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山雨(5)

關燈
第206章 山雨(5)

黎豫這一笑,惹得穆謙心中難受異常,他沒有眼前人這般豁達,能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就是個想與心愛之人白頭偕老的凡人而已。

這段時日,黎豫早就發現,雖然穆謙表現得大大咧咧,但但凡有醫者入府,穆謙都會變得患得患失。黎豫知他心疼自己,也不忍他繼續難過,鑒於光天化日之下不好擁抱安撫,黎豫猶豫半晌,伸手在穆謙垂著的袖口上微微拽了拽。

穆謙擡眸,正對黎豫亮晶晶的星目。

“十年,還有好久的。”黎豫唇畔含著笑意,一臉認真地註視著眼前人,“說不定哪日,你就厭了我呢!”

“胡說!肯定是你先厭了本王!”穆謙一著急,連眼眶都紅了,氣道:“本王雖從前不是東西,但本王發過誓,今後絕對會把你捧在手裏,本王對你的心意至死不渝!”

黎豫本意只是玩笑一句,逗一逗穆謙,沒想到卻惹起他的傷心事,忙道:

“好好,是我胡說,你別惱,咱們誰都不會厭了誰。穆謙……你拿這大好的光陰與我置氣,豈不浪費。”黎豫邊說邊覷著穆謙的臉色,語氣不自覺的就軟了下來。

“那你待如何?”

“前些日子你說要去打馬球,今日去陪你打馬球好了。”

難得黎豫主動,穆謙當即破涕為笑,拉起心愛的人的手,轉身就走,“咱們現下就回去換衣裳,不能反悔!”

黎豫扯住穆謙,認真道:“穆謙,答應我,以後壽數這事,咱們都不提了,只將往後的每一日,都當作今日這般,相依相伴,幸福美滿。”

“好!”穆謙開口,吐出了一生承諾,也在心底暗暗發誓,這十年無論黎豫是要至治之世還是要河海清宴,他都會陪著他完成夢想。

*

黎貝玉接了信函,猶豫良久,最終還是到了西境。不為別的,同為登州出身的黎氏子弟,他不甘心被比下去,北境短暫的交鋒太短,他要來西境好好會一會黎豫。

他自負才情、樣貌和謀略都不輸黎豫,可當年他在學堂拔尖時,那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少年已經走到了老侯爺身邊;當他科舉及第時,黎豫已經名揚登州,老侯爺眼裏再也瞧不見其他人。他本來是族內耆老選中的優秀後生,就因為一個還比他年輕幾歲的黎豫半路殺出,斷了他在族中向上攀爬的道路。

當黎貝玉被卓濟引著來到穆謙的小院時,一家三口正在石桌前,圍在一起吃涮鍋子。石桌上擺滿了剛切的羊肉和還掛著水滴的菜蔬,一看就非常新鮮,而那口鍋子已經燒開,正咕咚咕咚冒著泡。

黎貝玉遠遠瞧著,那個孩子站在石凳上,探著頭在鍋裏翻了半天,夾了什麽東西到黎豫碗裏,仿佛黎豫不愛吃那食材,直接夾起來放進了穆謙碗裏。而穆謙顯得非常無奈,他把東西夾起來,在嘴邊吹了吹,又寵溺地塞進了黎豫嘴裏。黎豫像是生氣了,佯怒瞪了穆謙一眼,不過還是妥協地嚼起來。

而在石桌下,有一只熊崽依靠著黎豫的腿睡得正香,小熊掌微微抽動,懷裏還抱了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黎貝玉見了這一幕,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在穆謙身邊他出不了頭了。

“公子稍等,我去通報一聲。”卓濟跟在黎豫身邊久了,早已不見了當初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黎貝玉笑著制止,“遠遠瞧著,殿下他們正在用午膳,先莫擾了他們,貝玉可在此恭候片刻。”

卓濟笑道:“無礙,先生吩咐了,待公子午膳過後,便立即領來見他,不必久待,免得失禮。”

卓濟說完,不給黎貝玉拒絕的機會,自顧進了小院。黎貝玉瞧著卓濟的背影,回味著他方才說的話,有些不是滋味。

胸襟,高下立現。

黎豫聽聞黎貝玉已經到了,當即撂下筷子,拿起帕子抹了把嘴,便隨著卓濟一同出來。而穆謙只淡淡朝院門口瞧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專心地給黎衍夾菜,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黎豫在院門口見到黎貝玉,再沒了在穆謙跟前的那副隨性樣,維持著世家公子的端方舉止,笑著寒暄道:

“北境匆匆一別半年有餘,黎某能夠登臺獻藝,全了自己的心願,還仰賴雁之成全,還沒向你道謝。如今你能應邀而來,黎某不勝欣喜,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不妨書房一敘?”

黎貝玉雖然被黎豫這副姿態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沒失了態,面上維持著一貫的笑意,拱手道:

“尊駕言重,客隨主便。”

待兩人來到書房,負責灑掃的書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眼黎豫,剛想攔人,又見他有客人,非常識趣地沒多嘴,將人迎了進去,扭頭就去跟郭曄告狀了。

書房是郭曄的,但他從來不用,後來黎豫來了西境,就成了黎豫最長待的地方,只不過前些日子因著養病,郭曄不許他來了。

黎豫一點也不見外,引著黎貝玉落座,開門見山道:

“雁之的才學,晉王殿下讚不絕口,黎某這才冒昧朝殿下開了口,雁之既然能跋山涉水而來,想來是願意為西境效力了。”

黎貝玉跨州千裏奔赴西境,意在摸清黎豫的底細,卻沒想到被黎豫直接定了性,剛想推脫,又聯想到那封信函,若明言拒絕,人又來了西境,豈不打臉?一時間並未接話,斟酌起說辭來。

黎豫待人接物素有章法,他既有心要用人,定然不會讓人感到不適,又道:“只不過西境除了軍隊建制比較完備之外,其他各項都極為薄弱,怕是要委屈雁之了。”

黎貝玉哪裏敢托大,忙道:“不敢,漂泊之人,哪裏敢挑肥揀瘦。”

黎豫微微一笑,“雁之如此說,黎某就當你應下了。”

話到此處,黎貝玉終於裝不下去了,問道:“為何?”

明知在北境我曾為難與你,不讓你與殿下相見,明知那戲臺就是折辱之法,加深你與殿下的誤會,明知那夜送河燈的小孩子動機不純,差點讓你命喪黃泉,你為何還要用我?

黎豫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黎貝玉是問他為何當他應下了,只回問道:“雁之以為為何?”

“若是想將末學留在身邊折辱,大可不必,貝玉寧折不彎。”黎貝玉一臉決絕。

黎豫有些受傷,一臉無辜道:“黎某從未有此心,只是想著既然是肖若素挑中的人,自然不能留你在邊防軍那些大老粗身邊,讓你明珠蒙塵,沒想到卻讓你誤會了。”

黎豫知道,依著穆謙那個脾氣,黎貝玉若還留在北境,怕再難有出頭之日,現下西境百廢待興,急需人才輸入,有這麽個得力之人閑著,不用白不用。

黎貝玉有些狐疑,“僅此而已?”

黎豫頷首,“僅此而已!”

“尊駕以為,貝玉為何要答應你?”黎貝玉說著,高昂起頭,朗聲道:“縱然身在西境,可若末學不想效力,也不會屈從於威勢。”

黎豫瞧著眼前之人,再沒了平日裏的謙恭溫順,反倒是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模樣,黎豫心中感慨,或許這才是他的本性,平日裏那副做派,不過是唬人罷了。

黎豫笑了,在黎貝玉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十三四歲志存四海又眼高於頂的自己,“黎某從未說過要勉強,你若不願,黎某也強留不得,只不過西境民生雕敝,人才雕零,你忍心看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麽?再者,輔助貧瘠的西境走向富強和在富庶的京畿諸州渾水摸魚,雁之難道還用選擇麽?”

黎豫一擊即中!在黎貝畢生所願,於公,輔弼社稷救民水火,於私,成就功業名揚天下,留在西境,他便能得償所願!

這樣的誘惑,黎貝玉拒絕不了,遲疑道:“你當真不會公報私仇?”

“若真如此,雁之可轉頭就走,盤纏黎某拱手奉上。”黎豫一諾千金。

黎貝玉一咬牙,“好!貝玉答應了!”

黎豫臉上瞬間眉開眼笑,“既如此,那便請雁之先安頓下來吧,讓卓濟帶你先去休息。”

黎貝玉張了張口,似有什麽難言之隱,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欲跟著卓濟出門。

黎豫倒是有心,“雁之若有疑慮,不妨直言。”

黎貝玉突然笑問道:“方才,讓你們推來讓去的那食材是什麽?”

黎豫先是一楞,瞬間反應過來黎貝玉的意思,臉不自覺地發燙起來,有些尷尬,“見笑了,不過是一塊炸豆泡而已。”

黎貝玉沒再說什麽,轉身出門之際,與郭曄打了個照面。

郭曄本來是氣勢洶洶來問罪的,見到黎貝玉眼神一凜,然後對著黎豫拱手一禮,恭恭敬敬喊了一聲,“主公”。

黎豫聞言有一瞬的楞神,繼而釋然一笑。

黎貝玉立在原地緩了好久才看清了形勢,他本以為黎豫來到西境,亦如他在北境一般,乃是軍師一般的存在,對人事有一定的任命權,卻沒想到原來整個西境都是人家的。

黎貝玉對著黎豫自嘲一笑,拱手道:“看來貝玉還攀上了高枝,以後還請主公多多照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