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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貓咪拯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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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貓咪拯救一切

木質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像是風濕發作的老頭在呻吟,萊納德走在前面,如查爾斯所願,踏上了二樓的走廊。

走廊裏光線昏暗,空氣中浮動著灰塵的氣味,萊納德聽到了臥室裏沈重的呼吸聲,隔著一道門都清晰可聞,他的胃裏忽然一片冰冷。

是以利亞,老天爺啊,那是以利亞。

他病得快要死了。

萊納德聽到自己在腦子裏尖叫,像是被扼住脖頸的狗崽子一樣絕望又驚恐,他用力推開門,整個人撞進去,沈重的喘息聲頓時更近了,但屋裏一片漆黑,厚重的窗簾隔絕了一切光線,萊納德瞪大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適應,勉強看出床的輪廓,和床上躺著的人。

“以利亞?”萊納德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羽毛,他上前幾步,走到床邊,摸索著想要握住以利亞的手,“你還好嗎?”

“嗯?”床頭響起渾濁的喉音,床板吱呀,被單摩擦,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萊納德看到一雙渾濁的眼睛睜開,望向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個音節,“誰?”

那聲音蒼老無比,像是已經活了一百多歲。

他握住的那只手也雞爪一樣枯瘦幹癟,萊納德猛地松開手,向後退去,腦袋裏的聲音尖銳得簡直不像他自己的,耶穌上帝聖母瑪利亞啊,以利亞不止是病了,他老了,他老得快要死了,怎麽辦怎麽辦他該怎麽辦?查爾斯在他身後不明所以地小聲問:“老兄,什麽情況?”

“萊尼?”那個渾濁蒼老的聲音忽然清晰了,被子裹住的軀體開始在床上扭動,努力想要擡起上半身,兩片嘴唇蠕動著,又叫了一聲,“萊納德,是我啊。”

查爾斯倒吸了一口氣:“上帝啊,那是……”

萊納德忽然轉身,惡狠狠地說:“閉嘴!別說!”

查爾斯猛地閉上嘴,瞪大眼睛,受驚的小鳥似的踉蹌後退到門口,他的目光在萊納德和吱呀作響的床鋪間來回游移,臉上表情惶然,好像被盒子裏蹦出的小醜嚇壞的八歲小男孩。

萊納德擡起兩只手捂住眼睛,搖頭道:“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床上沒有人。”可身後的床上仍然動靜不斷,於是他又把耳朵堵住:“什麽都沒有。”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萊納德松開手,回過頭,輕輕地籲了口氣,床鋪上只有一團揉亂的被單。

就像他說的,沒有人。

“看在撒旦的份上,他、他……”查爾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那聲音聽起來沙啞幹澀,像風幹的牛糞,“那個人去哪兒了?”

萊納德的嘴巴抿成一條直線,他想說他不知道,盡管答案比奶油蛋糕上的狼蛛還要顯眼,又比五月節的兔子還要瘋狂,好半天,他才慢慢搖了搖頭:“你看錯了,床上沒有人。”

查爾斯的臉上寫滿掙紮:“可我明明……”

萊納德大聲打斷他:“你沒有!”

可那種言靈似的力量這一次失效了,查爾斯梗著脖子,上前一步:“聽著,我是個記者,也許不夠合格,但看清事實是我的本職。”

萊納德又氣又急,脫口而出:“別傻了,連你也不是……”他猛地閉住嘴,險些咬住舌頭,那個危險的詞被他吞了回去,可已經晚了,對面,查爾斯忽然發出尖銳的吸氣聲,擡起胳膊盯著自己的雙手,但不止是那雙手,他整個人突然開始像泡沫一樣褪色,轉眼間就變成了半透明的。

“杜弗倫?”查爾斯擡起頭最後看了萊納德一眼,張了張嘴,但最後一個音節卡在喉嚨裏,連同他的人一起消失了。

“不要!”

萊納德朝查爾斯的方向伸出手,卻只抓到一個長滿刺的小東西,他攤開手掌,是那朵玫瑰,被查爾斯別在胸口的衣襟上,有幾片花瓣不堪蹂躪,紅顏料褪去,露出憔悴的慘白色來。

它怎麽可能比查爾斯更真實?

腳下忽然響起一聲貓叫,萊納德低下頭,跟藍灰色小貓對上了眼睛,他嘆了口氣,俯身抱起貓咪,低聲道:“看起來,就剩咱們倆了。”

貓安靜地趴在萊納德的臂彎裏,蜷縮起來。

萊納德轉身離開,把這間充滿噩夢的臥室拋在身後,也許真的有魔鬼在裏面跳舞,他的朋友才會接連重病垂死、憑空消失,又或許,那個魔鬼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不管是哪一種,萊納德心想,他都有大麻煩了。

走廊還和剛才沒什麽兩樣,昏暗、骯臟、鴉雀無聲,空氣卻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似乎變得……更粘稠了。

萊納德小跑幾步沖到樓梯口,樓下,半掩著的門縫裏,白霧正一股一股地湧進來,眼看就要蔓延過茶幾了。

“當啷”一聲,原本擺在茶幾上的餐盤跌在地板上,摔成了幾塊,裝在盤子裏的小點心滾進了白霧裏,或是白霧朝小點心蠕動了過去。

咀嚼聲緊跟著響起,令人毛骨悚然。

萊納德一手抱貓,另一只手緊緊捏著領口的玫瑰花,眼看著白霧朝樓梯湧過來,心知自己沒有太多選擇,要麽回頭躲進臥室,多為自己爭取幾分鐘痛哭流涕的時間,要麽幹脆從樓梯上跳下去,讓重力解脫自己。

但他兩個都不想選。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濃霧繼續前進,咀嚼聲愈發響亮,萊納德不自禁地後退,他想起被土耳其雲霧離奇吞噬的英國軍隊,想起斯蒂芬·金的《迷霧》和那些吃人的怪物,忍不住想,樓下除了那碟可憐的點心壓根沒什麽食物,霧裏的東西——不管它是該死的什麽鬼——到底在吃什麽?酸枝木做成的壺架嗎?

貓忽然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蹬動後腿想跳到地下去。

“別動!”萊納德連忙抱緊貓咪,後者回以憤怒的大叫,他只好溫聲安撫,“那下面的霧可不是好惹的,乖一點,你這樣的小貓咪,一旦靠近,肯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可惜這話並沒有被貓聽進去,它敏捷地伸爪在萊納德臉前虛晃一抓,趁萊納德後仰的瞬間,後退猛地一蹬,便矯健地躍到地面上去了。

“餵!”萊納德大驚,俯身朝貓咪撲過去,但貓比他反應快得多,一扭腰,姿態優雅地躲開撲擊,踩著模特似的步子朝樓梯一路小跑過去。

“貓!”

萊納德一聲驚呼還沒來得及完全出口,便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見藍貓落腳的地方,白霧竟然自動向兩側退開,仿佛它不是只貓,而是什麽古代神話裏的避霧獸似的,所經之處,怪物概不能近身……

“餵,等等我。”萊納德追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藍貓後面,小心翼翼地走在濃霧聚攏的狹窄通道裏,避開不時蠢蠢欲動探過來的粘稠邊緣,走出屋子,穿過四方院,推開大門——

然後,回到了那片墓地。

撒旦啊。

萊納德揉揉眼睛,眼前的景色絕對是鬧鬼的鎮公墓無疑,夜色正深沈,石板小徑上到處是積水,兩邊蒿草瘋長,如果不是腳邊的貓,他一定會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個潮濕、陰暗、冷得如同冰窖的噩夢裏。

藍貓安靜地走在前面,帶著某種從容沈著的氣度,目標明確,就像它完全清楚自己要去哪兒似的。

很快,萊納德也知道了。

是那塊墓碑。

總是那塊墓碑。

——以利亞·X·海伊克默裏希長眠於此,墓碑上的燙金刻字如是陳述,和他在噩夢裏看到的如出一轍。

盡管以利亞從未告訴過他自己的姓氏和中間名,但萊納德知道就是他,再沒有別人墓碑上的生卒年會是見鬼的公元紀年3034至1832年。

可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是這裏?

萊納德看著墓碑,感到眼角發澀,但眼睛卻幹得發疼。

他還記得他們三個人被蘇格蘭場停屍房裏的僵屍一路追著逃到墓地,記得地面驟然開裂,然後他就像傻乎乎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那樣去到了南浮爾港的海邊小宅,見到了比覆活屍體更糟糕的怪物。

那些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的石碑更令人恐懼。

藍貓圍在萊納德腳邊打轉,他卻像是什麽都沒感覺到,沈默半晌,才定定地開口說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甚至沒有夜梟啼叫,就像任何晚間的墓園那樣。

萊納德又說:“我知道你在這兒,別躲了。”

一片寂靜。

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語調含笑:“真的嗎?我以為你扮演傷心愛人太入戲,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塊墓碑上了呢。”

“我是在等你。”萊納德沒回頭,他知道是那個戴單片鏡、留小胡子的男人,被孟雅特巫師團驅逐後躲藏在倫敦下水道裏慢慢腐爛的骯臟人物,他頓了頓,又說:“你不也在等我嗎?”

“或者說,等待你的是一個機會。”小胡子笑起來,聲音黏膩,像濃霧一樣險惡。

“什麽機會?”

“當然是救他了,傻瓜。”

小胡子走過來,漫不經心地隔空指了指墓碑,遺憾地“嘖嘖”兩聲,“雖然我十分樂意見到此景,但對你來說,只怕舍不得以利亞真的永遠長眠於此吧?”

萊納德忽然“嗤”地笑了一聲,偏過頭,打量著小胡子:“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告訴我,改變現實的珍貴機會就在眼前,而你打算大發慈悲地給我指條明路?等等,那條路是不是還恰好叫做‘黑魔法’?”

誰知小胡子卻說:“不!恰恰相反。”

他得意地扶了下單片鏡,悠然說道:“你早就走上這條路了,只是你還不知道罷了,至於我嘛,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守墓人,來兌現一個很久前許下的諾言。”

“什麽諾言?”

小胡子咧開嘴,露出一副野狗吃屎似的笑容,同時,一道傳送門在他身後逐漸顯形,猩紅色的光芒在夜色中看起來如同地獄惡魔的眼睛。

他伸展右臂,比了個“請”的手勢,說道:“別擔心,你會記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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