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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誅心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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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誅心局(4)

這可難住了黎豫,京畿四大世家,是成仁布了近十年的局,在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才只堪堪除了一個林弘濟,雖然林氏式微,但餘威仍在,門生故舊仍在,保不齊三五年後死灰覆燃。此刻的黎豫跟去年紅葉寺內禪房的肖瑜有著相同的考量,大成風雨飄搖,禁不住大的動作,必得徐徐圖之。

成仁見他不做聲,“你不敢說,老夫來說,少則幾十載,多則要歷經幾代君主,關鍵這事還得穆家拿得定主意,對不對?”

黎豫沒敢答話,但顯然他對這個說法是默認的,若為君者對世家壓根無根除之心,那為相的再鞠躬盡瘁費盡心力的謀篇布局也是徒勞。

“阿豫啊,人生只有幾個幾十載?又能遇到幾個願意成就你抱負的君主?”成仁語帶悵惘,嘆了一口氣,“所以說,短期內大成上層權貴內的矛盾是根本無法調和的,想要達到奇效,只能禍水外引,將內部矛盾轉換成外部矛盾。”

“然後,靠著胡旗之力,將大成的世家一點點消磨殆盡?”黎豫皺著眉頭說出了心中的猜測,“只要世家嫡系能上戰場,就能被一家一家的拖垮,可是現下除了肖家,哪家肯有這樣的胸懷?”

成仁對黎豫的猜測嗤之以鼻,“老夫若是想一點點的消磨,何苦要謀劃上這麽多年,一戰定勝負,不好麽?”

黎豫倒吸一口涼氣,臉色一白,胡旗相較於大成乃游牧民族,地廣人稀,子民稀少,本無與大成一戰之力,只能動輒擾邊,搶掠些糧食財物,但是在高人指點之下,借著降雨的天時,兩河的地利,再加上朝內叛變的“人和”,就能揮師四十萬南下,差點讓大成覆滅!他沒想到一向老成持重的先生竟然會這麽瘋狂,竟想著引番邦之力整肅內亂,再也沈不住氣,焦急地問道:

“照先生的意思,扶持胡旗南下與以世家弄權的大成朝廷打個兩敗俱傷,然後先生再出面收拾殘局?可先生想過,萬一這其中有變數、萬一大成敗得一派塗地、萬一山河淪喪,這天下的百姓該怎麽辦?豈不白白成了胡旗鐵騎下的亡魂。退一步講,就算先生謀算萬無一失,那也有無數百姓要面臨滅頂之災,先生於心何忍?”黎豫本就發著高熱,渾身難受得緊,如今更被成仁的話引得異常難受,眼尾因著病痛和激動已經微微泛紅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成仁不理會黎豫的詰問,面上皆是黎豫看不懂的情緒,“只不過,老夫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紈絝王爺,能一夫當關,守得下搖搖欲墜的平陵城,老夫也沒想到,一手教出來的學生,能夠在老夫的局裏把水攪渾。”

雖然成仁的後半句話中難掩對黎豫的欣賞之情,可黎豫這次卻沒有往日裏難得得到恩師肯定的沾沾自喜,反而感到一陣陣惡寒,痛心疾首道:

“先生,什麽是小節?在先生心中國土淪喪是小節?百姓朝不保夕是小節?江山血染是小節?將士馬革裹屍是小節?難道只有先生的信仰才是大義麽?”

成仁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老夫所做這一切,是為了將來大成有能力守疆拓土、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也為了以後無戰且武將與文官平分秋色。所以,現在能為國犧牲,那些愚民、那些兵痞應該覺得死得其所。”

黎豫不敢置信,成仁曾教他,為了安民守土可以不擇手段,但他從來不知道,他所要守護的大成疆域、大成子民本身就可以作為犧牲的手段。黎豫突然覺得這些年來,他所信奉的、仰視的、崇敬的轟然傾塌,而眼前的恩師是那樣的陌生,仿佛這些年來,從未真正看清他。

黎豫眼見著成仁眼中放著難掩的光,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將人說服,只能蒼白無力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恕學生不敢茍同,學生以為並非結果是正義的,那就可以默認過程和手段都是正義的。還有,學生從不覺得百姓的性命是小節!”

成仁對這樣的局面仿佛見怪不怪,只是看著黎豫額前的那塊疤痕搖了搖頭,然後對著黎豫擺了擺手,作送客狀,“本以為你是個受教的,沒想到跟你師兄一樣榆木腦袋,看來老夫與你沒什麽可聊的,你去罷。回頭把額上處理一下,這般不修邊幅,成何體統!”

平日裏,聊到半晌被先生趕走乃是常事,可這次黎豫像是被抽了力氣一般渾身疲軟,緩緩起身,走到門口,剛將手臂放在門閂上,又不死心地轉身,張了張嘴唇,無力的問出一句:

“在先生心中,到底是按照您的路重布政治格局重要,還是天下百姓重要?您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成就您舉世無雙謀國之才的美名,還是真想帶大成走向河海清宴的至治之世?”

成仁沒有被黎豫點破心思的惱羞成怒,反倒很是平靜的嘆息一聲,“阿豫啊,這不沖突!”

黎豫聽了這話臉色瞬間煞白,苦笑一聲,“方才先生問得第三個問題,學生現在有了答案,不換!”

成仁看著黎豫蹣跚離去的背影,心中甚為遺憾,“刀鋒雖韌,但無刀柄,不堪用啊。”

黎豫從屋內出來時,整個人失魂落魄,剛走到院門口,銀粟立馬迎了上來,面上驚魂未定,似是發生了大事。

“先生,出大事了,聖上駕崩,太子靈前繼位,殿下派人上山傳令,讓先生忙完即刻下山。”

“哦。”黎豫已經聽不進銀粟在說什麽了,只大略聽清事態緊急,茫然地應了一聲,然後隨著銀粟向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還沒出清虛觀,眾人便聽到了一浪高過一浪的呼聲,先時還不真切,但隨著他們越走越近,那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恭迎郁相回京!”

“恭迎郁相回京!”

“恭迎郁相回京!”

這次為著防止遇刺,他們選了上山的大路,自然離開時也要從山門下山,隨著距離山門越來越近,山呼海嘯之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遠遠地,黎豫就見到山路上布滿了禁軍士兵,旗幟蜿蜒飄搖,沿著長長的石階,根本看不到盡頭。黎豫定睛一看,那軍旗上乃是朱雀營的標志,接著就看到一身輕鎧的肖玨護著肖瑜順著長階向著山門走來,而肖瑜手中捧著的,乃是一道明黃聖旨。

黎豫腳步一頓,聽著那震天的呼聲,腦中靈光一閃,邁開步子就往回跑,他片刻不敢耽擱,終於趕在肖瑜之前進了成仁的院落。

黎豫因著身體不適,許久不曾這般活動,等停了步子,只覺頭暈目眩、耳朵嗡鳴,胃中洶湧翻騰,猛咳一陣,恨不得把五臟六腑全咳出來,銀粟被這一變故嚇得不知所措,趕忙上前為黎豫順氣。

“無妨,門外候著。”黎豫顧不上應付銀粟,他努力平覆了呼吸,並未再敲門,徑直闖入房中。

成仁正背對著黎豫,目光鎖定在那張京畿水道圖勘測圖上,聽到動靜也不回頭,“怎麽又回來了?”

“其實知道您在世的除了學生和師兄,還有太子!林相其實並非自甘墮落賣國求榮,而是心甘情願入了您的局是不是?”黎豫心中不甘,“穆訣也是棋子是不是?”

成仁並未轉身,“士為知己者死,鳥為奪食而亡,有什麽好奇怪的。”

黎豫又問,“那當年學生那篇策略,真的是因為師兄覺得好麽?那太子在您這十年的局中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是個尊師重道啟用恩師的學生?還是與您一起謀篇布局的棋手?”

“滾!”

惱羞成怒?那便八九不離十了!

黎豫看著成仁決絕的背影,再無奢望,毅然出了房門,“銀粟,咱們挑小路下山,避開肖家和禁軍。”

禎盈十九年八月,成禎帝駕崩,穆誠以太子之尊於靈前踐祚,翌日頒下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將流落在江湖的前同平章事郁弘毅迎回朝中,重新擔任因林氏獲罪而空出的相位一職,並全權主理新帝的登基大典。

朝野上下嘩然,眾人皆知郁弘毅曾於禎盈八年在登州任上落水身亡,沒想到他還能起死回生!

坊間一時之間謠言四起,有傳聞說是郁相落水後,被一個農夫所救,後看破紅塵才隱遁道觀,新帝繼位後,得到消息,派了世家珠玉肖瑜三顧茅廬,才重新請了恩師出山;也有傳言,郁相是被成禎帝暗殺,太子顧念師生情誼才秘密將老師救下,直到登基,郁相才能重新回來。

不過無論傳言如何,底層的百姓還是歡呼雀躍的,因為他們知道,曾經的郁相是因為同情寒門,想要改革才被貶謫,如今郁相回來,他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不過身在客棧的穆謙顧不上郁弘毅的傳聞,他眼下只關心一件事,不是去瞧病的麽,怎麽回來之後,這小禍秧子病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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