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山雨(8)

關燈
第209章 山雨(8)

本是深秋一個尋常的夜晚,卻註定成了一個不眠之夜。

肖府內,經歷了暖閣外一場鬧劇的父子二人正望月對酌。

肖道遠早沒了暖閣外那副盛怒的模樣,面上皆是探尋,“瑜兒,今日這一出,你是生了兔死狐悲之心,還是卻不過容含章的請求?”

從前京畿四大頂級世家,把持著兩府三司,縱使襄國公掛冠歸隱後,容氏稍遜色些,也是其他世家和清流不能比的。如今林氏因通敵之罪不覆往日輝煌,謝家因著在權力更疊中站錯隊現在已風雨飄搖,容氏態度晦澀被拿來開刀自身難保,唯獨剩下肖氏一門,因著從龍之功煊赫一時。如今除了東府的同平章事一職由郁弘毅擔任,樞密使、參知政事及禁軍統領三個要職,都在肖氏父子手中。

若是肖瑜回答前者,肖道遠會放心地再指點他幾句,但若是後者,肖道遠就要罵人了。

肖瑜自打被肖道遠強行帶回來,就有些神色恍惚,他也知道暖閣外那一出,父親做戲成分多些,故默契的沒有再提,只是有些迷茫地看向肖道遠,“爹,先生這次回來,兒子有些看不懂他了。”

肖道遠嗤笑道:“正德的心思七彎八繞,為父與他相交幾十載都沒看懂他!”

“胡旗那邊,早已沒了南侵之力,安撫的手段那麽多,為什麽非要送人去和親!”肖瑜不想妄議恩師,只就著先前父親的問話回應了幾句,說著說著感慨起來,“兒子這次不是為著容氏,更不是為著肖氏,而是為著大成千千萬萬的子民,誰家的女兒,都不該淪為政治的犧牲品。”

肖道遠一巴掌扇在肖瑜後腦勺上,“連這點心腸都硬不下來,還想看懂那老匹夫,他的心思在胡旗嗎?先時他是不是囑咐過你,那些寒門後進不要往一個方向培養,各個衙門都要覆蓋,若等你尋機把這些人放到各衙門,還不知猴年馬月,現在這樣多快!”

肖瑜一下子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今上這次不是借機敲打,而是要動真格了?”

“上諭今日進了政事堂,卻讓明日再發,就是在給容家動作的時間。”

“那容家除了往今上的陷阱裏跳,就無破局之法了麽?”

“也不是沒有,就看這容家怎麽抉擇了。要是能舍出一個嫡女,放下身段,別總是拿著那套所謂的文人風骨刺撓今上,那說不定能躲過這次滅頂之災。”肖道遠躺在了躺椅上,拿起石桌上的酒壺,直接往嘴裏倒酒,“要是非借著今晚功夫,聯絡朝野梗著脖子跟今上硬頂,今上的性子,你還不了解麽。”

經過肖道遠的點撥,肖瑜算是將局勢看透了,穆誠雖仁厚寬和沒什麽主見,但一旦拿定了主意,也是個能隱忍的。郁弘毅被驅逐出京,他能隱忍不發這麽多年,耐性和決心可見一斑。

“爹,這次是兒子莽撞了。但泱泱大成,竟讓一個女兒家當權力鬥爭的犧牲品,還是去胡旗那種蠻荒之地,這心思未免有失光明磊落。”

肖道遠懶懶的擡起眼皮,瞥了肖瑜一眼,“怎麽?舍不得啊?要不你娶她回來?”

“爹,您說哪兒去了!”肖瑜沒想到這種情況下,他爹還有心思開玩笑。

肖道遠酒喝痛快了,把空酒壺往肖瑜手裏一塞,打趣道:

“為父聽聞,這容氏的嫡女才貌雙全,今上待你倒是真用心,聽說還動過給你們指婚的心思,說不定你去你那便宜師兄跟前求一求,他就真把人留下了。”

“您知道這根本不可能!”肖瑜接過酒壺,放回石桌。

“所以,不該管的事你少管,你要有能耐就把郁弘毅擠兌走,到時候今上身邊只剩下你,你說不讓無辜女子犧牲,說不定他還聽你的。現下,你沒得選,只能眼睜睜看著。”肖道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躺椅上起來,在肖瑜肩膀上拍了拍,“瑜兒,你有這個心思替容氏惆悵,不妨多替肖家想想,今上現下是鐵了心要動世家了。”

肖道遠還不知郁弘毅給肖家設了什麽局,但他知道,今夜若容家守不住,那下一個就輪到他肖家了。

襄國公府內同樣是一個無眠夜,襄國公雖久不在朝,但眼光毒辣,已隱隱猜到了新帝的醉翁之意,但又不敢拿女兒的終身幸福來賭。

襄國公府一眾小廝整裝待發,每人身攜一封容含章的手書,只等襄國公一聲令下,就發往一眾朋黨府邸。

而容成業則每隔一個時辰便起一卦,次次皆是大吉,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開始以為自己的卦不準了。

天明時分,塵埃落定。

天泰元年十月二十日,沐恩公主穆清揚奉旨和親。

與京畿的不眠夜不同,因著智慧道長開始給黎豫戒逍遙散的癮,控制每日象谷散用量,沒了藥吊著精神,黎豫早早就開始犯困,晚膳後沒一會兒便與穆謙一起歇下了。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

“啊——”一聲不算太慘的慘叫從臥房傳出。

穆謙在睡夢中被踢下了床!

黎豫睡得迷迷瞪瞪,聽到動靜,搖搖晃晃坐起來,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借著月光,看到了坐在地上一臉委屈的穆謙,有些茫然,“你怎麽坐在地上?”

穆謙哭喪著臉站起來,一個健步上了榻,湊到人跟前,哀怨道:

“你還好意思說,還不是被你踹下來的。”

黎豫抓了抓額前那幾根呆毛,“不能吧,我問阿衍了,我睡覺根本不打拳,你上次明明就冤枉我。”

眼見著黎豫較真,穆謙連忙打著呵欠拉人躺下,“有阿衍這個大寶貝在懷裏,你當然不敢動彈,就欺負本王皮糙肉厚,也沒個顧忌!”

黎豫覺得有道理!他在穆謙身邊睡得格外安穩,連帶做的夢都格外有趣,比方剛才,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仗劍江湖的俠客,有著一身好本事,遇到山賊強搶民女,他便拔腳相助,然後,穆謙就被他踹下了床。

黎豫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困了,興致勃勃地跟穆謙講夢裏的畫面,順帶解釋了一下為什麽會“誤傷”穆謙。

穆謙看著懷裏越說越精神的人,褪去了謀士的外衣,內裏就是個還未長成、懷揣著赤子之心的少年郎,聯想平日裏黎豫老成持重的模樣,穆謙的嘴角就忍不住地向耳後翹。

黎豫講完了他那個光怪陸離的江湖夢,穆謙卻癡癡望著他,也不說話,黎豫有些不滿,“我說了這麽久,你倒是給點反應。”

穆謙把人往懷裏摟了摟,“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餿主意出多了,晚上自然就跑到你自己編的話本子裏了。”

黎豫想了想也有道理,這幾日他們一直商量著怎麽把容清揚留下,還得讓人家心甘情願嫁給郭曄,想到其中一個餿主意就是讓郭曄英雄救美。

“誒,你說要是郭大哥英雄救美,這山賊誰扮演?”黎豫目光灼灼,還帶了狡黠。

穆謙被這眼神瞧得沒了睡意,總覺得黎豫沒安好心,“本王堂堂大成皇子、北境主帥,你讓本王去扮山賊?”

黎豫被戳破了小心思,有些訕訕的,“那你說誰去?”

“當然老趙、老李他們啊,這劇本他們熟!”

黎豫用手在穆謙胸前打著圈,“他們畢竟是粗人,萬一唐突了人家容姑娘多不好。”

穆謙一把握住黎豫的手塞回毯子裏,在人額頭的傷疤處輕輕吻了一口,“你想太多了,萬一京畿根本就拗不過容家呢,等容清揚真上了路再說吧,快睡覺。”

黎豫想了想,覺得有理,這事也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乖乖閉上了眼,待了半晌都睡不著,反倒是白日裏因著逍遙散減量導致的頭痛眩暈感又上來了,無意識嘟囔道:

“穆謙,我頭疼。”

穆謙都要睡著了,一下子清醒過來,坐起身子,把人攬到懷裏,開始輕輕揉著黎豫的太陽穴。

黎豫的頭靠在穆謙胸口,感受穴位處傳來恰到好處的力道,終於沈沈睡去,然後無意識地一翻身,把胳膊搭在了穆謙的腰上。

穆謙見狀,知道他是睡熟了,這才躡手躡腳的躺下來。剛躺好,黎豫就很自覺地滾到了他懷裏。

穆謙剛要入睡,好巧不巧地,黎豫那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還呢喃了幾聲“哥哥”。

穆謙頓覺小腹處一股暖流直沖天靈蓋,整個人都不好了!

穆謙趕忙下榻,連外袍都沒披,趿拉著木屐就出了房門。深秋的風很冷,穆謙吹了足足半個時辰,臉上潮紅和身上的熱度才漸漸散去,等再回來時,黎豫正睡得香。

穆謙連著打了三個噴嚏,這才掀開毯子躺回榻上,眼見著黎豫又無意識地湊了過來,趕忙拿起毯子,手忙腳亂的將人裹住,然後推到了墻根,這才咬牙切齒的躺下來,對著睡夢中黎豫碎碎念道:

“睡覺也不老實,還敢來招惹本王!要不是看在你身體不適還在將養,本王能受這委屈!你這小禍秧子,改日一定得給本王補回來!”

說完不解氣般,又起身在人臉頰上狠狠啄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的進入夢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