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爭嗣(終)

關燈
第113章 爭嗣(終)

若在往日,黎至清只會覺得莫名其妙,可此時此刻這話從穆謙口中說出,黎至清開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過分了,畢竟那兩個孩子是穆謙的骨肉至親。最終黎至清輕輕咬了咬下唇,做錯事一般囁嚅道:

“趙王世子沒有入仕之心,兩個孩子跟著他遠離紛爭,比起跟著殿下,日子要安穩些的。”

讓穆延和穆紅伊在一個溫馨安定的環境中長大,是穆謙心中所願,黎至清這般考量,是他沒想到的。

仿佛,黎至清也不是這麽不近人情,穆謙覺得有點錯怪人家了,可方才剛發了脾氣,穆謙放不下面子主動和好,抿著唇憋了半晌,最後憋出一句,“本王知道了。”

說完,逃也似的離開了翠竹軒,留下黎至清一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比起方才穆延在他懷裏哭時更不知所措。

第二日清晨,穆謙沒來跟黎至清硬湊一桌用早膳,上午也沒來下棋。無人聒噪,黎至清難得享受了半日清凈,本該能耐著性子讀會兒書,卻怎麽也讀不進去,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恰逢黎梨端了新茶過來,黎至清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今兒晉王殿下出府了?”

黎梨不做他想,將茶盞放在他手側才道:“昨日沒聽寒英提起,應該不會。”

“哦。”黎至清不鹹不淡應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適時掩飾了面上的失落。

“誒?晉王殿下沒來!”黎梨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今日的不尋常之處,“往日裏恨不得一睜眼就往翠竹軒跑。”

黎至清雖然心裏亂,但仍強迫自己把目光放在木幔圖紙上,沒有接話。

“公子?”黎梨不肯放過他,她沒察覺到黎至清的小心思,大大咧咧繼續問道:“你說晉王今日怎麽不來了,是有旁的事耽誤了麽?”

黎至清連眼皮也沒擡,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你若好奇,去找寒英打聽一下便知。”

“也對!”黎梨不疑有他,一蹦一跳地去找寒英了。

黎至清低著頭,嘴角偷偷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專心研究起木幔的圖紙。

不一會兒功夫,黎梨跑回來了,腳步聲裏都是慌張,還未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前院!前院——來砸場子了!”

黎至清聞言擡頭,劍眉微蹙,“什麽?怎麽回事,慢慢說。”

黎梨氣喘籲籲,“趙王世子,他,他來搶孩子了!”

莫非趙王世子不忿穆謙先下手為強,直接鬧到晉王府上了?趙王無論是人脈還是在朝勢力都遠勝穆謙,黎至清怕穆謙吃虧,趕緊起身向前院走去。

等到了前院,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自己想得嚴重,穆諺只帶了一個小廝,比起被仲城、正初、寒英、銀粟拱衛的穆謙,顯得形單影只。

穆諺早已拋卻了少年人的張揚跋扈,身上沈澱了歷經歲月的滄桑,“穆謙,明人不說暗話,此次北境之行,我不求寸功,只希望你念在那些日子,我身為監軍,在北境戰事上與你配合還算得力,不要與我爭那兩個孩子。”

北境之行,穆諺給足人情,穆謙早知他有所圖,卻沒想到他什麽都不要,就只要這兩個孩子,一時之間一股別樣情緒哽在胸口。雖然穆諺對穆訣的心思,穆謙已有了八分把握,仍不心死地問道:

“你對穆訣——是真的麽?你若有半句謊話,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延兒和紅伊。”

“是!”穆諺沒有絲毫遲疑。

穆謙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被扼殺,頓時有些氣惱,開口就帶了點譴責的意味,“這偌大的京畿,什麽樣的人沒有,你喜歡玩就玩,非盯著穆訣作甚?你們兩個可是堂兄弟,你怎麽能——”

“我怎麽不能!”穆諺被穆謙的指責激得有些惱火,話中帶了幾分火氣,“穆謙,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也不是那生冷不忌的,什麽貨色都瞧得上,從頭到尾只有他一人。而且,這份感情,我從未宣之於口壞他名聲,也未要求他對我有所回應,更別說讓他與我廝守終身!甚至直到他去了,我都未曾向他表露分毫,我對他有意,只是我自己的事!礙著誰了?”

黎至清並未上前,只是遠遠地站在回廊內,若有所思地盯著穆諺。穆諺這種紈絝,黎至清素來瞧不上眼,在北境時,因著求他留在北境,黎至清才專心與他周旋,但也只限於公事和讀書,從未涉及其他。如今,黎至清開始認真審視起這個人來。

穆諺的話讓穆謙有幾分動容,卻不肯松口,“既然他生前你一直瞞著,現在就更不該再把這事翻出來。別再打穆訣遺腹子的主意,就此斷幹凈對誰都好。”

“是誰翻出來的?”穆諺打定了主意要收養兩個孩子,分毫不讓,“不是晉王殿下您嗎?若你還顧念著康王的哀榮清譽,最好守口如瓶,息事寧人。”

穆謙一時語塞,被穆諺堵得肝疼,心思一轉,就著穆諺的話道:“只要你不爭他們,息事寧人什麽的都好說。”

“晉王殿下若非要將此事宣揚的人盡皆知,也隨你,但這對雙生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手。”穆諺冷冷一笑,恨不得當場拂袖而去,但為著孩子,他還是忍下不快,又道:

“你以為我不出頭,他們就一定能落到你手裏麽?太子和秦王已然成家,也都有所出,落在宗室眼中,這二位比起咱們兩個沒有生養過的,更適合撫養他們。穆謙,你不是想爭麽?他們兩個但凡有一人存了拿捏你的心思,就一定會去搶這兩個孩子,你有把握搶得過他們?到時候你是想受制於人,還是想為了你的大業犧牲他們?”

穆謙沒想到穆諺所思所慮皆是為著兩個孩子,面色不似方才冷硬,眼瞼垂下半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你若非要收養他們,也不是不成,不過,你要應本王三件事。你若不應,那就請回,至於後續本王怎麽去跟太子和秦王周旋,就不勞世子殿下操心了。”

穆諺一見穆謙態度松動,面上一喜,“此話當真?你管說,我肯定都應。”

穆謙擡手,示意穆諺打住,“你先聽本王講完,再下結論。第一,為了讓兩個孩子得到足夠的照料,十年之內,你不得娶妻,延兒弱冠、紅伊及笄之前,你不得生子!

還沒等穆諺反應,他身邊的小廝清商氣道:“殿下,不能答應,王爺正給您張羅親事,您應了他,將王爺至於何地?”

穆諺沒有理會,只對穆謙道:“好!”

穆謙微微詫異,又道:“第二,你放棄世子之位,否則你以世子的身份,收養他們定然不妥!”

“好!”穆諺沒有絲毫猶豫。

連這都答應?真不怕回家被趙王打死啊!穆謙不死心,踱了幾步,走到穆諺身邊,挑釁道:

“前些日子,因著你,本王被今上罰跪在暖閣裏,至今膝蓋還疼,第三條,就請世子殿下屈尊也在此地跪上一炷香,上次本王可是跪了一兩個時辰!”

“殿下,他也太欺負人了!”清商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扯著穆諺的衣袍,想帶他離開晉王府。

穆諺被扯了兩下,卻紋絲不動,緊緊抿著唇低著頭,半晌擡起頭來,對上穆謙挑釁地眼神,艱難吐出一句,“好。”

穆諺說罷,長袍一撩,就朝地上跪去。

穆謙本想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他竟然真要跪下去,趕忙一把扶住穆諺的胳膊把他拖住了,“別別,在晉王府搞成這樣,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穆諺反手握住穆謙的手臂,不自覺的在手上加了些力道,面上頓生焦急之色,“你想反悔?”

穆謙嘆了口氣,把穆諺的手掰開才道:“沒,就像看看你能為他們做到什麽份上。本王沒你想得這麽缺德,你要應承本王三件事是真的,但不是方才那三件。”

“那是?”穆諺面色稍緩。

穆謙正色道:“第一,來日你娶妻生子,不可放任妻妾欺辱延兒和紅伊,不可偏心薄待;第二,你不許摻和進京畿權力之爭。”

穆諺若有所思地看著穆謙,有些難以置信,“為什麽?”

穆謙一臉無奈,“本王還是希望延兒和紅伊能在一個雙親健在、與世無爭的環境裏長大,至清說得對,跟著你要比跟著本王日子過得安穩。”

“好。第三是什麽?”

穆謙面上難得露出柔和的表情,淡淡一笑,“第三,是本王的私心,來日讓他們拜至清當先生,如果他願意的話。”

穆謙承諾會在今上面前替他說項,待在今上面前過了明路,再將兩個孩子送到穆諺府上,穆諺這才釋然離去。

黎至清望著穆諺如釋重負地背影,心中甚為疑惑,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穆諺怎麽不在乎了?世子之位也不要了,甚至不還不惜忤逆父親決定推遲娶妻生子!愛一個人竟然能讓人變得這般不可理喻麽?愛的人還是一個得不到的已故之人!

愛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滋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