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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重訪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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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重訪墓園

查爾斯沒有回頭,但他能聽到身後窸窸窣窣和吱呀聲響。

那動靜,就像有具屍體推開了身上蓋的裹屍單,然後,搖晃著坐了起來。

他的想象力一直不錯,真該死。

萊納德的眼睛瞪得老大,查爾斯幾乎能從那對藍眼珠子裏看到怪物扭動掙紮的倒影,而他看不到的是,那屍體的口鼻耳朵裏正湧出黑色的淤泥狀物質,仿佛某種瘋狂生長的苔蘚似的,從停屍臺蔓延開來。

以利亞慢慢挪動腳步,餘光瞟到了另外兩具正在表演仰臥起坐的屍體,小幅度用手指了指旁邊:“門在那邊,聽我的口令,我說跑的時候——”

“跑!”

一瞬間,三個人都玩命飛奔起來,像跑酷運動員似的繞過一張張停屍臺和咕嘟冒泡的黑色淤泥,有具起到一半的屍體被以利亞橫臂一撞,像個被砸的保齡球瓶似的滾到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嚎叫。

停屍房用的是老式彈簧門,謝天謝地,沒有掛鎖,大概蘇格蘭場不認為會有人來偷屍體。以利亞合身撞門,厚重的門扇“咣當”一聲撞在外墻上,又彈回來,以利亞側身撐住示意他們先走:“快!快!快!”

萊納德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差點在拐彎處迎頭撞進值班老頭的懷裏,濃稠的黑色液體像個小噴泉似的從他嘴巴裏冒出來,那兩條胳膊伸得長長的,看起來正打算給萊納德一個熱情擁抱。

萊納德大叫一聲,想也不想,一個緊急彎腰從老頭的腋下鉆了過去,查爾斯可就沒那麽幸運了,他緊跟在萊納德後邊,簡直是空門大開,老頭伸長的手臂仿佛沒了骨頭,軟軟地拍在查爾斯臉上,然後往下一滑,纏住了他的脖子。

查爾斯的尖叫聲噎在喉嚨裏,他用力拍打扣住他脖子的手指,著力卻軟綿綿的,那幾根觸手似的東西反而越纏越緊,頓時憋得他呼吸不暢,滿臉通紅,而掙紮顯然只會讓肺裏的氧氣消耗得更厲害,很快,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緊跟著出現了白色的跳躍光點,值班老頭的臉在他眼前飛快地腫脹、放大,那股粘稠的黑色液體竟仿佛是活的,像魔鬼的舌頭一樣探了過來。

“砰”的一聲巨響,在查爾斯聽起來卻像是隔著棉花,他只覺得堵塞的氣管驟然暢通,脖子上的禁錮消失了,緊跟著兩腿一軟,幸好被以利亞一把拉住,架著腋下把他拽了起來:“抱歉,但我們不能停下。”

對面,萊納德手握警棍,仿佛剛剛擊出全壘打的貝比·魯斯 ,立起棒頭,謹防值班老頭再次跳起來,頭也不擡地沖兩個人吼道:“快走!我來斷後。”

以利亞扶著查爾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身後,萊納德時不時回頭,揮棍擊倒追上來的變異僵屍,幸好它們看起來還不太適應新升級的身體,只要揮擊的力氣夠大,這些半軟體怪物就會像灘爛泥似的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所以,那些屍體都是新、新變異的!”萊納德邊跑邊大聲說道,氣喘籲籲,“不管是從泰晤士河裏撈起來的浮屍,還是、還是別的。”比如半夜看守停屍房,卻被淤泥怪物附體的倒黴法醫。

“十有八九!”以利亞頭也不回地喊道。

“那我們怎麽辦?”

“跑!”

“我在跑了!”

三個人都知道,光跑不是辦法,不管泰晤士河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如果它真有能力制造喪屍,那麽下一步呢?

不過這個問題他們直到跑出三條街才能分出精力來考慮,倫敦的霧氣似乎從來沒這麽濃重過,幾步外就伸手不見五指,夜色對緩和這一情況更無助益,他們不得不放慢奔跑速度才不至於一頭撞到報亭上去。

但好消息是,淤泥怪物終於被甩在了身後。

“我跑、我跑不動了,讓我休息一下。”查爾斯聽起來就像一口氣吃了太多煮雞蛋的老太婆,隨時都要喘不上氣來,他扶著膝蓋彎下腰,艱難地深呼吸幾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驚魂未定地呻吟起來:“老天爺,我被魔鬼掐脖子了,刷新記錄,先生們,天殺的新紀錄,我以前可只被猶太人掐過脖子。”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但聽起來像是雞叫。

“猶太人可不至於把你掐成這樣,讓我看看。”以利亞擡起查爾斯的下巴,盡管動作小心翼翼,但對方還是疼得連籲了好幾口氣。

“問題不大。”檢查了一番後,以利亞拋出診斷結果,“只是淤傷,沒有暴露性傷口,不必擔心感染,不過你的喉嚨可能會腫上幾天。”

“謝了,我已經感覺到了,它跟我說打算小住一陣,大概不止幾天。”查爾斯樂觀地回答。

“夥計們,過來看看這個。”萊納德忽然出聲,他剛才走到了兩個人前面,此刻正盯著什麽東西發呆。

灰白色的霧氣中,一道鐵柵欄門若隱若現,寫著“鎮公墓”的金屬牌子搖搖欲墜,仿佛正沖幾個人打招呼。

“以利亞,你看到了嗎?”濃霧仿佛一只蹲踞的怪獸,隨時都會暴起傷人,這場景和昨晚的夢境見鬼的相似,萊納德忽然一陣害怕,他轉回頭,以利亞和查爾斯還在,謝天謝地。

“看到了。”以利亞嚴肅地回答,他像只大貓一樣悄沒聲地站到萊納德旁邊,盯著鐵門,忽然伸手握住了門上的掛鎖,用力一擰,鐵鎖便斷開了,鐵銹像巧克力屑似的簌簌掉落。

萊納德條件反射似的抓住以利亞的手腕,他差點原地跳起來:“你幹嘛?”他沒法告訴以利亞,就在他昨晚的夢裏,門上的鐵鎖就是這樣斷開的,只不過那時並沒有人伸手去擰。

以利亞臉上的表情有點楞怔,他松開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在掛扣上搖搖晃晃的鎖子,仿佛剛才擰斷它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我……”以利亞只說了一個字,鐵鎖忽然從掛扣上掉了下來,“當”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進去了,以利亞,”萊納德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胃裏仿佛被人塞進了一袋蝴蝶,“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夢嗎?”

他可不想再踏進這個鬼地方,然後被淤泥怪物從後面抱個滿懷。

關鍵那還不是最糟糕的。

以利亞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那正是我們需要進去看看的理由。”

“看來我們平局了,查爾斯?”萊納德扭過頭,“該你投票了。”

“投票?”查爾斯嘶啞的聲音忽高忽低,但還是成功傳遞出了諷刺的意味,“我們要不要再請個監票人來啊?畢竟現在壓根不是什麽生死攸關時刻,後邊也沒有魔鬼打算咬咱們的屁股,紳士們,我建議我們可以邊喝下午茶邊討論‘平局’的問題。”

他說著從萊納德身邊跨過去,一把推開鎮公墓的鐵柵欄門,徑直走了進去。

“查爾斯,慢點!你根本不知道裏面有什麽!”萊納德氣惱地跺了下腳,跟以利亞一起追了上去。

霧氣在石板小徑上凝結出無數細小的水珠,走得稍快點就會打滑,萊納德清楚地記得自己光腳走在這裏的情形,那種冰涼刺骨、揮之不去的感覺仿佛又回來了,他呼出一團白氣,這地方絕對比外面更冷。

查爾斯也放慢了腳步,嘟囔道:“這兒絕對不是倫敦,至少不是威斯敏斯特,也不是任何我去過的地方,太陽神啊,肯定是那些霧氣害我們迷路了。”

“你現在才發現?”萊納德忍不住譏刺道。

“我承認我不是個天才,但死屍暴起這種事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好吧?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查爾斯搓了搓胳膊,“這地方怎麽這麽冷?”

“因為這裏是墓地,不是桑拿房。”

“你總是這麽說話嗎?我認識一個家夥,典當鋪的老板尤金·格納裏,他就愛說這些漂亮話。”

“巧了,我也認識這麽一個家夥,讓我想想他叫什麽,哦對,查爾斯·狄更斯。”萊納德一擺手,對著空氣介紹,“女士們先生們,相信我,這位紳士的俏皮話集錦一定會成為19、20世紀的暢銷書。”

查爾斯咧嘴一笑:“原來我說話這麽討人喜歡?謝了,這可真是振奮人心。”

“不客氣,我的榮幸。”

“你們兩個,夠了,安靜點好嗎?”以利亞終於開口,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低聲說道,“我覺得我們不是這地方唯一的訪客。”

可除了他們三個人的動靜,這裏似乎只有風聲。

萊納德後脖子上竄起一層雞皮疙瘩,他忽然想,如果他們在墓地裏看到昨晚的他怎麽辦?

還有更糟糕的,如果以利亞也看到那些墓碑怎麽辦?

這個想法不知怎地極具真實感和說服力,萊納德忍不住再次提議:“我們現在掉頭回去還不晚,以利亞,這地方太危險了,想要調查泰晤士河裏的怪物還有一百種更好、更安全的辦法。”

“誰說我們在調查泰晤士河怪物了?”以利亞板著臉說。

“那不然呢?”

以利亞張開嘴,似乎是想回答,但他沒來得及說出任何話,他們腳下的石徑和土地忽然開始下陷,黑色淤泥像燒開了似的翻湧著從地面新開裂的口子裏溢出來,眨眼間便將他們的腿腳淹沒了。

被饑餓的土地吞沒前,萊納德最後看到的,是一個留著小胡子,左眼睛上戴著一個單片鏡的男人,就站在那塊墓碑後。

他在沖他微笑。

然後說道:“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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