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膽小鬼

關燈
第二十四章:膽小鬼

以利亞中途還是醒了,不是被說話聲吵醒的,而是汽車爆胎了。

他睜開眼睛,才發現外邊正在下雨,眼下這種空氣環境,每一滴雨落到車窗上果然都變成了泥點子,前窗的泥點更是被雨刮器刮成了一糊片,也虧得警長車技高超,居然開了這麽遠。

“後備箱裏有備胎,我去換。”警長撂下這句話就跳下了車。

天色太黑,墨鏡萊納德終於不得不摘掉了墨鏡,不安地四處觀望,囑咐道:“動作快點,這地方感覺不大對頭。”

警長在車外回答:“知道了,你們保持警惕。”

墨鏡連忙噓他:“小點聲,別把妖怪找來。”

車外立刻只剩下唰唰的雨聲。

以利亞搖下後車窗,接了幾滴雨在指頭上搓搓,潮濕的泥渣頓時簌簌而落。

他不由得皺緊眉頭,並不是說靈魂世界不會下雨,但顧名思義,這裏的天氣自然與萊納德的靈魂狀態息息相關,而眼下,跟他坐在一起靈魂碎片可完全不像內心在下泥點雨的樣子。

也許其他人遇到了危險,也許……

後備箱那裏,警長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車裏的兩人立刻變了臉色,一左一右跳下車,還沒站穩就聽到警長克制的喊聲:“別過來!”他咬牙把痛哼吞進肚子裏,喘了口氣,說道:“開車,走!”

以利亞豎起食指,示意墨鏡原地待著,自己貼著後車門慢慢摸了過去,車燈下,警長的兩條腿從車輪後伸出來,沒有別的影子。

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正要抓住警長的腳踝把他拖過來,另一邊卻猝不及防響起了墨鏡萊納德的慘呼。

以利亞悚然一驚,頭頂驚雷驟然滾過,蓋過了身體倒地的動靜。

“萊尼?”他壓低聲音,血液轟隆隆地從太陽穴流過,直沖頭頂。

除了雨聲更加肆無忌憚外,沒有任何回應。

顧不上別的,以利亞從掩體跑出來,大跨步沖到車後,左右都不見敵人的影子,墨鏡萊納德倒在地上,一邊捂著胸口痛苦大叫,一邊不住左右翻滾。

背靠著後車廂,警長雖沒叫出聲,但也痛得冷汗滾滾而下,他看到以利亞,勉強擡起一只手,顫聲道:“幫他,快。”

以利亞已經扶起了萊納德,“餵,我在這兒,萊尼,讓我看看。”他試圖按住萊納德的肩膀,好查看傷勢,但對方不住掙紮,兩眼空洞地瞪著天空,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以利亞抓住他的雙手,只見他的胸口上泅開一團黑色的痕跡,把“尼克隊萬歲”幾個字全蓋住了。

是黑魔法,而且侵蝕的痕跡還在不斷擴大。

以利亞把萊納德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用力按住,“沒救了”幾個字滑過以利亞腦海,幾乎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萊尼?看著我,看著我,嘿,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萊納德失焦的眸子轉了轉,終於不再掙紮,他偏過頭,吐出嘆息一樣輕的幾個音節:“以利亞?”

“我在這。”以利亞調整姿勢,好讓對方靠得更舒服一些。“我在這兒。”

他用手掌貼住萊納德的額頭,掌心立刻感到一陣灼熱,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別怕,只要按我說的做,一定會沒事的,怎麽樣?”

“我、我還沒準備好,不要。”萊納德滿臉冷汗不住地往外冒,金發一縷一縷地黏在臉側,像只溺水的小動物,無助地抓住以利亞的手指,“我不想、不想死,真的,我還沒準備好。”

“你不會死的,我保證。”以利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可惜卻不太成功。

“對不起,”萊納德擡起下巴,即便用盡力氣,他也只能小幅度地搖頭,“我撒謊了,我、我不是最勇敢的那個,也不是、不是最有趣的那個,我是最膽小的那個,我老是哭,他們都知道。”

他目光灼熱地望著以利亞,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什麽,呼吸從急促逐漸平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別丟下我,好嗎?”

“我不會把你丟下的,永遠。”以利亞鄭重地說。

他從口袋裏拿出玻璃瓶,側頭在肩膀上蹭了蹭眼角,對萊納德微笑,“而且聽著,萊尼,沒有哪個膽小鬼敢說出你剛才說的這些話,你明白嗎?”

一句俗語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清晰得像鐘鳴一樣,於是他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每個人都該直面渡鴉。”

以利亞嘆息:“沒有例外。”

萊納德終於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玻璃瓶,指尖立刻亮起白光,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很快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胸口的黑色痕跡轉眼變成粉末消散在了空氣中。

“以利亞,”在一片白色熒光中,萊納德忽然又叫了以利亞一聲,嘴唇翕動,“你不會解除詛咒封印吧?答應我,別做傻事。”

以利亞默然不語。

“不然你知道我會倒向誰,別逼我那麽做。”萊納德固執地看著對方,胸口的黑氣再度翻湧起來,向白光侵蝕過去。

終於,以利亞低聲說:“好吧,我答應。”

“我相信你。”萊納德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以利亞的懷裏一空,靈魂碎片已經悄然歸位,他看著玻璃瓶裏多出的明亮熒光,握緊手指,他需要幾秒鐘時間來平覆。

但這幾秒似乎比他想象得要漫長,萊納德最後的請求不斷在他耳邊回響,像油料即將耗盡的發動機,每響一聲都震得他胸口一陣麻木。

可每個人總要直面渡鴉的,不是嗎?

他終於轉向警長:“你呢,準備好了嗎?”

警長背靠著汽車保險杠,正在包紮自己肩膀上的傷口,聞言擡起頭:“用不著,收起你的小瓶子,我還能堅持。”

以利亞搖頭:“沒必要冒險,你告訴我該去哪兒,然後老老實實到我的瓶子裏來。”

“我說了,”萊納德扶著車後備箱站起來,把歪到一邊的警帽檐扶正,說道,“我還能堅持。”

以利亞看著他,寸步不讓:“我知道你可以,但是沒必要。”

“我沒打算跟你討論。”萊納德咬牙捱過幾秒眩暈,彎腰從後備箱裏拿出備胎和千斤頂,以利亞從一邊抓住了他的手臂,聲音裏的忍耐已在邊緣搖搖欲墜:“別逼我,萊納德,我不會眼看著你被黑魔法侵蝕的。”

“我不會,我心裏有數。”萊納德鎮定地跟他對視,說了兩人見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有我在,他才不敢出現,最多也就是這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但如果你把我也塞進那瓶子裏,他會怎麽對付你?以利亞,你已經體驗過了,所以拜托別告訴我你一個人能行。”說完徑自拿著輪胎和千斤頂走到了車前。

以利亞楞在原地,無言以對。

兩個人一起換掉輪胎,汽車再次發動起來,伴隨著流暢的引擎咆哮飛快穿越夜色中的荒廢小鎮。

開車的還是萊納德,以利亞拗不過他,只好在副駕駛座位上板著臉,每隔五秒鐘扭頭檢查一下萊納德的狀態,他看上去有些蒼白、有些疲倦,但大體不錯。

“你至少該告訴我目的地。”以利亞忍不住說。

“告訴你,好讓你把我裝進瓶子裏?”萊納德毫不留情地戳破以利亞的心思,他瞟了眼路邊一閃而過的街道標識,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別著急,我們就快到了。”

“你把他們都聚集起來了,對不對?”安靜了一會兒,以利亞又問,“其他的靈魂碎片。”

萊納德“嗯”了一聲。

“包括這次被我帶進來的?”以利亞追問,“它們沒有被黑魔法侵蝕?”

萊納德搖搖頭,這次連話都懶得說了,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個問題。

好消息是,他們總算到達了目的地。

兩人下了車,看著哥特式尖頂和頂上巨大的十字架,以利亞心想,他早該猜到的,除了大天使守護的教堂,還能有什麽地方更適合阻擋黑魔法入侵?

他後脖子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仿佛空氣中突然多了靜電,激得他皮膚上竄起無數雞皮疙瘩。

這點他想得到,警長想得到,那個躲在角落裏隨時正準備出陰招的黑魔法混蛋又怎麽會想不到?

“走吧。”警長似乎察覺到以利亞的緊張情緒,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教堂拉去。

走進教堂中殿,立刻明亮了起來,光線從拱頂圓窗和兩側彩窗壁畫上照進殿內,十數排座椅在中央過道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以利亞的目光從兩側的白石雕像上一一掃過,並沒有預想中的烏列、加百列或是米迦勒這幾位大天使,也沒有耶穌和聖母瑪利亞,或是任何地球宗教人士。

他看到的是穹頂的高樓和飛車、正在調酒的布蘭迪、風琴河岸的巨型蘑菇,還有芮內城的人力車……壁柱彩繪也無一例外都是熟悉的場景。

就好像,他和萊納德旅行過的時空被一格一格地凝固在了這裏,變成了守護這個靈魂世界的一部分。

“他們在哪兒?”以利亞問,大殿裏除了他們連一絲動靜都沒有,安靜得仿佛創世紀尚未降臨。

“跟我走。”

萊納德走過中殿,踏上祭壇,握住祭壇邊上的小天使用力一扳,只聽接連幾聲“哢嗒”響起,整座祭壇竟然向外旋轉開來,露出了一條黑漆漆的石階通道。

以利亞伸腿就要邁進去,萊納德卻一把拉住他,不著痕跡地把一個東西塞進了他手心裏。

大殿裏忽然響起“啪啪啪”的鼓掌聲。

兩個人同時擡頭,只見一身黑袍的萊納德正站在中殿過道上,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濃重的黑色竟連他的眼白都一並淹沒了。

“多謝你們引路,”他語調輕快地說道,“這個地方真不錯,我很喜歡。”他雙腳踩著的地方“嘶嘶”地冒出白煙來,似乎熾熱難當,他卻渾然不覺,邁開腿朝祭壇走過來。

所過之處,他只需揮揮手指,兩側的白石雕像便紛紛碎裂成齏粉,簌簌落在了地上。

“你覺得藏在教堂裏我就不敢進來了?”黑袍萊納德嘲弄地看著警長,“虧我還以為你會更有創意一點,真是令人失望。”

“聖壇不是你這種魔鬼該踏足的地方。”警長鎮定地看著黑袍,忽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巧的銀色手槍,擡起槍口,“你的黑魔法在這裏成不了氣候,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銀色子彈?你是認真的還是打算玩過家家?”

黑袍萊納德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拜托,我們都長大了,誰還會相信老爸的狗屁童話故事?”

他揮揮手指,警長立刻痛哼一聲,捂著肩膀彎下了腰,被繃帶纏住的部分黑氣大盛,轉眼便向他的脖子和下巴蔓延了過去。

以利亞顧不上別的,劈手拿過銀色手槍,對準黑袍萊納德:“滾出去!不然我就開槍了。”

黑袍萊納德居然真的停下了,他伸開雙臂,微笑著說:“哦,以萊,這將是我最喜歡的時刻,來吧,開槍。”

以利亞眼角肌肉不住抽動,用力扣下了扳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