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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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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箏慧

年關將至,天亮得愈來愈晚。一日黎至清晨起,天上竟然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便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放眼望去,翠竹軒內銀裝素裹。

黎至清站在窗前,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茫茫雪景。

“公子,你最近怎麽總發呆?”黎梨雖然不是個會照顧人的,但還知道在黎至清站在窗口吹風時給添一件大氅。

大氅覆上雙肩,黎至清瞬間被肩頭的大氅溫暖。黎至清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這件大氅,通體黑貂打底,上以金線緄邊,不必細看也知華貴異常。當初昏迷之下被穆謙帶回,黎至清身無長物,如今在這晉王府裏,吃穿用度皆是比著穆謙來的,不曾被虧待分毫,甚至連他的常服都是穆謙讓人請了裁縫專門為他量身訂做的。

在這些事上,黎至清從不過分虛偽謙讓,穆謙待他甚厚,他便照單全收,然後時不時在書房裏指點穆謙一二,算作回報。

“並未發呆,在賞雪呢,今年的初雪有些遲了。”黎至清眼神一直未從窗外景色上挪開,覆又問道:“什麽時辰了?該去書房了嗎?”

“方才晉王差了正初來傳話,說今日雪大路滑,讓公子留心添衣註意保暖,去書房路上緩步慢行,不拘著什麽時辰過去。”黎梨一邊說,一邊在衣櫃裏翻著黎至清的衣裳,似是躊躇著該為他添那一件。

“這件夠了,收拾好了就走吧,莫要讓人久候。”黎至清催促著黎梨。

黎梨應聲把櫃門一關,取了一把油紙傘,隨著黎至清出了門。

從翠竹軒到書房的小徑上已經落滿了雪,鍛靴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聲,黎梨邊走邊玩,故意踩踩雪,玩得很是歡快。

不多時就來到穆謙的主院,還沒進院就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箏音,音色勉強可入耳,但是指法實在生疏,左右手銜接也不連貫,黎至清站在院門口忍不住駐足,輕輕蹙起了眉頭,似是不願再向前走。

院內的正初見到黎至清到來,趕忙迎了上來,笑道:“先生到了,快請進吧,殿下在裏頭等著呢,剛才還念叨著想見先生。”

“方才聽到有箏音,這段時日從不見殿下對音律表現出興趣,今日是有客麽?”黎至清問。

正初忙道:“先生猜得不錯,的確有客,是咱家王爺的親妹子,安陽公主。說起來咱們公主那箏藝實在不敢恭維,但她癮頭還大,怕是在肖相府邸不好造次,一大早就讓侍女擡著箏來了。算算時辰,也在裏頭折磨了咱王爺許久了,先生快進去解救一下吧。”

黎至清聽了正初的話,劍眉微微蹙起:“安陽公主?可是許了參知政事肖相爺家二公子的那位?”

“正是,公主未出閣前,整日裏跟著咱們王爺還有康王一同胡鬧的,說起來也不算外人,殿下方才吩咐了,若是先生到了,直接請進去便是,不必避諱。”正初說著就要引著黎至清進門。

黎至清聽了一楞,心想著這晉王未免太過隨性不羈,不讚同道:“既有女眷在,黎某再貿然入內著實不合禮數,勞煩正初小哥代為告罪一句,今日黎某就先回去了。”

“哎,先生留步,不必如此。”正初一見黎至清要走,趕忙跟上去勸,“安陽公主是個不拘禮法的,今日登門還穿了男裝,又有咱們王爺這位做兄長的在,先生進去見一面也無妨。平日裏公主也是經常登門的,日後見到的機會還有很多。”

黎至清搖頭拒絕,帶著黎梨沿著來時小徑往回走去,剛至院門,被飛奔而來報信的侍衛迎頭撞了個正著,雪天路滑,黎至清站立不穩,差點載倒在地,幸虧黎梨眼疾手快攙了一把,才沒摔倒地上。

正初本來見勸不住黎至清,要回頭入內向穆謙稟告,眼見著黎至清差點摔了,知道這是自家主子要悉心伺候的人,不敢怠慢,趕緊上前查看情況,見黎至清無礙,才沖著方才撞人的侍衛道:

“都進府了還這麽急,這大雪天的,你不怕摔,可好歹顧念著黎先生些。”

那侍衛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才道:“晚上宮宴取消了,知道咱們王爺不樂意去,想趕緊把著消息告訴他。”

總在府裏躲著不見人也不是辦法,穆謙又漸漸恢覆了往日的生活,時值年節,閔州地方上貢了一塊一丈高的紅珊瑚,今上見到後龍心大悅,選了今日在宮裏舉辦宮宴,與百官共賞珊瑚,穆謙雖應了,卻大呼無聊,如今宮宴取消,身邊親衛得了消息,自然想趕緊告訴他,討他高興。

“王爺裏頭見客,吩咐了不讓打擾。安陽公主在呢。”正初實話實話,又問道:“這好端端的宮宴怎麽取消了?”

那侍衛方才還洋溢著笑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嘆了口氣才道:“胡旗人在北境擾民了,怕是又要打仗,陛下得了信,自然沒興致再賞珊瑚。”

剛走出去幾步的黎至清聞言停下了腳步,頓了頓又折了回來,問道:“胡旗人要發兵了?”

那侍衛點了點頭,“聽說是不滿削減歲幣,覺得大成言而無信,要揮師南下討個說法。”

黎至清聽罷,聽了口氣,稍微整理了下衣衫,對著正初道:“麻煩正初小哥進去通報一聲,就說黎某到了。”

正初疑惑地撓了撓後腦勺:“先生直接進去便是。”

黎至清聽罷,發現多說無益,便不再多言,直接向書房內走去。

書房裏,一身男裝打扮的安陽公主正坐在一架箏前與那些琴弦較勁。穆謙則一臉無奈地攤坐在書桌後的雕花椅上,仿佛已經被這嘔啞嘲哳的箏音折磨得沒了氣力。

見到黎至清進來,穆謙面上一喜:“先生終於到了,八妹快歇歇吧。”

安陽公主見到來人,知道自己技藝拙劣,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拙,只得停了演奏,心有不滿似的坐到幾案前灌了一口茶水。

黎至清對今日書房內的情況並未表現出驚訝,面色如常道:“上次輸給殿下的殘局,黎某又想了新解法,本想今日前來與殿下探討,沒想到殿下這裏有客,擾了殿下聽曲的雅興,是黎某唐突了。”

穆謙早就被箏音折磨得痛苦不堪,奈何找不到由頭讓自家妹妹罷手,如今黎至清到了,正和他心意,趕忙笑道:“沒有,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說罷,就為兩人互相引薦。黎至清表現得從容爾雅,對著安陽公主施施然一禮,整個過程安陽公主興致缺缺,頗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黎至清見公主面色不豫,故作關心地瞅了眼穆謙,穆謙才解釋道:

“八妹嫁到肖相府上,馬上就是第二個年頭了,肖家家族龐大,子侄眾多,每到年夜飯,總有各房少夫人獻藝。肖相長房嫡出這一支有三個兒子,長子肖瑜常年在外游學,尚未婚配,次子肖玨便是八妹的夫君,老三肖玥便是常同咱們一起玩鬧的肖三,也是個沒成家的,所以長房獻藝這事就落到了八妹頭上。去年八妹已經稱病混過去一次,今年無論如何是不能了。”

後半句雖然穆謙沒明說,黎至清也猜了個大概,就是這安陽公主無甚才藝,這才臨時抱佛腳,學起箏來。眼見著年節將至,一手箏彈成這樣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手的,也難怪心事重重。

“原來如此,奈何黎某雖然略同音律,但於這箏卻是一竅不通,恐怕愛莫能助。”

沒等穆謙開口,安陽公主直接道:“無妨,本也不是來尋辦法的,不過府中憋悶,想出來透口氣,你們玩便是,聽六哥說先生的棋藝甚佳,閑來無事,不妨咱們痛快殺上一盤?”

黎至清探尋似的瞧了穆謙一眼,似是在征求意見,穆謙點了點頭,黎至清便欣然應允。

第一局下來,棋盤黑白子戰況膠著,安陽公主被激起了鬥志,眼見著勝利在望,最終卻是平局。

安陽公主不甘,沖著黎至清道:“再來一局!”

黎至清莞爾:“好。”

第二局,又是勝利在望時,棋局戛然而止,又是平局。

第三局,依舊是平局。

如此,安陽公主也咂摸出味來了,黎至清是有心相讓。難怪今晨與穆謙對弈時,發現穆謙的棋藝有了突飛猛進的提升,原來背後有個極厲害的先生指點。

“先生手段高明,安陽甘拜下風。”安陽公主也不矯情,大大方方承認了對方比自己強。

黎至清笑道:“平局而已,公主棋譜看得太雜,若是只依著一個布局研究,假以時日,必能提升不少。”

安陽公主點了點頭,目光掃到屋內那架箏上,瞬間眼神暗淡下來。

黎至清又道:“黎某幾年前曾去過北境,在臨近胡旗的幾個州,都流傳著一首箏曲名為《驅胡調》,節奏簡單明快,不知公主可知?”

安陽點了點頭,於箏前坐定彈了起來,剛開始幾節有些生澀,但因著重覆節奏極多,越到後來漸入佳境。安陽彈完,瞬間明白黎至清的用意。

這曲子節奏重覆性強,若是閉門練上十天半月,定然成型了。

安陽站起來斂衽一禮,“多謝先生指點。”

黎至清欣然受她一禮,繼而又道:“聽說肖二公子使得一手好劍,劍氣破空之聲如雷,尋常管弦絲竹之聲在其面前都要遜色不少。”

黎至清這話是針對安陽公主左右手銜接不上的問題,若是這縫隙以劍氣破空之聲填補,便極易讓聽眾忘了這銜接節奏出了失誤。

那日,安陽公主是愁眉苦臉進門的,走時卻是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顯然是心頭的大石頭落地了。

而黎至清漫步在書房至翠竹軒的小徑上,面上卻未見喜色,突然沒頭沒尾的沖著黎梨來了一句:“阿梨,去收拾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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