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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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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援手

“殿下……殿下……醫官!快請醫官!”

穆謙腳上有傷,又急怒攻心,不消片刻就發起熱來。恍恍惚惚中聽著府裏的下人亂作一團,醫官來來往往,穆謙足足昏迷了一日,待到再次醒來,已是翌日清晨。

顧不上行動不便,穆謙能動彈後,立馬喊了正初及一隊親衛,啟程去了康王府吊唁。

一進康王府,便是一片淒風苦雨,白綢掛了滿院,白色喪幡佇立靈堂外側,秋風過處,喪幡若無根之萍,隨風搖曳。自院裏遠遠望去,穆訣的一妻一妾正跪於奠堂之側,為前來吊唁的王公貴族木然還禮。

穆謙瞧著這般景象,心中郁結,止步不前,正初和親衛仲城只當他腳上傷痛,更加仔細地攙著他。待三人入內,見了穆訣的妻妾,特別是已經身懷六甲的康王妃林氏,穆謙心下更是愧疚,總覺得穆訣是為自己擋了一難,才不幸身死,康王府落得家破人亡。

倒是林氏,知他接到穆訣死訊登時大病一場,今日又見穆謙精神不濟卻強撐著病體前來,眼眶一紅,沖著穆謙福身一禮:“六哥和我家王爺的情分,咱們都知道的,也請六哥保重身體。”

穆謙聽了內疚更甚,哪敢受她這一禮,堪堪側身避開,又趕忙隔著袖子拖住她手臂,“弟妹無需多禮,如今身懷六甲,切莫過分悲傷。若弟妹不能珍重自身,阿訣縱使去了,怕也會牽腸掛肚。為兄與阿訣骨肉兄弟,今後若是康王府有事,弟妹盡管開口,為兄無有不應!”

穆謙一番言語皆出自肺腑,林氏聽後感動不已,含淚謝過!

康王雖然在當今天子的眾子嗣中算不得尊貴,但有爵位身份在,前來吊唁的親貴絡繹不絕,穆謙擔心多待徒給林氏添麻煩,留了一萬兩銀票,並把仲城和一隊親衛借給林氏,以備其差遣。林氏本想推辭,但想到如今穆訣剛過世,家中無人做主,府裏下人隱隱已有不安分的苗頭,確需用人整頓,就接受了穆謙的善意。方想感謝幾句,又覺得兩府之間再說這些話就顯生分,便一切盡在不言中。

穆謙不敢再面對康王府的淒慘景象,交代妥當後,逃也似地出了府門。

秋日蕭瑟,朔風過處,寒鴉驚啼,穆謙觸景生情,更生蕭索之感。

穆謙佇立寒風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正初見狀,趕緊把帶著的大氅披在了穆謙肩上,勸慰道:“殿下節哀,切莫再傷了身體,如今兩府都指著您一個人呢!康王也是時運不濟,怎麽就遇到了這殺千刀的胡旗人。”

穆謙肩上雖暖,可暖意卻滲透不進他心底,渾身上下忍不住輕顫,喃喃道:“正初,你不懂,訣弟原本不會死的,那日若是我不跳墻……”

對上正初一臉迷惑的神色,穆謙沒有繼續說下去,只道一句:“走吧,回王府。”

待馬車晃晃悠悠走了半程,穆謙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道:“掉頭,去巡城司!”

如今已經害了一個,另一個受傷的,不能再出事了!

*

巡城司衙門的偏廂裏,正躺著一個高燒不退的少年。裘雲得了穆謙的吩咐,還算盡心,也吩咐人請了大夫前來,大夫診斷過後才發現,少年本就病得厲害,又被穆謙這一砸,狀況更不樂觀,亟需悉心照料。奈何巡城司眾人與少年非親非故,那日也都瞧得清清楚楚,晉王不過隨口吩咐一句,大夫也請了,也勉力照料了兩日,算是仁至義盡了。

少年自那日被人擡進巡城司衙門至今昏迷不醒,再加上京畿剛薨了康王,若是巡城司裏再出了人命,難免晦氣。

兩個負責照料的士兵瞧著裘雲事忙,顧不上這少年的安危,猜測這人怕也早被晉王拋諸腦後,兩人一合計,索性用被褥給這少年一卷,扛起來就要丟出門去。

“扔啥呢?”穆謙下馬車時,正撞見兩個士兵一前一後扛著個鋪蓋卷,就要往外仍。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穆謙上前,翻了一把被子就全明白了,瞬間生了一肚火。本想發作,轉念一想這京畿本就是拜高踩低之地,這巡城司未因著少年拿他好處,他又不是權傾朝野的重臣,也無威勢讓巡城司忌憚,事情被做到這般也能理解。

穆謙按下火氣,沒再說什麽,冷著臉抿著嘴,伸手似有深意指了指兩個士兵,然後把人帶回晉王府,安置到了待客的翠竹軒。

穆謙帶著現代的記憶,他有著當代青年的熱血豪情、見義勇為,他共情能力強,相比那些從小在權利的泥淖裏艱難求生的皇室子弟,他的血還是熱的!穆訣已死,他做不到眼睜睜再看著另一個無辜之人因他而死,故而又請了醫官前來為少年醫治。

這次上門的是國手趙太醫,趙太醫右手把在少年纖細皓碗上,左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捋著花白相間的山羊胡子,眉頭緊鎖,似是遇到了疑難雜癥。

穆謙坐在翠竹軒的正堂等了半個時辰才把趙太醫等出來,倒不是他性子沈穩,主要是他傷了腳踝,行動不便,要不然早就焦急地來回踱步了。

“恕老朽直言,榻上的公子可是王爺的親故?”老太醫一邊放著挽起的衣袖,一邊問。

穆謙略顯心虛的撓了撓頭腦,這家夥是被自己砸成這樣的,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豈非害自己損了陰德。

“不是,本王只不過誤傷了他。”穆謙說著,朝趙太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他胸前的傷是被自己砸成這樣的。

“這位公子胸前肋骨有三根斷裂,有一根差點傷到肺葉,幸虧醫治及時,未傷及性命。此外,他肺腑間患有舊疾,如今發起高熱,也是因為舊疾遲遲未愈,當小心看護,稍有不慎,恐轉為肺癆,屆時就回天乏術了。如今,如何救治,若是有心為他細細醫治,老朽便為他擬個周全的藥方,若是不然,只醫著肋間,用些猛藥退了熱,也是可以的。”趙太醫見多識廣,也明白這些達官貴族門內的有著諸多秘辛,不該自己多插手的,絕不多事,如今把病情說透,至於如何醫,醫到什麽程度,他剩下只不過聽吩咐罷了。

“沒想到他還有舊疾……”穆謙聽了趙太醫的話微微一怔,繼而道:“罷了,他如今昏迷不醒,也是本王之過,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本王自當救人就到底,太醫只管擬方開藥便是。”

如此,昏迷不醒的少年便在晉王府安頓下來。

不過月餘,因著康王在晚宴上被鴆殺,且還是中了胡旗特有的“蔓菁”一毒,樞密院抓住這個契機,在與胡旗使團的對外交封中搶占先機,把每年的歲幣降下來二十萬兩,達成“康成之盟”。康成之盟不僅使得胡旗使團出使毫無所得,而且還為大成極大的爭取了利益。可謂是近十年來與胡旗的外交交鋒中難得的勝利,只不過代價是以一個王爺的性命換來的。

不過,穆訣的母親出身寒微,除了身邊的幾個人會為他的死傷感落淚,其他人沒人會真正在乎!整個京畿現在都沈浸在這場難得的外交榮耀裏,甚至皇宮內還要舉辦盛大的宴會來慶賀這場文官嘴皮子上得來的勝利。

慶祝達成康成之盟的宴會帖子送達晉王府時,穆謙已經閉門不出一月有餘。雖然他腳上的傷已經好利索了,但還是對外宣稱病重難以出門,前前後後推了好幾撥素日裏一同玩鬧的世家子弟的局。眾人只當他與康王交好,因著康王過世難過,也不好勉強,甚至連東宮太子和西宮風頭正盛的秦王為表兄友弟恭都譴了人來探病。

雖然打定了主意不出門,但宴會的帖子照收,看到帖子上“康成”二字,當時穆謙沒說什麽,轉頭就把帖子撕了個粉碎。

穆謙倚坐在回廊上,手裏拎著酒壺,心裏不痛快,他如今有原主的記憶,也有他本人在現代社會的記憶,他想不明白,明明穆訣才去世一個月,為什麽周圍的人就能心裏毫無芥蒂的宴飲取樂,穆訣也是他們的子侄、兄弟呀!這樣的感情未免太過涼薄!

穆謙擡頭望了望天空,皓月淩頂,此刻,宮裏大概已經是歌舞升平了,卻沒人記得康王府裏的孤兒寡母。

穆謙晃了晃腦袋,他不敢想象康王府裏慘淡景象,他也恨自己穿書而來,生生斷了穆訣的命數。當初讀小說時,這些不過是些紙片人的悲歡離合,可真正走入其中,發現這些人也是會受傷,是會痛的!

正在穆謙楞神之際,前方有個單薄的身影扶著回廊一步步緩緩挪動著,間或伴著幾聲輕咳。穆謙已是微醺,瞧不清那人樣貌,只瞧見月光下清清冷冷一個身影,踏月而來。

待人近前,穆謙仔細打量了一番,來人十五六歲模樣,劍眉入鬢,眸中似是蓄著一汪清溪,鼻梁高挺,鼻尖因著天寒有些泛紅,面色在月下透出病態的蒼白,薄薄的嘴唇,唇色不顯。

這人模樣有些好看!穆謙如是想!

翩翩濁世佳公子,仿若謫仙入夢來!

瞧著他眼生,搜遍腦海也遍尋不得,不禁問道:“你是府裏哪個管事家的,先前怎麽沒見過你?”

來人見他也不慌張,微微俯身行了一個時揖禮,“初來乍到,不識得路,便循著回廊走走,不料擾了尊駕,還請見諒。”

少年說著,恰逢涼風過廊,少年忍不住又輕咳起來。

穆謙瞬間知曉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原來他就是前些日子救回來的那個少年。這段時間穆謙沈浸在穆訣之死的悲傷裏,完全沒顧上問他的情況,如今一月有餘,瞧著眼前之人行動無礙,看來到底是救活了!

“原來是你!”穆謙把酒壺往廊凳上一擱,又道:“回本王的話,你是哪家的?”

少年聞言一怔,微微笑道:“鄙姓黎,名至清。”

穆謙微醺的醉意瞬間醒了三分,怎麽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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