老夫跟你解釋。”

“先生!”肖瑜沒有給郁弘毅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您已來了多時,想來也累了,就先請回吧。”

這麽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被肖瑜忤逆,郁弘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肖道遠。

肖道遠沒想到肖瑜幹凈利落打發了兩個人,全然不似往日待誰都留著三分情面的模樣,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肖道遠有些懊惱,要怪只能怪他們兩人爭執太過投入,全然沒意識到有兩個人在房門外偷聽。

須臾,肖道遠朝著郁弘毅搖了搖頭,示意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郁弘毅見狀只得作罷,輕輕拍了拍肖瑜的肩膀,轉頭離去。

肖瑜沒有理會在一邊手足無措又欲言又止的黎晗,自顧進了臥房,在肖道遠面前撩袍跪地。

“瑜兒……你這是……”肖道遠說著,伸手想去把肖瑜拉起來,奈何肖瑜不為所動。

“爹,小姑姑跟安國候的婚事,就此作罷,好麽?”肖瑜一臉懇切地望向肖道遠。

寧國公府幺女與安國侯的婚事,本就是肖道遠為著不讓黎晗負了肖瑜,才出此下策束縛住黎晗,要真論起來,肖道遠是瞧不上登州黎氏這種小門戶的。現下肖瑜如此說,肖道遠哪裏能不應。

“好好,你快起來,為父答應你。”

“那就勞煩爹得空派人去登州退了這門親事吧。”肖瑜說著,對著肖道遠磕了個頭,又道:

“這些天,不孝子瑜讓您憂心了。不過,先生所言非虛,南境改革也是兒子的志向,無論如何兒子都要推完,不為今上,不為先生,只為大成重返至治之世,保黎民安泰長久!既然爹爹身體已經大安了,兒子就回南境去了,後續就得多勞煩玥兒在爹爹膝前盡孝了。”

要是方才聽了那些話,肖瑜對著郁弘毅破口大罵或者情緒崩潰,肖道遠倒還有主意,現下肖瑜如此平靜的安排著下一步的事,讓肖道遠心中一陣陣發毛。肖道遠從榻上下來,輕輕拉起肖瑜,勸道:

“瑜兒,為父知道你委屈和生氣,你要真失望透頂了,不必勉強,無論發生什麽,都有為父替你做主!”

肖瑜淡淡一笑,“爹,兒子有什麽好委屈,真論起來,受了委屈的是至清。”

那個肖瑜口中受了委屈的當事人黎豫,這會子正坐在火盆邊,一邊烤著火一邊剝橘子吃。

而旁邊的穆謙,已經掐著腰替他罵了半個時辰了,還不待停歇的。

黎豫笑瞇瞇地聽著穆謙罵人,穆謙那遣詞造句,可比前幾日自己罵得花樣多多了,關鍵有些詞他還聽不懂,只得一邊吃橘子一邊努力學習。

學了半晌,發現沒聽過的實在太多了,縱使好學如黎豫也不得不放棄,他從火盆邊摸了一個已經烤得暖烘烘的橘子往穆謙跟前一擱。

“歇會兒唄,先吃個橘子潤潤喉,你嘴角都上火了。”

“本王就是替你不值,你說你什麽眼神!拜了個什麽玩意!在認識本王前,過得那是什麽鬼日子!你丫還笑!你瞧瞧你,這些年除了給人當棋子,就是當磨刀石,你上輩子該不會是塊石頭轉世的吧。”穆謙氣哼哼的,瞥見黎豫送過來的橘子,不屑道:

“你這就外行了吧,吃橘子更上火。”話雖這麽說,眼見黎豫吃得津津有味,穆謙也忍不住了,“那啥——別光顧著自己吃,你倒是給本王剝一個。”

“不是上火麽,怎麽還吃?”黎豫被逗樂了,雖然嘴上不饒人,手卻很實誠的把橘子拿過來開始剝,邊剝邊道:

“罵兩句得了,我都不氣,你氣什麽。”

穆謙走到黎豫身後,拿胳膊從背後把人環住,將下巴墊在黎豫肩膀上,“你是不氣,可本王瞧著你氣壓很低啊。”

黎豫早與穆謙心意相通,自然什麽都不瞞他,回來就把在肖府的見聞和盤托出。又怕穆謙知道了這些事替自己委屈,只得裝作毫不在意。現下被穆謙一句話點破偽裝,黎豫自己也吃夠有話不說造成誤會的苦,索性不裝了,悶悶道:

“說不難過肯定是假的,從前知道自己是棋子那會兒,還自欺欺人,覺得自己區區一個學生,在先生心中沒有社稷大業重要也是應該的。特別是前些日子被拘到暖閣那會兒,先生有意示好,我還心存幻想。今日才真真切切知道,恩師從前的待我的那點好,都是利用和算計罷了。”

穆謙心疼地把胳膊環得緊了一些,“郁弘毅就是天下第一沒眼光的人!不似老安國侯那般,把阿豫當寶貝。”

黎豫被這笨拙的安慰再次逗笑了,雖然這笑容很快在嘴角化作苦笑。

“阿謙,你上次懷疑的事,我後來派人去登州查過了,當年老侯爺之所以棄了黎晗,的確是因為老侯爺有位故交,擅長四柱之術,見到我的八字,直言登州黎氏將在我手中一飛沖天,加之我又是郁相帶去的人,眼見黎氏式微,老侯爺便將寶押在了我身上。”黎豫不徐不疾,娓娓道來,語氣平靜的仿佛在說旁人的事。

穆謙在黎豫臉頰上輕輕一吻,問道:“本王想起來了,這位故交就是慧道長提到的他那位師侄、容成業他師父吧?原來登州那個極好的八字,真是你的!”

黎豫有些懨懨地,“我自小孤苦,這些年來偶爾得了些憐愛,也不過是算計利用時偶然給予的施舍罷了,這種爹不疼娘不愛的命格,算得上什麽極好的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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