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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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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黎明

“若求至治之世,東府內行事倒是更為便宜。”黎至清輕輕一笑,“不過,外禦仇寇,富國安民,亦非政事堂不可。這北境,不也挺好麽。”

這樣的回應正如穆謙所料,黎至清說話素來這般,有問必答,但往往語焉不詳,來日若發生什麽,也不算食言。穆謙瞧著黎至清身姿挺拔,在帳中踱步,突然想到前些日子他們一同跑馬的情景,若得清平盛世,與一知心之人,於關外跑馬放羊,當是一樁美事,不由得感慨起來:

“北境,若無戰事,倒是個好地方。奈何偏偏胡旗人舉兵南侵,擾了北境的清凈。”一想到胡旗人,穆謙胸口不禁一堵,“昨夜胡旗折了突擊旗,今日一整天竟然半點動靜也沒有,也不知在謀劃些什麽?”

黎至清雖然剛剛醒來,見穆謙儀容齊整,帳外一片祥和,便得知今日平陵城外風平浪靜,胡旗人不曾領兵叩關,不過腦中之弦亦不敢松懈,溫言道:

“黎某曾聽聞,阿克善用兵比其兄長更為詭詐。昨夜折了突擊旗,今日卻未怒而致戰,要麽此人心性極穩,要麽定是在偷偷謀劃等待時機。不管哪種可能,此人都不容小覷,咱們城防巡守皆不可懈怠。”

穆謙對此亦是讚同,當即遣了寒英去傳令,自己則早早回了軍帳,雖然當前局勢山雨欲來,但昨夜他以身為餌,徹夜未眠,又悶在軍帳中研究了一個白天的軍事布防,早已疲累不堪,入了軍帳往床上一趟便睡熟了。

第二日,出乎眾人預料,竟然又是風平浪靜的一日。穆謙心中更添疑惑,反觀黎至清倒是如平日一般不徐不疾從容得體。

到了第三日,胡旗人依舊無動靜,黎至清也有些坐不住了,開始暗忖,是否胡旗那邊出了什麽問題。

雖然穆謙心中惴惴,但絲毫不耽誤他利用這段暴風雨前的平靜時光來惡補北境局勢。肖玨為人光風霽月,心中所想皆是北境軍民,鮮少計較個人得失,穆謙虛心求教,他也不拿喬,強撐著病軀將北境的形勢和與胡旗人的作戰經驗傾囊相授。黎至清亦在時限內將圖紙送到了軍械營,由李守帶人研究起來。城防和巡守士兵亦打起十二分精神,時刻準備著迎接將至的大戰!

穆謙這些日子苦練功夫,與許多團練使比試,都占了上風,對於沙場迎敵並不怯場,雖然沒有帶兵的經驗,但深谙身先士卒的道理,所以,穆謙這幾日除了惡補兵法韜略,還說服了一眾將領,這次胡旗叩關,他要親自領兵出戰。

對於穆謙的決定,黎至清並不讚同。北境不缺能戰的先鋒,缺的只是一個能威懾三軍凝聚士氣的將帥。只要穆謙中軍坐鎮,運籌帷幄,確保前方將士遵守將令奮勇殺敵即可,沒有必要身先士卒。不過見穆謙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想著他若親自出戰於他立威有利,勸說的話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直至第四日黃昏,胡旗人的大軍才在漫天紅霞之下向平陵城駛來。

而在此前,穆謙才堪堪解決了一個出征面臨的大問題,穆謙沒有鎧甲!

大成新朝初立之時,監軍時常伴隨將帥下場迎戰,軍中還會為其量身定制鎧甲,但隨著擔任監軍的貴胄身份越來越尊貴,監軍陣前督戰,都變成坐鎮後方了,監久而久之,軍械營為省開支也就不再專門為其制作鎧甲。

中軍大帳中,一眾團練使犯了難,面面相覷,都沒有什麽好主意,新的鎧甲制作出來需要時間,眾人皆知胡旗攻城不過頃刻之間。

穆謙倒是渾不在意,看著軍帳中一籌莫展的眾人,隨口道:“隨便找一件閑置的先將就一下得了,這種東西,只怕小不怕大,能讓本王穿上就成。”

“這怎麽成?鎧甲關鍵時是用來救命的。”李守一口拒絕,“必須得穿著合身啊。”

穆謙自己毫無經驗,“能護住要害不就行麽?”

軍中無人回應,顯然對穆謙話皆持否定態度。

穆謙剛要再說什麽,被黎至清一個眼神制止,也知道這種事情自己沒有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有經驗,還是多聽他們的意見。

趙衛對著穆謙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又在腦中回想一番:“瞧著殿下這身材應該與肖都指揮使差不多,要不然找咱們都指揮使那件來試試?”

穆謙一聽要穿肖玨的衣服,心中極為抗拒,“這個不妥吧,怎好去肖都指揮使那裏借。”

劉戍不知穆謙心中所想,只當他以為肖玨忌諱這些身外之物,趕忙替趙衛解釋,“肖都指揮使不會介意的,他軍帳中好些個物件咱們之前都借過。

穆謙剛要再說什麽,卻聽到黎至清緩緩開口了,“尋常鎧甲笨重,殿下從未穿過,難免會有不適感。沈戟的鎧甲不是邊防軍的軍械營制的,而是出自禁軍的軍需司的輕鎧,相較邊防軍的鎧甲既輕盈又堅固,做工也更為精細,倒是可以一試。”

說著,就讓黎梨去找肖玨借。不多時,肖玨的鎧甲就被捧進了大帳。

穆謙打心底裏不想試穿,又拗不過眾將,也覺得黎至清說話在理,只得勉強將鎧甲套在了身上。雖然穆謙與肖玨體型相近,但穆謙的肩比肖玨要寬一些,鎧甲並不合身,穆謙肩膀露出一截,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穆謙心中暗喜,卻故作可惜的將鎧甲脫了下來,“你們看到了,不是本王不肯穿,是真的不合適。”

李守拖著下巴想了想,猶豫再三,才道:“要說輕鎧,其實軍中還有一件,那件輕鎧的原主人身形也與殿下差不多,只不過……”

趙衛和劉戍瞬間明白了李守所指,兩人相視一眼,然後面色變了幾變。

這樣的異樣顯然也被穆謙捕捉,不禁好奇道:“只不過什麽?話說一半,欠不欠哪!”

連日相處,李守知道穆謙不似京畿其他皇親那般講究,將話在腦中過了三圈,斟酌著開口了,“幾年前肖都指揮使來北境,與咱們軍中一位團練使兄弟很是合得來,就差插香拜把子當結拜兄弟了,趕上那位兄弟做壽,肖都指揮使特意修書一封發了那兄弟的尺碼回京,訂了輕鎧打算為他做壽。誰曾想,那位兄弟就這麽沒了……”

“沒了?怎麽沒的?”穆謙問出口便後悔了,在這種地方,怎麽沒的不言而喻。

“不過殿下也不必忌諱,那件輕鎧,那位兄弟還未曾穿過。”劉戍說得小心翼翼,忍不住紅了眼眶,那位沒了的兄弟,也是他的至交。

穆謙知道,烽火漫天的北境,這樣生離死別的故事肯定屢見不鮮,但是真正有人當面講出來又是另一般滋味了。

穆謙忍不住瞧了一眼身邊的黎至清,想問下他的意思,見他把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細線,以為他也在為那些為北境捐軀的將士傷感,不忍打擾,自己做主道:

“就算穿過也無妨,想來從前為北境撒過熱血的兄弟的英靈會保佑本王的。去把那件輕鎧取來吧。”

不多時,李守小心翼翼地捧來了一個木匣,打開後是一件嶄新的輕鎧。

穆謙將輕鎧取出,在身前比劃了一下,然後套在了身上,然後在大帳中踱了一圈。意外地,這件輕鎧穆謙穿著正合身。

穆謙平日裏總是搖著折扇,一副吊兒郎當的姿態,如今輕鎧著身,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配著他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臉龐,讓眾人不禁感嘆,少年將軍,英姿颯爽!

眾將紛紛點頭,面上亦有了笑意,再不見了方才的愁雲慘霧,甚至有好事者開始討論,該配一匹什麽顏色的駿馬,才更配這一身輕鎧。穆謙自己對這身輕鎧也極為滿意,果然如黎至清所言,質地輕盈,穿在身上雖有些重量,卻不阻礙行動。

穆謙心滿意足地打量了一下這身輕鎧,然後轉頭問道:“至清,你瞧著本王這身怎麽——”

一個“樣”字還未出口,轉頭卻對上黎至清眼尾泛著微紅的雙眸,那剔透的眸子裏蓄了一汪清泉水,水中氤氳著濃濃的傷感。

穆謙一時之間楞住了。

他,這是怎麽了?

穆謙戛然而止的話語將眾人的目光引到了黎至清身上,黎至清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在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開口嗓音還帶了一絲沙啞,“這件輕鎧,殿下穿著極好,極好……”

“可不好嘛!黎先生都看呆了呢!”趙衛適時打趣,眾人哄堂大笑。

黎至清先時常在肖玨左右,對戰局頗有見解,穆謙孤身誘敵和甕城圍剿突擊旗一役,在穆謙有意為之之下,眾人也知道是黎至清的計策,對待黎至清的態度也不再僅僅因為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怠慢,反而慢慢將他當作自己人。

黎至清不欲讓別人窺探到其他心思,索性就坡下驢,面上恢覆平日的溫潤,輕笑道:“輕鎧威風凜凜,殿下豐神俊朗,皆是難見的稀罕物,黎某故而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嘖嘖,這讀書人,說話就是有文化。”趙衛笑著又調笑一句,黎至清也跟著笑起來,仿佛方才他不曾失態,真如他所言,就是沒見過穆謙穿輕鎧而已。

眾人雖未當回事,但那個傷感的眸子,卻深深地印在了穆謙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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