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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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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障目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到了穆謙腦門上。這才幾日,怎麽今上又知道了,到底是哪個孫子跟本王過不去!穆謙忍不住腹誹起來。

雖然心中不忿,但穆謙還是記得方才在殿外黃中的囑托,端得一副二十四孝好兒子的模樣,恭順道:

“父皇容稟,那處宅子,距離宮城不足三裏,是兒臣入朝後打算自己住的,奈何想著左司諫身子骨不好,為著他方便,這才忍痛割愛給了他。晉王府路途遙遠,兒臣身上還有戰場上的舊傷,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舊疾覆發著實有些吃不消,這才厚顏請左司諫收留些時日。”

穆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惹得成禎帝終於睜開了眼,對著他打量起來。

成禎帝已經有許多年沒正眼瞧過穆謙了,沒想到一眨眼,這個兒子已經能撐起一片天。成禎帝打量半晌,嘆息一聲,帶著點妥協的語氣對著黃中道:“罷了,讓太醫院院判去給他瞧瞧,別年紀輕輕落下病根。”

穆謙一聽這話,知道成禎帝是不打算追究了,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不過,還沒等他緩過神來,成禎帝後話又將他打入冰窟。

“穆謙,你愛玩愛鬧朕懶得搭理,但要有分寸些,否則別怪朕出手替你料理。”

成禎帝這話帶著幾分陰鷙,裏面的寒意仿佛凝成了冰錐子,直接捅到了穆謙心裏。

料理什麽?難道是黎至清?穆謙一想到這種可能,頓時驚起一身冷汗,他拿捏不準成禎帝到底何意,也不敢隨便解釋,只能趕忙撩袍跪地道:

“是是,不敢勞動父皇費心,您放心,兒臣有分寸的,有分寸的。”

成禎帝瞟他一眼,把一本奏折往前推了推,病懨懨地又閉上了眼,“起來吧。今日叫你來本也不是為著這事。”

“謝父皇。”穆謙趕忙站起來,偷偷拿帕子摸了一把額頭,然後上前去拿那本奏折。

原來,並州那邊兩邦使臣還在就和談條件爭執不休時,胡旗已經派了蘇迪亞公主來大成朝拜當今天子。

穆謙看完折子,不禁感慨道:“這恐怕來者不善啊!不讓她來,肯定是不成的,大成素來禮待外邦,更何況這次還是堂堂公主親任使臣。可要是讓她入京,她還指不定整什麽幺蛾子,這個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成禎帝揉了揉眉心,“這次接待胡旗使臣,由你主理,如何?”

邦交之事一向放在樞密院,樞密院由秦王負責,這活兒接了,無疑要得罪穆詣。穆謙現在雖然手握禁軍,但朝中世家對他多持觀望態度,真心支持者並不多,他現在還沒能力跟穆詣掰手腕。

穆謙覺得這是個坑,他不想接。可若直言此事並非分內之事,又怕成禎帝怪他推諉,再加上因著住處一事剛惹了成禎帝不快,穆謙不敢由著性子亂來,思來想去斟酌道:

“此事也不是不成,只不過兒臣怕事情做不好。”

“朕怎麽記得你不是個謙遜的性子。”

這話說得!就當您老是在誇人吧!

穆謙眼珠轉了幾轉,面上掛著討好的笑意,坦白道:“一來,邦交事務兒臣從未經手,著實沒有經驗,怕鬧出笑話,折損我大成顏面;再者,蘇迪亞手下可有不少我大成將士的亡魂,這些人裏有人跟兒臣喝過酒,有人教過兒臣功夫,還有人救過兒臣的命,面對著蘇迪亞,兒臣真不敢保證能做出什麽事。”

穆謙是個渾的,京畿盡人皆知。成禎帝先前只是略有耳聞,直到那日親眼看到穆謙和穆諺在暖閣打起來,才知道自己這兒子的確如傳言那般渾得不著邊。渾雖渾,但北境一事辦得漂亮,成禎帝就懶得同他計較了。如今,穆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成禎帝有幾分動搖了。

當然姜還是老的辣,成禎帝略一琢磨就知道穆謙是在裝相,金吉照殺得人更多,穆謙將人擒獲後,照樣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穆謙連金吉照這個大成宿敵就能容忍,更何況是個剛上戰場的姑娘。成禎帝心中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道:

“既如此,朕也不勉強你,本想著有這麽個正事忙著,你的婚事可以先壓一壓。如今你的親事該定了,襄國公府那丫頭,你母妃是同意的,你——”

“兒臣突然覺得,自己的脾氣最近收斂不少。”穆謙立馬開口打斷了成禎帝後話,一摸臉篤定道:“想來與蘇迪亞公主相處定能相安無事。”

成禎帝故作遲疑,“你方才不是說,你不懂邦交之事麽?”

“不懂可以學!”穆謙非常識時務,整個人都泛著機靈勁兒,“兒臣學得很快的,不信您問之前一起去北境的將士們!”

成禎帝嘴角不著痕跡的彎了一下,“這麽說,差事你是要接了?”

穆謙斬釘截鐵,“當然!兒臣定當竭忠盡智,不負皇恩。”

成禎帝又道:“說起北境,蘇淮和黎至清是跟你從北境戰場上回來的,對胡旗人更為熟悉,此事讓他倆也跟著歷練歷練。”

那日城樓下,蘇迪亞透過窺筒看清黎至清後那副羞赧的表情霎時闖入穆謙腦中!要讓他倆再有了交集,那還了得!

“父皇!”穆謙忍不住又開口打斷了成禎帝,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成禎帝本就頭暈目眩,強撐著病體處理政務,被穆謙這一嗓子駭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氣得罵道:

“混賬東西,朕又沒聾,你吼什麽!”

穆謙知道自己失態,趕忙上前討好地替成禎帝按著頭上的穴位,放軟語氣哄道:

“父皇有意栽培,兒臣先替他們謝過父皇隆恩,子澈這邊,本就是禁軍的人,兒臣就攜他一起。至於至清,他正領了皇命查貪墨,兒臣怎好讓他耽擱了父皇的差事。”

這話一出,成禎帝再次睜開了眼睛,狐疑地打量起穆謙來,這小子不是巴不得和黎至清綁一起麽?難道是自己冤枉他了?

正在給成禎帝推拿的穆謙這會子正一臉恭順,看得成禎帝沒了火氣,兼之穆謙手法嫻熟,成禎帝頭痛比先前緩解不少,就不願在這些小事上再計較了。本來選蘇淮和黎至清,是覺得此二人可用,既然穆謙不同意,成禎帝索性擺了擺手。

“罷了,此事由你主理,就按你的意思來。朕乏了,你退下吧。”

等穆謙從暖閣出來時,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直到臉上一涼,穆謙才緩過神來,方才是一片雪花落到了臉上。原來,下雪了。

禎盈十八年的第一場雪,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到來了。穆謙駐足,站在鱗次櫛比的屋檐下,看著雪花從一點點的小冰晶變成了漫天的大雪片。若是黎至清在側,穆謙或許可以附庸風雅一番,就著這場雪,討論一下到底是“空中撒鹽差可擬”還是“未若柳絮因風起”。

可是此刻,穆謙只覺得累。京畿就如這雪一般,遠觀唯美華麗,但是能凍死人。穆謙突然有些想念北境的那段日子,雖然條件惡劣、朝不保夕,但那時候生活是簡單的。

想到北境,穆謙有點想黎至清了,雖然兩人早上是一同出府的。

政事堂的衙門,穆謙從沒去過,一來禁軍衙門與兩府離得遠,再者就是在穆謙心中,政事堂是大成彎彎繞繞最多的地方,穆謙打心底裏不待見。現下,黎至清在政事堂公幹,穆謙不想去也得去了。

等穆謙到了政事堂,被引著去找黎至清時,黎至清正在案卷庫內的一張桌案前坐著,案上壘起高高的案卷。穆謙站在案卷庫門口,靜靜地瞧著黎至清,見他從左手邊拿起一份案卷,快快看完後,與一旁的銀粟交代幾句,又放在手右邊,神情專註認真,與在北境軍帳中處理公務時如出一轍。

還是銀粟察覺到氣氛有異,擡頭對著門外瞧了一眼,才發現了來人。銀粟剛要出言提醒,就被穆謙眼神制止了。

黎至清全神貫註看完一本案卷,覺得眼睛有些酸澀,拿手揉了揉。穆謙這才進門揚聲,“至清,歇會兒吧。”

黎至清揉完眼睛,睜眼就對上那副熟悉的面容,用帶著點驚訝和欣喜的語氣道:

“殿下怎麽來了?”

黎至清方才揉眼睛的動作,落在穆謙眼中只有四個字——稚氣未脫,穆謙又打量了一眼成山的案卷,心口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強笑道:

“外頭下雪了,喊你出來看雪。”

“銀粟,別忙了,咱們先歇會兒。”黎至清從善如流,起身隨著穆謙出了門。

“本王瞧著你精神不濟,這段時日可是累著了?”穆謙語中難掩擔憂,又添一句,“藥都按時吃了嗎?”

黎至清看著漫天飛雪,心情極好,笑道:“案卷看多了,有點疲了,不打緊。服藥一事,銀粟比阿梨盯得都緊,黎某哪敢耽擱。”

黎至清最終還是沒扭過穆謙,將銀粟帶在了身邊,銀粟做事勤謹,讓穆謙安心不少。

兩人並肩而立,一邊賞雪,一邊敘話,不多時便聊到方才穆謙在暖閣外聽到的爭執,憑著那只言片語,穆謙知道太子對世家當政早已不滿,對今上並無整頓世家之心有些遺憾,他以為黎至清也持此觀點,沒想到黎至清略顯無奈地開口了。

“從前黎某恨不得世家悉數覆滅才好,當了這幾日的職,黎某才知道從前狹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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