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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入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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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入彀(5)

黎至清頓覺腦中嗡的一聲,差點站立不穩,強撐著一口氣壓下胸中波濤,問道:

“發生什麽事了?”

仲城偷偷看了一眼黎至清泛白的臉色,暗悔方才一時口快,此刻只得硬著頭皮回話。

“傳回來的消息說,回程隊伍發生了動亂,有人趁亂逃跑,阿梨姑娘帶人去追,受了傷,孩子沒保住……”

“好,知道了。”黎至清沒再說什麽,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力氣一般,一步一步向回踱著。沒走幾步就站立不穩,一下子單膝撐在地上,然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先生!”跟在黎至清身後的銀粟趕忙上前,“得馬上通知殿下請禦醫!”

黎至清一把扯住銀粟的衣袖,慘白著臉色搖了搖頭,“這是舊疾不礙事,如今殿下事繁,莫要拿這些小事去擾他,你去按著智慧道長的方子煎一碗藥來就是。”

銀粟趕忙把黎至清攙起來,猶豫道:“先生,我之前在鄉間,聽郎中說,吐一口血,就會傷一次身體本元,若是吐血不止,怕是有損壽數,還是請禦醫來看看吧。”

黎至清自然知道,自從見到阿克善那晚,他身體又比從前糟糕了不止一星半點,可眼下他哪裏顧得上,只對著銀粟道:

“你多慮了,去煎藥吧。”

黎至清踽踽獨行,回到臥房坐在榻上。他緊緊地抱著自己,閉著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是他處心積慮把穆謙捧到如今的位子上,穆謙通敵,他就是最大的幫兇!他自詡為國為民,可如今,他卻是蠹國害民第一人!不僅如此,他還害了黎梨,害得她失去了腹中骨肉。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了,穆謙還沒回府。

黎至清捏了捏手中斷腸草粉的藥包,從房中走了出來。迎頭正趕上穆謙回府,身後還被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胡旗人。黎至清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先時在館驛中藏匿天石的胡旗人巴爾斯。

“巴爾斯這會兒不應該押解在大理寺內?怎麽帶回晉王府了?”黎至清蹙眉開口。

“把人帶去後院,快!”穆謙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圖紙,遞給仲城,“按著這個圖紙,快挖,片刻不許耽擱!本王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你們身上了!”

穆謙吩咐完,才顧得上黎至清,“此事說來話長,本來應該在大理寺,幸好本王前些日子把人提到禁軍衙門,此刻正好用上!”

黎至清不明其意,“你這是要做什麽?方才是什麽圖紙?”

“京畿水道圖!”穆謙說著就要往後院走。

“京畿水道圖?”黎至清心下疑惑,京畿又勘測了新的水道圖?緊走兩步跟了上去,“什麽京畿水道圖?”

穆謙沒有回頭,直沖沖向前走,邊走邊道:“不是,這是郁相當年畫得那張!”

黎至清臉色微變,當時在館驛時,巡城司那邊傳回來的消息明明是圖紙已丟,而且是穆謙親自傳回來的消息,為何現下竟然又出現在了他手裏?

黎至清見穆謙沒有停步的意思,立馬隨著他一起向後院走,“不是說沒找到麽?你這是又從哪裏尋得了?”

“當時在館驛出事時,已然尋得,但因著些原因,不便說明。”穆謙說著,已經來到了後院,見院中已經拉開陣勢準備挖地道了,當即下令。

“動手,務必今夜挖出城去!全府上下,聽巴爾斯號令,巴爾斯你辦成此事,本王赦你先前全部罪狀!”

黎至清完全處在狀況之外,“穆謙,你到底在做什麽?”

穆謙吩咐完,對著黎至清道:“阿豫,此事說來話長,本王此刻沒工夫跟你解釋。你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任何拖沓之物皆不用帶,只小小一只包袱即可,咱們只一輛馬車上路,耽擱不得!”

穆謙吩咐完,又沖著銀粟道:“銀粟,快陪你家先生去收拾東西。”

銀粟不明其中原委,但知道領命,故而半推半攬著黎至清回了房間。黎至清素來沒什麽身外之物,只將黎梨留下的那把匕首貼身收著,本想也帶著郭曄送得那把變戲法的匕首,想起是穆謙給收著的,此刻在何處他並不知曉,只得作罷,然後隨便撿了兩件換洗衣物便打好了包袱。

穆謙一門心思想得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京城,此刻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後院的地道上,完全沒顧上搭理黎至清,也沒發現他今日的反常。

等到黎明將至,地道挖出了京畿,出口一端已然在北城門外。而與此同時,晉王府外已經被肖玨帶來的禁軍團團圍住。

在後院忙了一宿的穆謙聽到通報,立馬換了一身衣裳,裝作剛醒的模樣,伸著懶腰、冷笑著出府與肖玨打照面。

“肖都指揮使倒是勤謹,這天剛亮,就來了。”

肖玨不理會穆謙的冷嘲熱諷,滿面憂色道:

“晉王殿下,雖然末將不知您因何與陛下起了齟齬,但末將勸您一句,莫要意氣用事,您與今上服個軟,這禁軍之困立馬就能解了。”

穆謙擺出一副不受教的姿態,擺了擺手,“想都別想,肖都指揮使既然接了這麽個差事,那這些日子,就有勞你在府外守著吧,本王不伺候了。”

穆謙說完,眼神示意左右,將晉王府的府門重重一關。等門一關上,穆謙立馬換了副面孔,急吼吼地將黎至清從房中拖起來,沒給黎至清相詢的機會,直接帶著人從地道逃遁。

黎至清雖然滿腹狐疑,但因著地道中空氣汙濁,他又肺腑有損,只得一路拿手帕捂著口鼻,跟著穆謙快步前行。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從地道中鉆出,出口正在北城郊,一輛馬車正在那裏候著,趕車之人正是玉絮。

黎至清一見玉絮,心瞬間冷了一下來,一言不發隨著穆謙上了車,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麽花樣。

“我們去哪兒?”黎至清面如沈水。

折騰了一夜,終於算是從京畿跑了出來,穆謙這才安下心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也顧得上與黎至清好好交談了,“去北境!”

黎至清蹙眉,“為何好端端的要去北境,還跟逃難一般?”

穆謙長籲一口氣,往車背上一靠,意有所指道:“京畿,本王待不下去了,去了北境,說不定還有退路。”

黎至清心一沈,這段時間的事情再次湧上心頭。莫非穆謙知道事情已然敗露,這是要逃走了!

穆謙說完,將手在懷中摸了摸,竟然掏出一份黃卷,得意笑道:“瞧見沒,有了這個,到了壩州,就沒人能對咱們不利了。”

黎至清拿過文書一看,竟然是一份聖旨,將北境曾經被焚的三州劃為了晉王的封地,而此刻穆謙出京,顯然是要就藩。明晃晃的聖旨刺痛了黎至清的眼睛,他沒想到,此時此刻,穆謙還不打算放過北境三州。

“為什麽?”黎至清聲音有些發抖。

穆謙只以為黎至清匆忙趕路有些累了,並未在意,“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選北境三州?”黎至清的手慢慢地覆上了匕首的刀柄。

你聖寵優渥,為何放著位高權重的京畿諸州不選,為何放著富庶的南境、東境不選,偏偏選了早已破敗不堪的北境。

“自然是離著胡旗近一些。”穆謙渾不在意。

離著胡旗近,方便你們暗通款曲麽?方便你通敵賣國麽?

猛地,匕首出手,直直刺進了穆謙的胸口,鮮血登時噴湧而出,染紅了黎至清緊握著匕首的雙手。

“你……”穆謙胸前一陣劇痛,可是他的心更痛,他不可思議地瞧著眼前的一幕,他想不明白。

“阿豫,你要殺我?”

黎至清眼尾已紅,一只手握著刀柄,另一只手指著車外,“玉絮為何去登州?”

穆謙心中有愧,一時語塞。

“你一直深藏不露,到底是和居心?”黎至清眼中已經升騰起霧氣。

穆謙穿書而來,此刻百口莫辯。

黎至清止不住的顫抖,又問道:“為何你早知和談詳情,卻遲遲不肯告知與我?為何你會有郁相那張京畿水道圖?為何你要慌不擇路逃離京畿?”

這些日子,穆謙查到了太多,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跟黎至清說,此刻一下子卻不知從何說起,捂著胸口僵在了原地。

黎至清眼眶中蓄著的淚終於落了下來,“阿梨的孩子沒了,就在回西境的路上,你敢說跟你沒有關系?”

穆謙一驚,“你說什麽?”

車外玉絮聽得動靜,立馬勒馬入內,被穆謙一嗓子吼了出去,“出去,沒本王吩咐,不許進來!”

玉絮看著車內的情況,猶豫再三,還是領命退了出去。

黎至清將眼淚一抹,決絕問道:“穆謙,你,你到底有沒有通敵,我的兄長四年前是否死於你手?”

穆謙顧不上胸前汩汩湧出的鮮血,這一聲聲的質問讓穆謙覺得天都塌了。

原來自己在黎至清心中,竟然是個賣國求榮的通敵之人,原來這些日子的兩廂情好竟是這樣的笑話。

穆謙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黎至清握著刀柄的手顫抖著繼續往前一戳,“你,你笑什麽。”

穆謙眸子裏是掩不住的悲傷,他把手伸進前襟,掏了半晌,才摸出一樣被血浸的瞧不出模樣的物件。

黎至清接過一瞧,竟是條繩穗,與自己那條一模一樣,只是那半個蝴蝶盤長結絞了銀線。

“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想知道本王在……巡城司案卷庫查到的東西麽,這……這就是……就是……答案,你……你兄長,與四年前通敵……脫不了幹系……”穆謙已然支持不住。

正在這時,馬車外傳來了喧鬧的馬蹄聲,有人帶隊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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